仙堕(一梦清风) - 第5章 特招2
就在墨子瑾踏出树荫,成为全场视线焦点的刹那,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方才还气得脸色发白、险些要与长生宗当众理论的落云宗大师兄萧无浪,目光扫过这走来的麻衣少年,眼神先是一凝,随即竟像是换了个人。只见他迅速整了整并无褶皱的月白云纹仙袍袖口,面上寒霜瞬间消融,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和煦”的笑意,主动迎上前几步。“这位小兄弟,”萧无浪的声音罕见地放得柔和,与之前训斥师弟、怒骂对手时的冷厉判若两人,“可是有意探查自身源脉,一试仙缘?”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落云宗众弟子目瞪口呆,连架着他的周师弟都忘了松手。长生宗那边,柳微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黛眉轻挑,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村民们更是惊疑不定,这“瘟神”竟得了落云宗仙长如此礼遇?墨子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茫然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那尊奇异的源脉仪,讷讷问道:“仙长……这个,要怎么弄?”“简单,简单!”萧无浪几乎是抢步上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殷切的意味,“小兄弟只需放松站立即可,在下为你引导。”他示意墨子瑾站到源脉仪前,自己则立于其身侧,一手虚按于少年头顶天灵之上。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指掌间隐有真气流光,一丝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既为探查,亦有护持之意——这可是他今日第一个主动上前测试的“自愿者”,且观其气宇虽落魄,却隐约有异,说不得就是个沧海遗珠呢?若能觅得良材,正好压过柳微微那边的虚热闹一头!萧无浪心中盘算,手下灵力催动,引着那丝探查之力自墨子瑾头顶百汇而下,试图沟通其体内可能潜藏的源脉,并将其显化之象导入源脉仪。随着他的动作,一层极其微弱、若非修士目力几乎难以察觉的黯淡光华自墨子瑾头顶隐约腾起,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着,汇入那尊浑圆石仪顶端的浑浊水晶之中。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水晶球上。连长生宗那边求符讨字的汉子们都暂时忘了仙子,回过头来张望。时间仿佛被拉长。一息,两息,三息……源脉仪静静矗立,其上密布的天然纹路毫无反应,顶端的水晶球内,依旧是一片顽固的、死气沉沉的浑浊,别说想象中璀璨的源脉光华,就连一丝代表最低劣源脉的灰白雾气都未曾升起。空旷,寂然。仿佛萧无浪输入的并非探查灵力,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清风。“这……”有见识的老村民揉了揉眼睛,低呼,“一点光都没有?连俺家那笨小子,好歹还有点灰影子呢……”“零……零源脉?”周师弟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喃喃。零源脉!源脉之说盛行以来,虽罕见,但也偶有“一源未满”者,那已是公认的仙路断绝,与凡人无异。可“零源脉”……这简直如同传说,不,比传说更离谱!这意味着此人天生与天地本源亲和之力绝缘,是真正的“绝灵之体”,莫说修仙,就连最粗浅的引气健体之术,恐怕都难以产生丝毫效果。万载记载,也不过是些语焉不详的轶闻,今日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墨子瑾茫然地眨眨眼,看着那毫无动静的水晶球,又看看周围人群从惊疑迅速转为惊愕、怜悯、乃至一丝隐藏不住的嘲弄神情,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测出了个不得了的结果。“啊!”他短促地惊呼一声,原本因紧张和些许期待而紧绷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地自容的窘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就想抬手捂脸,转身逃离这个让他成为笑柄的地方。“咳!”萧无浪此时也感到了无比的尴尬,甚至有一丝被无形打脸的恼火。他干咳一声,迅速收回手,那丝强挤出来的和煦笑容僵硬在脸上。但他毕竟是一宗真传大师兄,应变极快,立刻调整语气,试图挽回局面,声音却难免有些发干:“无、无妨!源脉天定,却也非绝对。古有先贤,大器晚成者亦不在少数。小兄弟……呃,心性质朴,未必没有其他机缘。”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制式玉佩——虽也是灵玉雕琢,云纹精美,但比起他师尊那块自然云泥之别,递了过去,“这个……算是见面礼,我落云宗的一点心意,你且收着,日后若有难处,或可想起来云山看看。”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安慰奖了,还是硬塞的那种。