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白手起家 - 第4章 寄人篱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行是被许知安叫醒的。

“老婆,起来了。”

许知安已经洗漱完,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昨晚折腾到很晚,他自己显然也没睡够,眼底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倦意,声音却放得很轻:“今天不能睡太晚。我们结婚以后第一次在老宅一起吃早饭,我妈和我爸都在下面。”

周行原本还闭着眼,听见这句话便睁开了。

许家的生活习惯和周家不一样。

周泽工作忙,早饭很少一家人凑齐,谁起来谁吃,可许家显然很看重这种家庭秩序。

尤其昨天才办完婚礼,今天是她作为许家赘妻第一次真正坐上这个家的餐桌,她如果让全家人等着,多少有些不合适。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一起下楼。

许宅餐厅在一楼。

红酸枝大圆桌中央摆着一只青白瓷广口花器,几枝白玉兰斜斜舒展开来,间杂着朱红的冬青果与疏落的南天竹叶。

晨光从整面落地窗透进来,照在深色木桌和浅灰色石材地面上,昨天留下来的喜庆红色已经撤得差不多,只剩门边还挂着两枚没有来得及摘下的双喜。

佣人看见两个人下来,立刻笑着替周行拉开椅子:“少夫人,早。”周行微微颔首,在许知安身边坐下。

很快,她的早餐也端了上来。

一杯牛奶,两片烤得微微发硬的吐司,中间夹着生菜、火腿、番茄和一层很厚的花生酱。

周行垂眸看了两秒,没有动。

她从小就不喜欢喝纯牛奶,空腹喝甚至会胃不舒服。

至于花生,她倒不是严重到碰一下就进医院,只是小时候吃过以后起过一身红疹,后来家里便很少再让她碰,连她以前大学宿舍里相处了一年的室友都知道。

许知安当然也知道。

果然,男人刚刚坐下,看清她盘子里的东西,脸色便变了一点,伸出去拿燕窝勺子的手也停了下来:“这里面怎么放花生酱了?”

负责早餐的佣人愣了愣:“大少爷?”

“阿行不能吃花生。”

佣人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看了一眼周行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对不起,我不知道。厨房昨天问过新人的早餐有没有特殊要求,没有人跟我们说……”

“那牛奶也换掉。”许知安皱眉,语气已经明显有些不悦,“她不喝纯牛奶。”

“好的大少爷,我马上重新做。”佣人赶紧把盘子撤走。

周行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后淡淡打量了一眼桌上其他人的早饭。

许恒阁坐在主位。

她面前是一小盅刚刚煨好的海鲜粥,粥熬得极稠,里面放着虾仁、蟹肉和切得细碎的干贝,旁边还配了几碟清爽小菜。

邹佳坐在她右手边,吃的却完全不同,是桃胶雪燕银耳羹。

许知礼今天上午还要返校,面前摆着蟹粉小笼和一杯冰美式,手机靠在冰美式旁边,正在一边回消息一边慢吞吞地吃。

许知安的位置上也早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盅温热的牛奶燕窝,一只水波蛋,还有切好的水果。

只有她,一杯牛奶,一份随便夹起来的三明治,甚至里面放着她不能吃的东西。

这一桌人的早餐各不相同,显然厨房早就把每个人的习惯记得清清楚楚,到了她这里,却像临时多出来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招待的客人,随便从厨房里找了点东西拼成一份端上来。

许恒阁这才从财经报纸上抬起眼,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刚进门,家里的人还不知道你的习惯。以后慢慢就好了。”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周行抬眼看了她一瞬,随后笑了笑:“我知道。”她还不至于因为一份早餐生气。

许知礼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刚落到周行身上,便极轻地翻了个白眼,连昨晚婚宴上那点装出来的客气都省了。

“我吃饱了,上学去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抓起椅背上的包便起身。

路过周行身边时,那张漂亮得有些娇气的脸微微偏向另一边,像是连跟她擦肩而过都嫌烦,带着一身淡淡的香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多久,重新做好的三明治送上来,佣人这次明显谨慎了许多,放下餐盘前还特意确认了一遍里面没有花生。

许恒阁也恰好吃完半碗海鲜粥,她放下瓷勺,用餐巾轻轻擦了一下唇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周,你下午如果没有别的安排,让知安带你去一趟恒泰。”

周行刚拿起叉子,闻言抬起头,很诧异:“恒泰?”

