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从储物间里拿出扫把,开始扫大厅的地。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仿佛昨晚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她从墙角扫到桌底,弯腰、直身、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自然。
酒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包裹着她身体的曲线。
我注意到她弯腰的时候,那裙子的领口会微微敞开一些,露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我迅速移开了目光,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妈的,厨房这个位置真是个偷窥的神位,上次是邹露,这次是大萱,每次都偷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专心切菜。
没过多久,我从厨房里端了一杯水走出去,站在她附近。
我知道自己不该再提昨晚的事,但我忍不住:我想知道她到底记得多少,想确认她今天穿这条裙子出现在我面前,到底是真的“明天再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昨晚的电影……后来那段你看到了吗?我好像中间睡着了一会儿。”
大萱正在擦一张桌子的边角,没有抬头:“哪段?”
“就是最后决战那一段。”我说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场景。
她想也没想:“哦,那段啊——看到了。”
她的语气太平常了,没有迟疑,没有闪烁。
于是我换了一种方式,靠得更近了一些:“其实我昨晚喝得有点多,后面很多事情都不太记得了。我怎么送你回去的?我都不太有印象了。”
大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微微的笑意:“程哥,你昨晚送我回的家呀。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我开了灯才走的。你不记得了?”
她说得无比自然,甚至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但恰恰是这种滴水不漏,让我更加确定——她什么都记得,她只是选择不提起,她在那片黑暗中闭着眼睛承受了我的一切,然后第二天穿着同一件连衣裙出现在我面前,用一个干净的笑容把我所有的问题都挡了回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忽然不想再绕弯子了:“那在电影院里呢?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大萱没有避开我的目光,既也没有脸红,没有低头,没有任何心虚的表现。
她只是看着我,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忽然笑了:“程哥你今天好奇怪,老是在问昨晚的事。”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擦桌子。
我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回了厨房。
站在灶台前,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
但我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的画面——黑暗的影厅里,她在我身下微微颤抖的身体;我的手指触碰到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时她绷紧的双腿和压抑的喘息。
我想她的身体一定记住了我,但她的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里的自己,骂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后厨角落的洗手间。
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拼命地用冷水洗着脸。
在感觉自己终于恢复正常之后,我才回到厨房,重新拿起了刀。
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我切菜的动作恢复了规律,咚咚咚地落在案板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野已经洗完了澡,正靠在床头吹头发。看到我进来,她把吹风机关了,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店里忙不忙?”
“还行。”我说。
“大萱今天来了没?”
我心里跳了一下——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来了。”我顿了顿,“跟你就前后脚的事儿。”
“嗯,她跟我说了。”小野重新打开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她说你一个人看店太闷了,去陪陪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吹头发了,没有抬头看我,也没有追问更多的意思。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若无其事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在电影院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件酒红色的连衣裙今天又出现在了店里。
在她心里,或许大萱还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妹妹,而她信任地把这个妹妹交给了我。
我躺在床上,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小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事情正在朝一个我控制不了的方向滑过去,而我可怕的不是我控制不了,而是我似乎越来越不想控制了。
第二天下午,小野前脚刚出门,后脚店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大萱穿着另一套衣服出现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下面是一条深棕色的灯芯绒短裙,配着一双黑色短靴。
还好不是昨天那件酒红色连衣裙了,她说“明天再洗”,今天就真的换了。我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进门之后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大厅,用一种侦探般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嗯,今日平安,无异状。”
然后她恢复了元气满满的样子,转向我,“晚上好,程哥!需要可爱的小萱妹妹帮你打扫卫生吗?”
我不敢多看她,只好假装在厨房忙碌,连头都没探出来,就在房间里喊道:“你要真的闲不住,就扫扫地呗。”
于是我依然站在那个厨房门口,在暗中看着她弯下腰把扫把伸进桌子底下——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上提,她迅速伸手压住了,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带着一点被抓包后的微妙得意:“在看哪里呀,程哥。”
我头一回在这个位置被抓包,不好意思地溜回了厨房。
她低下头继续扫地,过了一会儿,又飘过来一句极小声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到了:“……也不是不能看啦。”
这句话让我一晚上的目光,都没怎么好意思在她身上停留。
第三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直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我看着她把一颗颗青提从梗上摘下来放进玻璃碗里,动作仔细而专注。
“你今天又是来打扫卫生的?”
