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看她。
“我这人就是这么烂,”他说,“你不是骂我私生子吗?我不就是共享局的产物。”他目光落在夜色深处,“在你这种婚生子面前,我确实永远抬不起头。我妈害死了你妈,你恨我是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月光穿过烟雾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锋利的线条变得柔软了一些,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风流散漫的狐狸,而更像一个坐在夜色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
言曌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扔出车窗外。
“别在我车里抽烟。”她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装什么忧郁?装装可怜就可以让我同情你、原谅你、轻轻揭过你和尤见怜的事了?”
她看着他,目光坦荡。“我什么时候说我恨你了?我妈是言国华害死的,男人才是罪魁祸首。”
贺兰烬被她那句话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刻意伪装的宽容,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她不是在原谅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甚至不需要他道歉。
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笑了一声,被自己的烟呛到,咳了两下才缓过来。
“你这女人……”他说,声音带着一点咳嗽后的沙哑,“果然不好哄啊。”
言曌把窗户关上一半,夜风变得细了一些。她没有看他,只是靠在驾驶座上,侧脸的轮廓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贺兰烬靠在副驾里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那些半真半假的套路,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地失效了。
她不上当、不心软、不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说“男人是罪魁祸首”的时候,把他也划在那一边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
他确实烂,和尤见怜的事他做过,他不打算洗白,也没想洗白。
他只是忽然很想让她知道,她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那根被他点起来的烟被她扔出窗外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一处长久以来松散、随意、什么都不当真的地方,被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被捏住,是轻轻碰了一下。
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还在往外扩。
“言曌,”他叫她,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反正你都要和裴砚之离婚了,考虑考虑我呗。”
言曌侧过头来看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看不分明。
“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她说,“裴砚之好歹是个处男身跟我结婚的。你个不干净的烂黄瓜,拿什么竞争?”
贺兰烬听到“处男”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愣住了。
“裴砚之……他……”他猛地笑出来,大笑,肩膀都在抖,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说裴砚之跟你结婚的时候还是处男?”
言曌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面无表情。“笑够了没有?”
贺兰烬笑得直喘气,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够了够了——”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侧过头来看她,眼尾还带着笑出来的潮意,“言曌,你真是……”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他看她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那种玩世不恭淡了一些,多了些认真。
他自己都没料到,被她的那句“不干净”刺了一下之后,想要辩解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首先,”他说,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尽,“我不脏。我每年都做体检。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体检报告拿给你看。”他顿了一下,“其次,我技术肯定比裴砚之好。你要不要试试?”
他又凑近了一些。
两个人的呼吸重新交叠在一起。
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浅色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言曌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按回椅背里。
他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看见了言曌的脸。
她离他很近。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比平时软。
贺兰烬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那侧虎牙露出来。
“又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第一次在伦敦也是这样的——你把我摁在椅背上,然后亲了我。这次又……”
他话没说完。言曌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比前两次都轻,带着一种温存的力度。
贺兰烬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穿进他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安静地感受着那个吻,他以前接过无数次吻,每一次都是他在主导。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仰着头,任由她吻着。
她看着他的脸。
她以前没有离他这么近过,近到能看清他颧骨下方那一道极浅的旧痕,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她忽然发现,贺兰烬这张脸在某些角度下,和贺彧是有几分相似的。
她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差。
或许是今夜的夜风太凉,或许是今天经历太多事情,亦或许是贺彧的身体状况是她心中难以消解的痛苦。
她看着贺兰烬,有了想把他当替身的冲动。
难怪当初裴砚之会在酒后抱着她叫小怜。
当爱意无处安放时,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替身确实是良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