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御风而行,穿云破雾,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
越靠近东南方向,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浓郁。
他在凡人小镇住了多年,娘亲虽在院中布了聚灵阵,但终究比不上真正的仙山灵脉。
此刻扑面而来的天地灵气如春风拂面,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丹田里的元婴微微跳动,仿佛也在欢呼雀跃。
他心中暗暗惊叹——难怪修士都要往大宗门跑,光是这天地灵气的浓度,就比小镇上强了不止十倍。
他手中那枚青玉牌的灵力感应越来越强,青云门已经不远了。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头看了看从领口探出脑袋的小白狐。
“差点忘了。你之前就是被他们追的,我就这么带着你大摇大摆走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小白狐耳朵一抖,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它没有从他手里跳下来,而是往他衣襟里缩了缩,整只小身子都埋进了他胸前的衣襟内侧。
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他怀中传来——那只蜷在他衣襟里的小白狐身形开始缩小,四肢变得短而柔软,雪白的皮毛愈发蓬松,一条蓬松的狐尾收成了一根细长的猫尾巴,唯有耳尖上那一小撮银白色的绒毛没有变,依旧立在雪白的猫耳尖上。
整只狐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
凌安低头看着这一幕,乌黑的眼眸里难得闪过一丝新奇。
他伸手把那只变成猫的小东西从怀里拎出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低声说了句:“还有这本事。”
小白猫蹲在他掌心里歪了歪头,像是在得意,然后重新钻回他衣襟里,只留了条尾巴在外面轻轻晃悠。
不多时,前方云层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主峰自云海中拔地而起。
山势雄奇,峰峦叠翠,山腰以上云雾缭绕,主峰之巅可见殿宇楼阁错落其间。
凌安在青云门上空略作停留,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这浓郁的灵气涤荡了一遍。
和这里相比,小镇上那点微薄的灵气简直像是稀粥,而这里才是真正的灵肴。
他想起娘亲说过,青云门在修仙界不过是末流小宗,可即便是这样的末流小宗,灵气也如此充沛——那真正的顶尖宗门,该是何等光景?
压下心头的感慨,他降下云头落在山门前,整了整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
小白猫从他领口探出半个脑袋,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山门,鼻尖轻轻翕动,显然也察觉到了此地的灵气与小镇截然不同。
知客弟子远远便瞧见一道淡蓝色流光从天而降,还没看清来人模样,便觉得眼前一亮——来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月白长衫随风轻拂,面容清俊得有些过分。
待他在山门前站定,那知客弟子更是看得怔了一瞬。
“在下凌安,受贵门弟子所邀前来。”凌安将青玉牌递过去。
知客弟子接过玉牌,感知到其中属于本门的灵力印记,又见来客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前辈稍候,容弟子通报。”说完便转身小跑进去。
凌安跨过山门,沿着石阶缓步而上。
时值午后,山道上往来的青云门弟子不少,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身影移动。
他正打算找个弟子问问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凌道友——!”
叶灵提着裙摆一路小跑上来,发间的青色发带都跑歪了,一张杏脸泛着红晕,跑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果然是你!方才我在演武场就听人说山门来了个生得特别好看的人,我就在想是不是凌道友——果然不出我所料!”
小白猫从凌安领口探出脑袋,打量了叶灵一眼。苏清看见那只白猫也愣了一下:“凌道友你还养猫呀?上次在酒楼怎么没见你带着?”
“路上捡的。你们师姐弟他们呢?”
话音刚落,沈玉快步走上来,身后跟着柳如霜和那个圆脸少年。
沈玉见了凌安,拱手笑道:“凌道友,方才知客弟子来报,我一猜便是你。怎么不提前传个讯?”