“不是,”她把最后一颗青提放进碗里,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是来视察的。”
她把“视察”两个字说得一本正经,但说完自己没绷住,笑了一下,端着青提走出去在前台坐了下来。
这里本是小野常坐的位置,其他人知道我和小野的特殊关系,很少会坐在这里,时间久了就成了小野的专座。
而这天,我看着她坐在前台,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低头翻着一本漫画。
米白色的毛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质感,感觉一切都是这么和谐。
我强行让自己收回目光,继续切菜。
但我的余光却一直瞥向她的方向——我不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我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她每天都在来,而且她每天都挑小野不在的时候。
第四天,她带了自己点的外卖。第五天,她开始帮我招呼客人。
到第五天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彻底习惯了她在店里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我开始期待她的出现。
就像几个月前,小野刚出现的时候那样。
每天下午小野出门之后,我开始会不自觉地留意门口的动静。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会抬起头——看到是她,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被我压制住的雀跃。
那个雀跃让我感到不安,因为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却又不太敢往深处想。
那群精神小伙也开始习惯了她的存在。
最开始只是黄毛进门时会喊一声“哟,妹妹今天也在啊”,大萱会回一句“嗯,在呢”,语气平淡,不热络也不回避。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改口叫了“二嫂”,这个称呼像病毒一样在他们之间传开了。
大萱从不正面回应——不承认,也不否认。
每当有人叫她二嫂,她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她也没有制止。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不承认,不否认,不制止——她在给这个称呼留余地。
或者说,她在给它留生长的空间。
这个猜测让我既兴奋又不安。
兴奋的是它暗示了某种可能性,不安的是我读不懂她的真实意图。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小野都不在场。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人特意像小野通风报信的话,此时小野还不知道她的大萱妹妹,在这个店里的位置已经快和她平起平坐了……
气氛真正发生改变,是第六天下午。
那天天气不太好,傍晚的时候天色就沉了下来,像是压着一场还没落下的暴雨——大冬天的,这种天气非常少见了。
快到九点的时候,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黄毛带着他那帮兄弟推门进来了。
几个人浑身湿漉漉的,显然是被雨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进门之后先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照例喊了一声“二嫂好”,往老位置走去。
大萱当时正站在窗边给绿萝浇水。
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停了一下——非常短暂,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呼出声或者缩手,她只是停住了动作,保持了几秒的静止,然后继续浇水。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停顿被我捕捉到了,原来她怕打雷。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柔软。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黄毛他那桌人吃了饭,雨势却丝毫不见小。
几个人挤在门口望天,黄毛回头问了一句:“二嫂,你那有没有伞?借一把呗?”
大萱从前台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的雨幕,又看了看那几个人。
她放下手中的漫画,站起来,走到储物间翻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举着一把伞——那种透明的、长柄的、只够一个人撑的便利店伞。
“只有一把哦。”她说。
“啊?一把也不够我们几个人用啊。”
“嗯,只有一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然后把伞递了过去,“你们自己商量吧。”
黄毛接过伞,看了看手里那把孤零零的透明伞,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四五个兄弟。
他挠了挠头,把伞塞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弟:“你打伞回去,然后拿几把伞过来接我们。”然后他转向大萱,“二嫂,这伞明天还你。”
大萱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转身走回前台坐下。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雨势稍稍小了一些。
黄毛那几个兄弟已经分批撤了,只剩下黄毛自己还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等伞。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已经打了三分钟还没接通的电话。
他拨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对面直接挂断了。
黄毛瞪着屏幕骂了一声,把手机拍在桌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前台的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念什么古老咒语的腔调:
“被遗弃之人啊,在雨之结界中等待救赎——可是你的骑士已经被魔王诱拐了哦。”
黄毛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前台。
大萱没有看他。她正低头翻着漫画,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她翻了一页,语气恢复了正常,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要不我帮你叫个滴滴吧?”
黄毛愣了几秒:“……二嫂,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骑士魔王是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翻了一页漫画,“中二病发作而已,不要在意。”
她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黄毛:“车牌号发给你了,三分钟到。出去等吧,别在门口堵着。”
黄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看了看大萱,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二嫂。”他推开门走进了雨幕中。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用一句中二的台词逗了他,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帮他解决了问题。
她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的亲切感——她就是自然而然地做了一件善良的事,然后用一句中二的台词把它包装起来,免得对方感到欠了她人情。
第二天下午,黄毛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他那帮兄弟,是一个人来的。
进门之后他也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喊“二嫂好”,而是径直走到前台,把那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透明伞放在柜台上。
“伞还你。”
大萱看了一眼那把叠得像新买的一样整齐的伞,没有立刻收起来。她上下打量了黄毛一遍:“你今天一个人来的?”
“嗯。”黄毛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不自然,“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二嫂。那几个兔崽子把我丢在那儿自己跑了,要不是你帮我叫车,我估计得淋到半夜。”
“不用谢。”大萱的语气平淡,“下次记得选靠谱一点的队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依然在翻她的漫画。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平淡的认真。
黄毛沉默了。他站在前台前,没有立刻走。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二嫂。”
“嗯?”
“你真是二嫂吗?”
大萱翻漫画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黄毛,没有回答。
黄毛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赶紧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记得……你之前和小野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和程老板好上了?”
大萱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漫画。她的声音从前台的方向飘过来:“不要乱猜哦。猜错了会很尴尬的。”
黄毛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面。
那天傍晚,店里清闲下来之后,我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大萱坐在前台,低头翻着一本新的漫画。
傍晚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在翻页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人问的问题——你不好奇答案吗?”
我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然没有抬头:“如果你的答案是‘好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哦。”
店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分一分地沉下去。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毛巾,脑子里那些被压制了一整天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了上来。
我当然好奇答案。
好奇她为什么每天来,好奇她为什么要穿那件裙子,好奇她在那片黑暗中默许了我的一切、第二天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我面前。
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我也害怕那个答案。
因为一旦知道了她的答案,我就必须面对自己的答案。
面对我已经有小野并且还有林殊予的事实。
面对我对她的欲望,以及那份欲望会带来的一切。
小野这两天的态度平静得让我发慌。
她从来不问我大萱来了之后做了什么、聊了什么。
她只是偶尔带一句“大萱今天来过了吧”,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我不知道她是不在意,还是她比我更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这一切。她刚才转过脸来问我答案,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能被组织成合适的语言说出口。
她等了片刻,又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想好了再告诉我吧。我不急。”
说完她又翻了一页。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低头翻书的侧影。
六天前她在电影院的黑暗中默许了一切,六天后她坐在我的店里用一本漫画挡在脸前,说“我不急”。
她给了我时间,但我不知道这份时间是用来自我消化,还是用来鼓起勇气。
我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希望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