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停了一瞬。
周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
“对。”男人还在笑,“我们许家老宅的规矩,女人要是入赘进来,第一次正式进门要跨火盆。”
周行记得流程里看到的是“入宅仪式”。根本没人告诉她这个所谓的入宅仪式,是让她跨。
男人像没察觉她眼神已经冷下来,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次不是光讲老规矩。前段时间家里特意找大师看过你们俩的八字,大师说你今年流年跟老宅有一点冲,进门之前最好把外面的晦气除一除,对你和知安都好。”
晦气?
周行握着许知安的手骤然收紧。
许知安被她攥得指骨都有些发疼。
她却仍然在淡淡的笑。只是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什么八字。
什么大师。
什么流年。
无非是许家有人看不起她这个为了救娘家才入赘进来的女人,又不方便明着羞辱一个女人,才套上一层祖宗规矩和算命先生的壳。
她周行一个大女人竟然成了要被“除晦气”以后才能进许家门的东西。
她胸口的火几乎在一瞬间烧起来。
许知安已经察觉到她不对。
“叔。”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直接往前站了半步,“那我跟阿行一起跨。”
男人一愣:“你跨什么?”
“夫妻一体啊。”许知安笑了笑,主动把周行的手握得更紧,“既然大师说为了我们两个好,那我们两个一起去晦气,不是更保险?”
旁边有人笑起来。
“知安说得也有道理。”
“新婚夫妻一起跨也挺好。”
那个男人还想说什么,许知安已经侧过脸看周行:“走吗?”
周行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盆火。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另一样东西。八十八万八,一会儿敬茶的改口费。
现在她要是当场发脾气,甩手说这破门老娘不进了,那八十八万八还没到手,岂不是亏得更彻底?
周行胸口那股火忽然被一种极其现实的计算压了下去。算了,来都来了。八十八万八先拿到再说。
“好啊。”她甚至重新笑起来,“那就一起。”
两个人牵着手,同时跨过了火盆。火苗被衣摆带起来的风吹得狠狠晃了一下。
她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前厅已经坐满了许家的直系亲属。
许恒阁坐在正中间。
她并不是那种会让人第一眼觉得凶厉的人,相反,她笑起来甚至很有亲和力,只是那双眼睛太稳,看人的时候总像能把对方看穿。
周行接过茶,走过去。
“妈。”她双手把茶递过去,“您喝茶。”
许恒阁笑着接了:“好。”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却没有立刻让人拿改口礼,而是笑着看周行。“小周啊,今天开始,就真是一家人了。”
周行同样笑着:“是。”
“既然是一家人,以后就不说两家话了。”许恒阁语气温温和和。
“你的事是知安的事,知安的事也是你的事。进了这个门以后,家里的产业也好,生活也好,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我们说。”
她顿了一下:“女人成了家,肩上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以前只顾自己家里的事,现在总得多替这个家想一想。尤其做生意。人心不能散,力气也不能往两个方向使。你说是不是?”
“妈说得对。既然是一家人,我肯定不能拖家里的后腿。”周行看着她,却笑得更加温顺,随后轻轻握住许知安的手:“以后我会尽力孝顺您和爸。工作上的事,我该做的一定做好。知安既然愿意把一辈子交给我,我也不会让他受委屈。我会永远对他好。”
许知安望着她,眼睛一下就软了。
许恒阁看了两个人几秒,终于笑了:“好。”
随后许恒阁终于把茶几上的红色礼盒拿了起来,亲手递到周行面前:“八十八万八。图个吉利。”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和惊叹,有人笑着说许董出手大方,也有人打趣周行这一声“妈”叫得值。周行跟着笑,双手把礼盒接了过来。
盒子落进掌心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红色丝绒盒沉甸甸的,周行低头看着它,胸口从早上开始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却终于松了下来。
八十八万八。
那一瞬间,周行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指腹隔着丝绒轻轻压了一下盒角,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确实已经到了自己手里。
刚才所有的尴尬,愤怒,屈辱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周行重新抬起头时,她把礼盒稳稳拿在手里,另一只手仍旧牵着许知安,眉眼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正式开席以后,气氛反而正常得多。
许家毕竟是江市有头有脸的人家,所谓下马威也只是关起门来提醒周行认清自己的位置,真到了外面的宾客面前,没有谁会把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当成供人取笑的对象。
相反,周行作为许知安的妻主,自然是婚宴里更被尊重的那一个。
称呼她为新娘子的人很少,叫她“周老板” “周总”的更多,有几个许家的合作伙伴主动递来名片,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合作。
周行酒量不错,却没有真的一杯接一杯往下灌,大多数时候只是抿一口。许知安跟在她身边,偶尔替她挡酒,伴郎团也陪着。
直到那桌。
坐在主位的男人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色礼服,清新脱俗。
皮肤很白,眉眼精致得近乎漂亮,眼尾略微往上挑,睫毛又长又密,一抬眼便显出几分骄矜来。
偏偏他瞳仁很亮,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感,于是那股傲慢并不显得阴沉,反倒像一只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漂亮猫,爪子锋利得很,却因为实在生得娇气,连瞪人都透着一股招人恨的鲜活劲儿。
桌上坐的也都是年轻人,几个年轻貌美的堂兄弟和伴郎一看新人过来,立刻笑着站起来。
“哟,嫂子来了。”
“知礼,还坐着呢快给你嫂子敬一杯。”
“就是,早上不是还挺能闹的吗?现在嫂子来了装什么矜持?”