“走到半路才想起来,索性直接过来了。”凌安将青玉牌递还给柳如霜,“柳姑娘的玉牌,物归原主。”
柳如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牌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微热,眼睫轻轻一颤,语气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凌道友客气了。这玉牌本就是送与道友的,留着也无妨。”
“就是就是,凌道友你留着嘛。”叶灵在旁边帮腔,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凌道友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从山门一路走上来,整个青云门都在传——说山门口来了个神仙似的少年,好几个师妹连晚课都不想去上了,就为在路上多看你一眼——”
“灵儿。”柳如霜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沈玉干咳一声,岔开话题:“凌道友此番前来,可是要在青云门盘桓几日?”
“正是。想看看满山杜鹃,顺便有点私事。若是不方便,在下另找住处便是。”
“方便!当然方便!”圆脸少年抢着开口,“我们青云门虽不大,客房倒是有好几排,空得很。”
凌安在客房中稍作歇息。
窗外正对着一片青翠的竹林,山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此地的灵气比小镇浓郁得多,他盘膝打坐了片刻,只觉得丹田里的灵力运转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小白猫从他袖口里钻出来,跳上窗台,伸了个懒腰,然后趴在阳光最暖的那一小块地方,尾巴懒洋洋地垂在窗沿外轻轻晃荡。
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叶灵脆生生的嗓音隔门响起:“凌道友!我们忙完啦!可以进来吗?”
叶灵和柳如霜并肩站在门外。
苏清显然是拉着柳如霜小跑过来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脸颊红扑扑的,一见凌安便仰起脸笑着问:“凌道友,你还没逛过我们宗门吧?我和师姐带你去转转!”
柳如霜比她要沉静些,但今日也比往常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凌安回头看了一眼还赖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白猫,那小东西耳朵动了动,不情不愿地从窗台跳下来,被他顺手捞起来搁在肩头。
“有劳二位姑娘了。”
青云门虽比不上天玄宗那般万年大宗的恢弘气派,但数百年传承下来,自有一番清幽深秀的景象。
叶灵走在最前面,像只欢快的麻雀,走到哪说到哪,指着客院外面一排整齐的灰瓦小院说那些是客卿长老们清修的地方,又指着路边一棵老榕树下几块光滑的大石头说那是她们刚入门时每天早上练气的地方。
柳如霜偶尔补充几句,语气平和。
走了一段路,叶灵忽然回头看了凌安一眼,语气渐渐沉静下来:“凌道友,你这一路过来,有没有听说什么传闻?”
“比如?”
“最近我们宗门附近,总是有人在暗中活动。据说是什么叫极乐宗的,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宗门。”
柳如霜接口道,语气平和:“这消息在青云门已经传了大半个月了。据说极乐宗的人修炼的是采补双修之术,在邪道中名声不小。他们的意图,暂且还不好说。”
“我觉得他们就是虚张声势罢了。”叶灵摆了摆手,“我们青云门虽然不算什么大宗门,但也传承了几百年,护山大阵运转了不知道多少年。真要有什么不长眼的邪修来犯,也就是在宗门外头的石头上磨磨刀,磨完就该回去了。”
柳如霜轻轻摇了摇头,侧头看向凌安,温婉的脸上略带歉意:“这些事情是宗门该操心的,道友来此本是为了散心,倒让你听我们念叨这些杂事了。前面是主峰大殿,有几根盘龙柱据说是开山祖师亲手雕的,道友可要去看看?”
