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在公司门口观光椅,看着那轮逐渐西沉的夕阳,橙红色的光芒洒在玻璃幕墙上,将整栋大楼染成了一片金色。
秋风吹过,带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这么多年心血,还得好好挽救一下。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清月的电话。
"喂?老公?"电话那头传来她温柔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你到家了吗?"
"还没。"我的语气在对她说话时下意识地软了下来,"老婆,今天公司开庆功宴,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李清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担忧:"你腿伤还没好呢,注意身体,少喝点酒。别逞强,你现在身体最重要。"
"好的,老婆。"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和小雪先吃,不用等我。"
"嗯。那你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我收起手机,脸上那点温柔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凌厉的神色。
我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重新走回公司大门,推开玻璃门,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涌出一大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王彪。
他换了一身行头——黑色西装配白衬衫,脖子上还打了条大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似的。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保安队的队长,有行政部的主管,还有几个平时在公司里不起眼的小职员。
这群人此刻全都围在王彪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
"王经理,今天您可得多喝几杯啊!"
"是啊是啊,王经理今天是大功臣!"
王彪得意洋洋地笑着,正要回话,突然看到了站在电梯口的我。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又堆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白……白副总?您……您怎么还没走?"
他身后那群人也都看到了我,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贺经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惊讶:"白总?您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看了一眼王彪,然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彪哥拿下这么大的项目,我怎么能不来捧场呢?"
我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王彪脸上的表情更僵了,他干笑了两声:"白副总客气了……那个……我们这就去金色大酒店,您要一起去的话……"
"白副总?"我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彪哥,公司里就你一个人敢这么叫我。"
我这话一出口,王彪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其他人都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
我也没再追究这个称呼的问题,转而继续说:"林总酒精过敏,去不了。总得有人去镇镇场子吧——"我顿了顿,笑着说,"免得有人鼻子插大葱,装象。"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我是在骂王彪装模作样。
王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敢反驳——他知道,在这个公司里,我说话的分量。
虽然只是副总经理。
但我和总经理林凡股份是五五分的,而且公司的业务核心、人脉关系、团队管理,大半都是我在负责。
林凡每次看到我都亲切喊老班长。
我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快意。但我没有继续刺激他,而是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地铁五号线的项目,我已经让林总暂停了。等我腿伤好了回公司,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大了嘴巴,声音都变了调:"暂……暂停?白总,这……这合同都已经……"
"初步确定而已。"我淡淡地打断了他,"还没最终签约。暂停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王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但我能看到,他身边那几个刚才还围着他恭维的人,此刻已经悄悄地、一步一步地往我这边挪了过来。
墙头草,永远都是墙头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班长?你怎么还没走?"
我回过头,看到林凡正从办公区的另一侧走过来。他还穿着刚才那身西服,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尴尬。
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在我和王彪之间扫了一圈,然后笑着说:"老班长,你这是……要去参加庆功宴啊?"
"嗯。"我点了点头,"既然是公司的大事,我当然得去。"
林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王彪,很快就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拍了拍手,对在场所有人说:
"行,那大家就一起去吧。地铁项目的事——"他看了我一眼,"暂停就暂停,等老班长回来我们再仔细商量。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大家别扫兴。我酒精过敏去不了,今晚我买单,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他这番话说得很圆滑,既给了我面子,又给王彪找了个台阶下。
在场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就多谢林总了!"贺经理立刻接话,"林总大气!"
"是啊是啊,林总万岁!"
一群人纷纷附和着,然后浩浩荡荡地朝着电梯外面走去。
金色大酒店位于江城最繁华的商业区,是一家四星级酒店。我们一行十几个人,被领到了三楼最大的包房——"紫气东来厅"。
包房很大,能坐二十多个人。
正中间摆着一张直径两米的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菜——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干煸牛肉、水煮活虾、爆炒腰花……各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整个包房显得富丽堂皇。
但奇怪的是——
菜上齐了,所有人都坐下了,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坐在主位上的我。
我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主位上,右腿因为戴着护具而微微向外伸展着。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菜肴。
又过了两分钟,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服务员端着一盘金黄色的椒盐皮皮虾走了进来。
她把菜放在餐桌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到满桌子的人都坐着不动,菜都快凉了还没人吃,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各位先生……"她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菜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想为难这个小姑娘——她只是个打工的,跟这些破事没关系。
我伸手拿起筷子,在最近的那盘香菜牛肉里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就在我夹起那第一口菜放入口中品尝的瞬间
"哗啦啦——"
所有人都动了。
筷子此起彼伏地伸向桌上的各色菜肴,刚才还安静得像图书馆的包房,瞬间热闹了起来。
"这个鱼不错!"