几个男生笑成一团。
许知礼却没动。
他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着高脚杯细长的杯梗,听见旁边的人起哄,也不过轻轻挑了一下眉。
他甚至先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酒,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看向周行。
那双漂亮得近乎娇俏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他的视线从周行的脸一路扫到她身上的红色敬酒服,又慢慢扫回来,嘴角很轻地往上勾了一下。
可惜周行并没有被他激怒,一个孩子罢了,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小叔子,当个混世魔王供着不坏了她的事就行。
她还不至于在婚宴上和一个小屁孩吵闹。
见许知礼没有起身的意思,她甚至没有露出半点尴尬,只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主动举起酒杯,笑道:“知礼。”
许知礼眼皮动了一下。
周行像没看见他刚才轻蔑的眼神,依旧温温和和地道:“今天辛苦你陪你哥忙了一上午。嫂子敬你一杯。”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便逼着许知礼起身,也没有因为许家势大便显得讨好。
只是一个刚刚结婚的嫂子,理所当然地给丈夫最疼爱的弟弟敬一杯酒。
偏偏许知礼看着她递过来的酒杯,忽然笑了一下。下一秒,他竟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回了桌上。
玻璃杯底碰上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周围原本还在笑的几个年轻男人渐渐安静下来。
许知礼抬起脸,那张娇俏漂亮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只是笑意怎么看都有点坏。
“嫂子,这杯酒先别急啊。”
许知安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知礼。”
许知礼根本不理哥哥,只托着下巴看周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我就是突然觉得,你今天这声妈叫得还挺值的。”
周围一静。
“一个字就值八十八万八呢。”许知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得你们家那个破厂赚多少年啊?”
“许知礼!”许知安脸色彻底变了。
他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刚才一路敬酒时始终温和的神情第一次沉下来,“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不会说话就别说,谁教你在婚宴上这么跟你嫂子讲话的?”
“我又没说错。”许知礼翻了一下白眼。
“你——”
“知安。”周行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许知安转过头,明显还在生气:“老婆,他——”
“没事。”周行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甚至笑着安抚他,“今天结婚呢,别生气。”
随后周行才重新看向许知礼,脸上依旧带着笑:“八十八万八确实不少。”
许知礼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眉梢轻轻一挑。
周行继续道:“你妈疼你哥,也愿意给我这个新进门的嫂子体面,我当然高兴。这么大的改口礼,我要是还装得不当回事,那就不是清高,是不识好歹了。”
许知礼却不肯放过她:“所以我才说你这声妈叫得值啊。”
“是挺值的。”周行点了点头。
“不过知礼,你年纪小,有些事情了解的少。改口礼是长辈给晚辈的心意,叫妈是因为我娶了你哥。这两件事不能拿来做买卖。”
她停了一下,笑意不减。“要不然照你这个算法,八十八万八就能当许总的孩子,未免门槛太低了?”
许知礼脸色微微一变。
周行却根本不给这句话变成针锋相对的机会,紧接着便笑道:“当然,你还在上学,没结婚,不懂这些也正常。等以后你嫁人了,收岳母改口礼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许知礼那张白净的脸腾地泛起一点红,“谁要嫁人了!”
到底才二十岁,刚才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小少爷模样,被人把话题扯到自己嫁人上,少年人的窘迫一下便露了出来。
周行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小屁孩。
“好了。”周行主动把话收回来,又一次举起杯子,仿佛刚才那几句刻薄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今天是我跟你哥结婚的日子。以前你哥疼你,以后我也会把你当亲弟弟。”
她轻轻抬了抬杯:“这一杯,嫂子敬你。”
许知礼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刚才没有占到便宜,他脸上那点少年人的羞窘很快又被骄纵压了回去。
终于,他重新拿起酒杯。却没有好好碰。
周行的杯子已经停在半空,许知礼偏偏抬高手腕,让自己的杯口足足高出她一截,随后才往下一碰。
“叮。”
清脆的一声。
许知安刚要开口,许知礼已经扬起那张漂亮得有些跋扈的脸,冲周行弯了弯眼睛。
“那我也祝嫂子……”他故意拖长声音,“以后在我们许家,把这个位置坐得稳一点。”
周行看了他一眼。
许知礼眼尾挑着,嘴角也翘着,分明是在等她变脸。
可周行只淡淡笑了一下,“借你吉言。”说完仰头抿了一口酒。
许知礼准备好的下一句带刺的话反而堵在了嘴里。
周行已经转过身,很自然地牵住许知安:“走吧,下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