凌安笑了笑,点了点头。小白猫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继续半眯着眼晒太阳。
第二日清晨,凌安刚在客院中用过早膳,叶灵和柳如霜便来敲门了。
叶灵依旧是一副活力十足的模样,一进门便兴致勃勃地宣布今天一定要带凌安去看后山的杜鹃坡和那几根传说中的盘龙柱。
圆脸少年也跟在后面,挠着后脑勺憨笑道:“沈师兄今天轮值,实在走不开,让我代他陪凌道友转转。”
四人正说笑着,刚走到主殿前的广场,正要往盘龙柱的方向去——忽然,叶灵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柳如霜也在同一刻微微站直了身子,圆脸少年更是直接“啊”了一声,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意外的神色。
叶灵转过头来,歉意地朝凌安道:“凌道友,师父传音唤我们,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无妨,正事要紧。我自己逛逛便是。”凌安点了点头。他肩头的小白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等叶灵、柳如霜和圆脸少年赶到山门时,才发现情况远比她们预想的要盛大得多。
山门前宽阔的灵石广场上,乌压压站满了人,几乎全宗的弟子都来了,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几位长老也悉数到场。
青云门掌门赵元真一身青灰色长袍,领着几位核心长老站在最前方,神色激动中带着几分紧张,不时望向山门外的天际。
天际忽然亮起一片淡金色的光晕,一股宏大而温润的气息从天而降。
广场上原本低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道流光正从云层中穿出,朝青云山方向而来。
最前方那道流光率先落在山门前,光华散去,露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云纹灵花,腰间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她生得极美——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含烟,五官精致得如同一幅工笔画,腰肢纤细如柳,纱裙收腰处勾勒出极细的腰身。
广场上数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叶灵张了张嘴,用力扯了扯柳如霜的袖子,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师姐!那是天玄宗的圣女!”
赵元真早已领着几位长老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道:“圣女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天玄宗圣女驾临青云门,实在是我青云门莫大的荣幸。”
苏清婉微微颔首,声音清柔悦耳,却带着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前辈客气了。清婉奉宗主之命而来,青云门与我天玄宗同气连枝,此番前来协助守山,乃是分内之事。”
与此同时,凌安正在后山的一处石亭里闲坐。
他远远瞥见几道流光从天际划过,山门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声,大概是有什么重要客人来了。
他并未在意,继续低头用指尖轻轻绕着小白猫的尾巴。
小白猫被绕得不耐烦了,把尾巴从他指间抽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苏清婉恰好踏过山门,淡青色的裙摆拂过青石门槛,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消失在正殿的大门内。
正殿之中,宴席铺张。
青云门虽是小宗,但待客之道却毫不含糊,灵果仙酿、山珍海味满满当当地摆满了长案。
赵元真亲自作陪,几位长老轮番敬酒,言语间满是感激与恭敬。
苏清婉坐在客席首位,只是端起茶盏礼节性地抿了一口便又放下,既不推辞也不迎合。
苏清婉微微抬眸,声音清柔却淡然:“前辈言重。青云门地处天玄宗东南要道,若被邪修占据,于天玄宗也是隐患。清婉此番前来是奉宗主之命,职责所在,前辈不必太过挂怀。”
与此同时,待客偏殿外。
凌安正站在廊下,肩上的小白猫正用尾巴懒洋洋地扫着他的耳畔。
方才他独自在山道上闲逛时,恰好碰到叶灵和柳如霜从执事堂出来,沈玉和圆脸少年也跟在后面,人人手里捏着一枚刚领的玉符。
“凌道友!”叶灵一见他便小跑过来,晃了手里的玉符,“我们刚接到任务——方才散伙的时候师父顺道提了一嘴,说山下东边的小镇上最近有妖兽出没,已经咬死了好几户人家的牲口。沈师兄说反正是个简单任务,那妖兽最多不过筑基期,我们四个筑基修士一起去绰绰有余。你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凌安想了想,自己留在宗门也无事可做,便点头应了。
五人各自御器,飞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那座小镇。
镇子不大,镇口的几家农户大门紧闭,院里的鸡早就被咬死光了。
凌安携带的是从凡间铁匠铺随手买的一柄普通长剑,剑鞘是寻常的乌木,剑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上去和凡铁无异。
他刻意没有用任何法器,只是将修为压到筑基中期,免得引人注目。
沈玉走在前头,一边四下观察妖兽留下的爪痕和妖气残留,一边摇头叹道:“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作乱,果然是小门小户的散妖,没见识。”
叶灵在旁边“噗”了一声:“沈师兄你又来了,上次你也这么说的,结果那筑基后期的妖差点把你拍进河里。”