“嗯。”许恒阁语气很自然,“我昨天已经让人事把手续准备好了。恒泰下面有一家做梭织面料的小公司,规模不大,这两年经营得还行。我想先交给你管一段时间。”

周行握着叉子的手停住:“交给我?”

“年轻人总要历练。”许恒阁笑道,“你以前也在周家的厂里做过,多少有些经验。那家公司一年也有个小几百万毛利润,上升空间蛮大的,团队都是现成的,正适合你练手。等以后做出成绩,主家那边看到你有能力,自然也会更愿意给你机会。”

听起来很好。

甚至可以说,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刚进许家第二天,婆家便愿意给她一家公司练手。

可周行没有立刻应下,她把叉子轻轻搁回盘边:“妈,谢谢您。不过我最近恐怕抽不出这么多时间。”

许恒阁抬眼:“怎么?”

“周氏现在还在恢复生产。第一批恒泰的原料今天才到,后面还有几个订单要交,我这段时间得盯着厂子。”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许恒阁似乎是真的有些意外,原本已经准备重新拿起报纸的手停在半空:“周氏?”她眉头一拧,“你还准备继续管?”

周行听见这句话,眉心轻轻动了一下:“那是我家的公司,我当然要管。”

许恒阁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仍然称得上温和,只是语气里已经带了一点不以为意:“可我听说周氏现在负债已经超过了正常经营能够承受的范围。你母亲那笔投资失败以后,银行贷款、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全压在一起。现在就算恒泰给你们九十天账期,也不过是暂时续一口气。”她顿了顿,“这种厂子,你继续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有必要吗?”

周行手里的叉子慢慢放了下来:“有。厂子还在,设备还在,客户和订单也在。现在只是现金流出了问题,不是经营已经彻底死了。只要资金链能接上,就还有救。”

“救回来以后呢?”许恒阁双手环胸,一脸不耐烦。

“什么意思?”

“还是做成衣加工,一年辛辛苦苦做小几千的流水,行情差一点可能连几个点都留不住。”许恒阁食指敲了敲桌子,“小周,我不是看不起周家的生意。你母亲能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但人要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止损。”

周行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消失:“所以您希望我放弃周氏?”

“我希望你把时间用在更值得的地方。”许恒阁朝她面前那只盘子看了一眼,又抬起视线,“恒泰能给你的起点,比你守着周家那个厂高得多。你现在既然进了许家,就没有必要还把自己困在以前那点东西里。”

这句话终于让周行心里那根本来就绷得不算松的弦轻轻响了一下。以前那点东西。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盯着许恒阁看了两秒,随后道:“妈,那之前我们说好的一千万呢?”

许恒阁微微皱眉:“什么一千万?”

“婚前签的补充协议。”

这一次,许知安也抬起了头,原本送到嘴边的勺子停了下来。

周行继续道:“您当时答应,婚后恒泰会给我提供一千万的创业融资,用于我经营实体产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是。”许恒阁点头,“这笔钱当然还有效。”

周行心里稍微松了一瞬。下一秒,却听见她继续道:“但那一千万是给你做事业的,不是让你拿去填周氏那个无底洞的。”

周行彻底不说话了。餐桌上的空气像突然凝滞下来。

邹佳已经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勺子看向妻子:“恒阁。”

“你如果接我刚才说的那家公司,这一千万可以直接作为经营资金给你。你把公司做起来,未来无论继续留在恒泰,还是主家愿意给你更大的项目,都有得谈。”许恒阁却没有停,“周行,你现在是知安的妻主,也是许家的赘妻。那一千万是许家给你的资源。你拿着许家的钱、许家的信用、许家的供应链,最后全投回你娘家的公司,你觉得合适吗?”

