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晨光照进屋内时,陆潜幽已经起了床。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昨夜的那些酸涩、屈辱和不甘,似乎都被他藏进了心底最深处,面上只余一片淡然。
沈玉凝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去灶台前热了些粥,又切了一碟菜,摆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卧房,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子。
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陆潜幽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乱发。
陆潜幽收回手,站起身,走出卧房,在院中站定。
院中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将整个小院染上一层淡金色。
陆潜幽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尽数吐出。
他需要改变。
不是改变沈玉凝,而是改变自己。他不能一直困在这种情绪里,不能一直被屈辱和愤怒吞噬。
他还有路要走,还有仙要修,还有更高的境界等着他去攀登。
那些儿女情长,那些夫妻恩怨,终究只是他修仙路上的羁绊。
他不会因为这一点羁绊就停下脚步。
“相公。”
身后传来沈玉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潜幽转过身,看见她披着外衫站在卧房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醒了?”他笑了笑,“粥已经热好了,去吃吧。”
沈玉凝点点头,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道:“相公,你昨晚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陆潜幽微微一怔:“昨晚?我说了什么?”
“你说……要搬进内城,要学制符,要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沈玉凝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这些话,你从前从来不会说。”
陆潜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真的。”
沈玉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相公,”她低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你。”
陆潜幽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暖意虽小,却足以在漫漫长夜中给他一点微光。
“好。”他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屋内,在桌前坐下,相对而食。
陆潜幽看着她,忽然开口:“玉凝。”
“嗯?”
“等搬进内城,我会重新布置一个修行室,专门用来制符。到时候,你可以在旁边帮我打下手,也可以自己修行。”
沈玉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相公真的打算学制符?”
“嗯。”陆潜幽点头,已经有了门路,只差练习。我手头还有些灵石,足够买一批制符材料了。
沈玉凝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潜幽问。
“相公……”沈玉凝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听说制符很费神识,你的修为才炼气四层,会不会太勉强了?”
陆潜幽笑了笑:“修为可以慢慢提升,制符也可以慢慢学。我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能在这仙城中有一技之长,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日日为几枚灵石发愁。”
沈玉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相公既然想好了,我便支持。”
两人吃过早饭,陆潜幽收拾了碗筷,便去了后院的小屋。
这是他闭关修行的地方,如今被他改造成了一半修行一半制符的所在。
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摞符纸,桌上一支符笔,一方砚台,几瓶符墨,还有几枚刻着符文的玉简。
陆潜幽在桌前坐下,取出蕴符术的玉简,又仔细研读了一遍关老道昨日指点他的那些要点。
蕴符之术,讲究的是“以灵蕴符,以神养符”。
与寻常制符不同,蕴符术制成的符篆不仅品质 更高,而且可以反复充能使用。
但相应的,对 制符者的神识要求也更高。
以陆潜幽炼气四层的神识强度,勉强能够尝试绘制最低级的一阶符篆。
他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拿起符笔,蘸了符墨,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
笔尖落下。
第一笔,灵力注入,符纸上的纹路微微发亮。
第二笔,神识牵引,那光亮沿着笔尖的方向缓缓流淌。
第三笔……
“啪。”
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陆潜幽看着桌面上的灰烬,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失败了。
他没有气馁,又取出一张符纸,重新开始。
第二张,在第四笔时燃烧。
第三张,第五笔。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桌上的灰烬越堆越多,空气中的焦糊味也越来越浓。
陆潜幽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神识消耗极大,脑袋隐隐作痛。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次失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笔法越来越熟练,灵力注入越来越精准,那张符篆的雏形也在一笔一笔地完善。
第十二张符纸。
陆潜幽提笔,蘸墨,落笔。
灵力如丝,神识如线,笔尖在符纸上行走自如,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划都行云流水。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纹路骤然亮起一道青光,随即又缓缓黯淡下去,化为一个完整的符篆印记。
成功了。
一张最简单的一阶聚水符。
陆潜幽放下符笔,看着桌上那张符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低级符篆,虽然品相只能算勉强及格,但这是他亲手绘制的,是他从无到有,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看来,自己还是有一定的符道天赋。
“相公? ”
门外传来沈玉凝的声音。
陆潜幽拿起那张聚水符,起身推门而出。沈玉凝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热茶,看见他出来,便将茶递了过去。
“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陆潜幽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张符篆,递到她面前。
沈玉凝接过,低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符篆?相公你画出来了?”