“那次是意外——”沈玉干咳一声,余光瞥了瞥并肩走在后头的凌安,压低声音冲圆脸少年说,“说起来,咱们宗门这次可算是彻底热闹了。天玄宗圣女亲临,啧啧,我这辈子见过的女修加起来,都不及她一分。”
圆脸少年用力点头,脸又红了:“真好看……比画像上好看多了,腰那么细……”
“你俩能不能有点出息。”叶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凌安正蹲在不远处查看地上几道妖兽留下的爪痕,闻言抬起头来,随口应了句:“是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看那道爪痕的深度。
他确实没去凑那个热闹,远远瞥见几道流光落在山门方向便转身往石亭那边去了,连圣女的衣角都没见着。
至于更早的时候——在天玄宗那匆匆一面,那年他不过是个稚童,被娘亲抱在怀里,迷迷糊糊间碰了碰一个陌生女子的手背,转瞬便又昏睡过去。
那点记忆早已模糊得不成形,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五人循着妖气一路追踪到山涧深处,在一处乱石堆旁找到了那只妖兽的巢穴。
那妖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狼,正蜷在洞穴旁啃食一头不知从哪里拖来的野鹿。
“果然是筑基后期。”沈玉握紧手中长剑,压低声音道,“按计划行事。”
叶灵回头看了凌安一眼,压低声音道:“凌道友,你是客,这一趟本就是我们请你一道来看看的,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在一旁观战就好,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还望道友能搭把手。”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应该用不上——区区一头筑基后期的妖兽,我们四个足够了。”
凌安点了点头,退到后方一块山石上,将位置让给四人。
四人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了,彼此之间默契十足。
沈玉率先提剑冲出,一道剑气直劈妖兽面门;叶灵从侧翼掠出,手中法诀翻飞;柳如霜双手结印,一道冰蓝色光罩将妖兽周身数丈内的地面尽数冻结;圆脸少年则守在外围,随时准备补位。
四人彼此之间默契十足,攻守之间进退有度。
凌安站在后方的山石上,看着四人在下方与妖兽缠斗。
他从娘亲那里学的是天下第一等的功法,从开始修行到元婴后期只用了三年,从未真正见过普通修士是如何战斗的。
眼前这几个人,修为在他的感知里不过是几团小小的灵光,可他们却用这几团小小的灵光配合得如此认真而默契。
每一个人的修为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但他们的配合却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酣战片刻,沈玉一剑刺中巨狼咽喉,苏清趁机一道火诀打入伤口,妖兽轰然倒地。圆脸少年上前补了一剑,确认妖兽彻底断气。
“成了。”沈玉收回长剑,擦了把汗。
叶灵蹲在地上用匕首割妖兽的独角——那是任务凭证,回头要交回执事堂的。
她抬起头冲凌安笑道:“凌道友,没让你看笑话吧?我们虽然修为不高,但配合起来还是挺能打的!”
“配合得很好。”凌安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敷衍。
回宗门的路上,几人在山下的小镇上逛了一圈,回到宗门时已是傍晚。
凌安在客房里歇了片刻,用过晚膳,逗了会儿猫,看着天色彻底暗下来。
他今晚没什么修炼的心思,索性起身出了客院,将小白猫留在房里,独自沿着山道往后山走去。
青云门的后山很安静。
石阶小径蜿蜒入林,两侧是参天的古木,山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
他走到山崖边的一块巨石上,拂去石面上的落叶,撩起衣摆坐下。
头顶是漫天繁星,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这山中的夜和家里那座小院不一样——小院里的天只有桂花树梢那么大一块,桂花的香气和娘亲身上的清甜气息混在一起,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
而这里的天空大得多,星辰浩瀚,一望无际。
他有些想娘亲了,不过既然出来了,总得看够再回去,不然也没什么可和娘亲讲的了。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极轻,几乎融进了风声里。
更让他留意的,是随着脚步声一同靠近的那股气息——宏大温润,与白天他在山道上感受到的那股气息如出一辙。
苏清婉在他身后数步之外停下了脚步。
她依旧是那身淡青色的纱裙,月光落在她清丽绝俗的面容上,像是给一尊羊脂玉雕像镀了一层银辉。
她来到青云门的那一刻便感知到了——那股气息,专属于她的主人的气息,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从清晨踏入山门时那猝不及防的一缕感应,到正殿上压抑着心神的漫长宴席,再到此刻——她站在这里,浑身每一个窍穴都在轻轻发颤。
这些年她刻意不去想,刻意用修炼来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刻意把那个小身影从脑海中赶走。
可当那抹气息真的出现在感知里时,她所有的刻意都像是被一剑斩碎的薄冰,裂得无声无息。
已经忍了太多年了,如今他就在同一座宗门里,她无论如何也忍不过今晚。
凌安察觉到有人靠近,从巨石上站起身来,转过身,月光将来人的面容照得清晰。
他略略打量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拱手行了个客气的礼:“晚辈凌安,见过天玄圣女。”
苏清婉微微颔首。
她看着他——少年身量修长,面容清俊得过目难忘,月光下那双乌黑的眼眸澄澈而疏离,是陌生人对陌生前辈该有的礼貌,没有丝毫多余的成分。
“凌公子不必多礼。月色甚好,公子也是出来赏月的?”