周行盯着她,突然想冷笑。

说到底,无非觉得肥水不能外流到她自己家里。

昨天她还坐在前厅,听许恒阁亲口说“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今天一顿早饭还没吃完,许家和周家倒已经分得清清楚楚了。

“妈,如果您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一千万只能用在许家的产业里,我不会有意见。”周行缓缓道,声音不高,语速甚至比刚才更慢,“您是在我结婚以后才告诉我。”

这一句话终于把桌上的最后一点体面捅破了。

许恒阁的脸彻底冷了下来:“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周行直视她,目光如炬,“您出尔反尔。”

邹佳脸色一变:“阿行。”

“婚前答应的事情,婚后换一套说法。协议写的是给我经营实体产业,现在又临时加一个只能投许家的条件。”周行一字一句道,“这不叫为我考虑,这叫言而无信。”

“周行!”许知安明显被吓到了,手里的勺子一下碰在瓷盅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他一脸震惊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她当面就怼了家主。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原本还在不远处收拾餐具的佣人动作都跟着放轻了。许恒阁盯着周行,眼睛微眯:“你刚才说什么?”

周行胸口也在起伏,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越线,可她不后悔。

从昨天开始,她盖了盖头,跨了火盆,一件一件忍下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不是来这里给人白白立规矩的。

如果连最开始谈好的东西都可以在她嫁进门以后随意改口,那她昨天忍的一切算什么?

更何况她一大早坐到这里,连一份能吃的早餐都没人替她准备。

每个人的喜好都有人记得,只有她是那个随便塞两片吐司、一杯牛奶就可以打发的外人。

嘴上是一家人,真正分资源的时候,她倒又成周家的人了。

“我说,”周行抬起眼,迎着许恒阁的目光,“您言而无信。”

“很好。”许恒阁气笑了,身子向后靠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我本来还觉得你有点能力,想让你先管一家小公司练练手。现在看来,是我想早了。”

许知安急了:“妈——”

“你别说话。”许恒阁抬手打断他,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一个公司交到你手里,底下几百号人吃饭,供应商、客户、账期、生产,哪一样不是人情世故?你连家里一句不同意见都听不进去,开口就顶撞前辈。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性子,管得了公司?”

周行冷笑了一下:“那您觉得我应该从哪里开始?”

“基层。”两个字落下来。

“不是觉得自己懂工厂吗?”许恒阁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刚才吃早餐时的温和,“你既然觉得自己这么有本事,那就从车间跟单开始。”

许知安猛地转头:“妈,你让阿行去车间?”

“不是她自己觉得有能力吗?”许恒阁冷冷看着周行,“那就让我看看。”

短暂的沉默之后,周行忽然开口:“好啊。”

许恒阁似乎都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眉梢微微一挑。

周行道:“您不是觉得我管不好公司,也觉得周氏那个厂不值得救吗?那我们赌一次。”

许恒阁眼神微微一动。

“给我一个月。我不需要您把公司交给我,也不要您给我职位。就按照您说的,我从基层开始干。”周行身体微微向前,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我让它的月流水做到三百万。”

许恒阁笑了一声:“三百万?你倒是敢说。”

“所以才叫赌。”周行看着她,“我做到了,那一千万按照婚前协议,由我自己决定用途。我要投周氏,您不能再拦。”

“做不到呢?”

“那笔钱,您说了算。”

许恒阁根本不认为她能做到,盯着周行看了片刻,最后冷哼一声:“进了厂没人会帮你,也没人会因为你是知安的妻主给你开绿灯。”

周行目光坚定:“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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