墨子瑾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玉佩,他只想立刻消失,连连摇头摆手,羞得话都说不连贯:“不、不用了仙长……我、我这就走……”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想掏兜里那块村长给的碎银来证明自己不是讨东西的,却摸到了另一件温润之物。他脑子一热,也没细想,直接掏了出来,举到萧无浪眼前,只想快点结束这煎熬:“我、我已经有了一个……”阳光下,那枚玉佩静静躺在他粗糙的掌心。玉质温润如凝脂,内里似有云霞流动,正面浮雕着简约却气象万千的层云叠嶂图案,背面是一个铁画银钩、蕴含无上剑意的古篆——“南宫”。萧无浪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他失声低呼,脸上的尴尬、僵硬、乃至那一丝强撑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凝重。他抢过玉佩,指尖拂过那“南宫”二字,又仔细感受其中那股熟悉至极、却又浩瀚深邃的独特剑意残留,脸色变了又变。周围离得近的几位落云宗内门弟子也看清了玉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墨子瑾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不可思议。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玉佩?这分明是他们落云宗掌门、名震玄天大陆的一流剑仙南宫逸从不离身的身份信物之一!见佩如见人,在宗门内拥有莫大权限!师尊的贴身玉佩,怎会在这测出“零源脉”、看起来与仙道彻底无缘的山野少年手中?是赠予?是信物?还是……别的什么?电光石火间,萧无浪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不管原因如何,这少年手持掌门信物出现于此,就绝不能再以寻常待之!方才的测试结果虽然尴尬,但此刻已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剑,死死盯住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墨子瑾,方才那点尴尬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审视、以及必须妥善处理的决断。“且慢!”萧无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快速将玉佩塞回墨子瑾手中,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随即侧首,对身后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周师弟等人沉声吩咐:“周师弟,你带两位师弟,立刻请这位小……这位少侠到旁边暂歇,看座,上茶,用我带来的‘云雾青’!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他特意加重了“少侠”和“云雾青”二词。“其他人,继续测试!”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长生宗那边已然露出玩味探究神色的柳微微,冷声道,“招徒大典,照常进行!”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回源脉仪旁,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测试和随后的戏剧性转折从未发生。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瞥向被周师弟等人半请半扶、一脸茫然被安置到旁边铺了软垫座位上的墨子瑾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广场上,落云宗弟子们如梦初醒,慌忙各归其位,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那坐着喝茶、表情呆滞的麻衣少年身上飘。村民们更是议论纷纷,看向墨子瑾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不定,先前那份纯粹的恐惧与嫌恶,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长生宗处,柳微微收回目光,唇角那抹温婉笑意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好奇。她轻轻放下朱笔,对身边一位师妹低语几句,那师妹点点头,悄然退入人群。源脉仪的微光仿佛耗尽了小度村积攒多年的仙缘。继墨子瑾那场令人哑然的“零源脉”风波后,又有七八个少年少女战战兢兢上前测试,水晶球内大多只泛起一丝游弋的灰白虚影,便如烛火遇风,倏然熄灭。“一源未满,无缘。”“一源微弱,不符入门之规。”“无源脉显化,请回。”萧无浪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硬平淡,如同铁律,不容置疑。只有两名看起来像是镇上小商户出身的少年,勉强让水晶球内亮起了两道虽黯淡却稳定的灰白光痕。“二源脉,尚可。记名,站到右侧等候。”萧无浪微微颔首,算是今日难得的好脸色。那两名少年喜极而泣,在家人的千恩万谢中,惶恐又兴奋地站到了指定位置,与依旧懵懂坐在软凳上、捧着云雾青茶不知滋味的墨子瑾形成了古怪的对比。