"牛肉也很嫩!"
"哎呀,这虾真新鲜!"
大家一边吃一边说,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
那个女服务员看到这一幕,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我夹了几口菜,然后放下筷子,拿起面前的空酒杯,用筷子的顶端轻轻地敲了敲杯身——
"叮——叮——"
清脆的声音在包房里回荡。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贺经理最机灵,立刻心领神会,放下筷子,大声说:"哎呀!怎么光顾着吃菜了?酒呢?酒怎么还没上?"
他说着,转头看向坐在我对面的王彪:"老王,你不会点菜没有点酒吧?"
王彪正埋头吃着一块红烧肉,听到这话,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派人去买了,马上就到。"
"去买?"贺经理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直接让酒店上啊!又不是你自己花钱!你平常在公司里小气惯了,到了这种场合也不知道大方一点?"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当众打王彪的脸。
王彪的脸色又青又白,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又不敢。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推开了,两个保安队的队长一人扛着一箱酒走了进来。他们把酒箱放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王彪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拆开纸箱,从里面拿出一瓶酒——蓝色的瓶身,上面写着"天之蓝"三个大字。
他拿着那瓶酒,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给我倒上:"白副……白总,久等了。"
他这次学聪明了,把"副"字咽了回去。
我看着杯子里那淡蓝色的酒液,还没说话,贺经理又开口了。
他直接伸手把我面前的酒杯拿开,皱着眉头说:"老王啊,好歹也上个梦之蓝吧?你这天之蓝,档次也太低了点。"
这话一出,王彪的脸色更难看了。
天之蓝和梦之蓝虽然都是洋河的酒,但价格差了一倍多——天之蓝一瓶三百多,梦之蓝一瓶七八百。贺经理这是在当众嘲讽王彪抠门。
我摆了摆手,把酒杯拿回来:"算了,公司现在不景气,彪哥这样做也对。天之蓝就天之蓝,都是好酒。"
我这话听起来是在给王彪解围,但实际上还是暗示嘲讽。
公司现在效益不行,林凡估计给他报销的额度不高。
外人不知道,以为王彪要贪这酒钱入自己小金库。
坐在我旁边的平时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范经理——此刻突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狗肉上不了正席。"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包房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彪的手抖了一下,手里那瓶酒差点没拿稳。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扇了好几个耳光。
但他不敢发作——范经理是我的人,他要是敢对范经理发火,就等于在跟我过不去。
他只能忍着,默默地给在场所有人倒酒。
倒完酒,大家纷纷举起杯子。
"来来来,敬白总一杯!"
"白总,您辛苦了!"
"白总,祝您早日康复!"
七八个人围着我,轮流敬酒。我一一回应,举杯喝了一口。
而坐在对面的王彪——那个今天本应该是主角的"庆功者"——此刻却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只有零零星星两三个人象征性地敬了他一杯,而且都是那种"意思意思"的态度,喝完就走,连客套话都懒得说。
我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这才对——这个公司,姓白,不姓王。
喝完一轮,我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大家说:"各位,我腿伤还没完全好,医生说不能多喝酒。今天这一杯,就当是我给大家的敬意了。等我伤好了,再陪大家好好喝。"
"白总您太客气了!"
"白总保重身体要紧!"
"是啊是啊,白总您慢慢养,不着急!"
大家纷纷附和着,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包房里又热闹了起来,大家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但所有人敬酒的对象,都是我。
至于坐在对面的王彪,已经彻底被边缘化了——没人理他,没人敬他,他就像个隐形人一样,坐在那里尴尬地自斟自饮。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