“算是。白天听朋友说后山月色好,便过来看看。圣女也是?”
“嗯。”苏清婉轻应了一声,缓步走到山崖边,离他数尺远,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公子是青云门的客人?”
“路过,借住几日。”凌安侧过头看向她,“圣女此番来青云门,听说是为了极乐宗的事?”
“极乐宗近日在附近频频出没,恐对青云门不利。天玄宗与青云门同气连枝,此番清婉是奉宗主之命前来协助。公子是散修?”
“算是。”
“散修不易。公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想必有高人指点。”
“是家慈所授。”凌安答道,语气虽平淡,提及母亲时眼中不自觉多了一丝温和。
“令堂必是位了不起的修士。”苏清婉说这句话时,没有人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克制力。
她望着凌安的侧脸,声音依旧清柔平淡,“公子此行可有要事?”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四处走走看看。”凌安摇了摇头,“头一回来这种宗门,以前没见过,有点好奇。”
苏清婉望着他那副从容随意的模样,心头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忽然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长大了。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如今已长成了眼前这个身影修长、气度清雅的少年。
沉默了几息,苏清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公子可还记得当年……在天玄宗的事?”
凌安微微一愣,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那时年纪太小,许多事都已经记不清了。圣女当时也在?”
苏清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然后她缓缓跪了下去——不是屈膝行礼,而是双膝落地,跪在了他面前。
淡青色的纱裙铺散在沾着夜露的草地上,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而虔诚。
凌安面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圣女这是做什么?”
苏清婉没有抬头。
她的双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些话藏了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说出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得如同刀锋划过琉璃:“方才……贱奴没有说实话。贱奴不是来赏月的,贱奴是来见主人的。”
凌安皱眉:“圣女这话从何说起?我与你素不相识——”
“贱奴与主人,并非素不相识。当年在天玄宗,困神阵夺心摄魄,贱奴的神魂被邪阵重创,是主人伸手碰了贱奴一下,那个阵法就解了。然后主人就发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苏清婉抬起眼望向他,月光下那双眼眸里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淡然,而是翻涌着某种深沉而滚烫的情绪,“然后贱奴就有了主人的印记,它在贱奴的神魂里,这些年一直都在。贱奴知道主人叫凌安,知道主人是宗祖的亲生儿子,知道主人自小在寒玉洞中长大——这些,贱奴全都知道。”
她仰起脸,声音终于克制不住地带了颤抖:“贱奴本该守着禁令,一辈子不再见主人。可今天,贱奴在青云门感知到了主人的气息。忍了这些年,今天再也忍不下去了。这些年贱奴一直在想主人,每天都在想,没有一刻不在想。贱奴知道不该再与主人有任何瓜葛,可是主人来了。贱奴看到主人的这一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凌安站在她面前,怔怔地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太过遥远模糊,可此刻看着她眼角的水光,听着她发颤的声音,他意识到她没有说谎。
“贱奴苏清婉,”她轻声开口,额头轻轻触地,声音虔诚而郑重,“见过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