“嗯。”陆潜幽笑了笑,“一阶聚水符,虽然品相不太好,但能用。”
沈玉凝捧着那张符篆,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惊喜和钦佩。
“相公,你太厉害了!”她忍不住称赞道,“才练了半日就画出了符篆,我听人说,很多制符师学了几个月都画不出一张完整的符呢。”
陆潜幽心中升起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淡然: “运气而已,离真正的制符师还差得远。”
沈玉凝将符篆还给他,又道:“相公,你今日还要继续画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陆潜幽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正午。 他点了点头,道:“先吃饭吧,下午再画几张。”
两人回到屋内,陆潜幽吃着饭,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制符的事不能急,需要慢慢练习,慢慢积累经验。但搬进内城的事,却不能再拖了。
赵碧心虽然答应不再跟踪他,但陆潜幽信不过她。
青藤商会是仙城的商会之一,势力庞大,耳目众多。
赵碧心嘴上说得客气,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心知肚明。
他必须尽快搬进内城,找一个青藤商会不易监控的地方,安静修行,安静制符。
至于那些高年份灵药……
陆潜幽眼神微沉。
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出售了。赵碧心已经盯上了他,他若是再拿出高年份灵药,无异于自投罗网。
好在手头的灵石还算充裕,加上培元丹足够他修行很长一段时间了。
“相公在想什么?”沈玉凝见他走神,问道。
陆潜幽回过神来,笑了笑:“在想搬家的事。”
“搬家?”沈玉凝放下碗筷,“相公真的决定了 ? ”
“嗯。”陆潜幽点头,“这几日我便去内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院。租金贵一些也无妨,安全最重要。”
沈玉凝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听相公的。”
陆潜幽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玉凝,”他认真道,“等搬进内城安顿下来,我会好好修行,早日突破炼气五层。等我修为再高一些,便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了。”
沈玉凝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在彼此之间流转。
吃过饭,沈玉凝收拾碗筷,陆潜幽又回到了后院的小屋。
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堆灰烬和那张聚水符,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制符也好,修行也好,搬进内城也好,这些都只是手段。
他的目标从未改变—-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至于沈玉凝……
陆潜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昨夜别过脸的画面。
心痛吗?痛的。
但他不会让这份痛阻碍他前进的脚步。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符笔,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静心凝神。
窗外,夕阳西斜,将整个小院染成一片橘红色。
笔尖在符纸上行走,灵力丝丝缕缕地注入,神识牵引着那些线条,构成一个个复杂的符文。
这一次,他画得更稳了。
也许制符真的需要天赋,但更需要的是耐心和毅力。而他陆潜幽,从来不缺这两样东西。
他在这间破旧的小屋中,一笔一划地画着那些符篆,仿佛在画着自己的命运。
一笔一划,一个符文一个符文,慢慢地,将他从那泥沼中拔出来。
天色渐暗,沈玉凝又送来了一碗茶。陆潜幽接过喝了几口,让她先休息,不必等他。
沈玉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陆潜幽放下茶碗,拿起符笔,继续。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那张聚水符旁边的符纸上,又多了几张新的符篆-一虽然品相都不算好,但至少都能用了。
陆潜幽放下符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的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大。
不仅是画出了几张符篆,更重要的是,他对蕴符术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那门古老的制符之术,远比他想象的玄妙,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值得用心钻研。
他站起身,推开小屋的门,走进院中。
夜风拂面,清凉如水。头顶的星空璀璨,月光洒落,将整个小院照得朦胧如画。
陆潜幽站在院中,望着那片星空,心中一片宁静。
少许,他转身走回屋内,轻手轻脚的在沈玉凝身边躺下。
……
三日后,陆潜幽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
镜中人青衫束发,腰系玄色缎带,脚蹬一双厚底快靴,虽面容依旧清瘦,却比平日里那副落魄模样精神了许多。
他抬手正了正发冠,又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不假。
他今日要进内城打探住处,若是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莫说租院子,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出门时,沈玉凝正在院中晾晒被褥。见他换了新衣,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相公今日这是要去哪里?”