落云宗这边,算上墨子瑾这个“意外”,今日仅得三人。广场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失望与习以为常的麻木。真正的仙苗,本就万中无一。萧无浪扫了一眼再无新人上前的队伍,又瞥向右侧那被周师弟等人“重点看护”的麻衣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身旁一位面相稳重的内门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先是面露惊讶,随即点头领命,快步走到墨子瑾面前。“这位……师弟,”内门弟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勤,“大师兄让我告知于你。掌门真人曾有明令:凡持他所赠‘层云令’玉佩者,无论出身,无论……呃,无论资质初显如何,皆可免试入门,为我落云宗弟子。”他顿了顿,看着墨子瑾骤然睁大的、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落云宗外门弟子了。今夜你可回住处收拾一二,好生休息,明日卯时三刻,自会有执事弟子前往接引你上山,正式入门。”“我……外门弟子?”墨子瑾手指着自己鼻尖,声音干涩,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免试?就因为这块玉?他下意识又摸出那玉佩,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梦。“仙长,您……您没开玩笑吧?我一个……零源脉……”“掌门真人法眼如炬,岂会看错?”萧无浪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掌门真人”四字咬得极重。他抬手,在墨子瑾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完成某种仪式,“玉佩既在你手,便是机缘已定。恭喜了,墨子瑾师弟。” “师弟”二字出口,算是正式定下了名分。墨子瑾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脑子里却更乱了。这就……成了?落云宗的外门弟子?这泼天的“机缘”砸得他晕头转向,非但没有狂喜,反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和隐隐的惶恐。零源脉,招惹妖物,气运衰微……自己这种人,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累赘。落云宗可是景国第一大宗,规矩森严,宁缺毋滥是那位萧大师兄刚才亲口说的。怎么会因为一块玉佩,就网开一面到这种地步?难不成……落云宗已经落魄到需要拉一个凡人充数,填补山门的空缺了?可看这萧无浪的气势,还有那些弟子精悍的模样,完全不像啊!他茫然地捧着茶杯,温热透过粗瓷传来,却暖不了心头的忐忑。这边的动静并未逃过广场另一边人群的眼睛。等着领取长生宗对联符箓的人群,早已将方才那场测试和后续的“特招”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漾开,越来越大。“看见没?那个‘瘟神’墨子瑾!零源脉啊!居然被落云宗收了?”“听说是免试入门!就凭一块玉佩?”“我的天,落云宗不是最看重源脉资质吗?萧仙长刚才还铁面无私呢!”“这还能有什么?要么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不知从哪儿捡了块贵人的玉佩;要么……就是有门路,特招进去的!”“特招一个零源脉的‘灾星’?落云宗图什么?不怕他把妖物引进山门吗?”“谁知道呢……或许仙家宗门,想法跟咱们凡人不一样吧。唉,这世道……”议论声中,惊疑、不解、羡慕、嫉妒、乃至几分看笑话的意味混杂在一起。墨子瑾过往的“名声”与今日这诡异的“逆袭”,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长生宗摊点前,柳微微早已停下了书写的动作。她静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被落云宗弟子隐隐围住、不知所措的少年身上,温婉的笑容淡去了几分,眸色渐深。“零源脉……南宫逸的玉佩……免试入门……”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尚未写完的红色对联纸上划过。旋即,她微微侧首,对身边一位机敏的师妹低语,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立刻回山,面禀宗主。就说……她前几日留意到的、身有异状的那个南光山少年,今日出现在招徒大典,测出‘零源脉’,却手持南宫宗主信物,已被落云宗……破格收录。”那女弟子神情一凛,立刻点头,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长生宗山道的方向。柳微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喧嚷的广场,看着萧无浪安排弟子收拾源脉仪,准备结束今日的招录,也看着那个依旧坐在原地、仿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麻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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