“进城转转。”陆潜幽随口答道,“看看能不能寻个合适的营生。”
沈玉凝没有多问,只是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道:“早去早回。”
陆潜幽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内城与外城虽仅隔一道城墙,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城尘土飞扬,街道狭窄逼仄,两侧房屋低矮破旧,行人多是衣衫褴褛的底层散修,愁眉苦脸,步履匆匆。
内城却是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空气都似乎清新了许多。
来往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偶尔还能见到驾驭法器低空飞过的修士,衣袂飘飘,好不潇洒。
陆潜幽走在朱雀大街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灵兽铺,应有尽有,门庭若市。
他曾在这些店铺门口徘徊过无数次,却从未踏进过门槛。不是不想,是不敢。
兜里没有灵石,进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如今不同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他这些日子攒下的灵石,虽不算多,但足够在内城立足了。
陆潜幽来到内城东侧的一家房屋中介--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安居阁”三个字。
推门而入,一名中年文士正伏案记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位道友,可是要租院子?”
陆潜幽点了点头:“劳驾,内城可还有僻静些的小院出租?”
中年文士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册,翻开几页,道:“僻静的小院倒是有几处,不过价格不菲。道友想要什么价位的?”
“灵石不是问题。”陆潜幽淡淡道,“关键是安全、清净,最好有独立的灵脉。”
中年文士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慎重。
他取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地址,递了过来:“这几处都是符合道友要求的,道友可以先看看,若有中意的,再谈价格。”
陆潜幽接过纸条,放在桌上展开。
纸条上写着三处院落,每一处后面都附有简要说明。
第一处,位于内城东侧,靠近仙龙道场。
院中有准二阶灵脉,占地三亩,前后三进,环境清幽,曾是某位筑基修士的别院。
租金--每年三千灵石。
陆潜幽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倒不是租不起,而是太张扬了。
他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住进这样的院子里,就像乞丐穿了龙袍,不是风光,是找死。
况且,这院子靠近仙龙道场,往来的都是高阶修士,他若住在那里,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中,还如何研究那苍翠小瓶?
第二处,位于内城南侧,紧挨着城墙,距离外城仅一街之隔。
院中有一阶灵脉,占地不大,前后两进,胜在价格便宜,每年只需八百灵石。
但说明中特意注明周围邻居多为散修中的刺头,不好相处。
陆潜幽沉吟片刻,也将其搁置一旁。他搬进内城是为了安全,若是搬到一群刺头中间,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第三处,位于内城西侧,六福商会名下的一处院落。
院中有一阶顶尖灵脉,占地约两亩,前后两进带一个小后院。
说明中格外注明--此院之前是六福商会一位有大功劳的老人的住所,老人去世后便一直空置。
周围住的都是依附六福商会的各类手艺人--制符师、炼丹师、阵法师,品性端正,邻里和睦。租金每年一千二百灵石。
陆潜幽的目光在这第三处院落上停了许久。
六福商会,他知道这个名头。这是仙城中最有势力的几家商会之一,主营丹药和法器,口碑不错,极少听说欺压散修的事。
院落在他们名下,安全上至少比别处有保障。而且周围住的都是手艺人,这样的人家多半喜静不喜闹,正合他的脾性。
最重要的是--后院。
“道友,这六福甲五院,现在可还空着?”陆潜幽指着第三处,问道。
中年文士看了一眼,点头道:“空着。不过这是六福商会的产业,要租的话得直接去六福商会谈,我们安居阁只负责介绍。”
陆潜幽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入袖中,付了一枚灵石的咨询费,起身告辞。
六福商会的总舵位于内城西侧的永安坊,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三进大院,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六福商会”,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陆潜幽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前堂比青藤商会的药铺还要大上三分,柜台后站着几名年轻男女,穿着统一的青色制服,正在招呼客人。
陆潜幽走到柜台前,说明来意,一名小厮引着他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一间花厅。
“道友稍候,我家少主稍后便来。”小厮斟了一盏茶,躬身退下。
陆潜幽在花厅中坐着,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花厅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苍远;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白梅,清香袭人;角落里一座铜炉,袅袅檀香从中飘出,沁人心脾。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潜幽起身,只见一人推门而入。
那人年约二十五六,身量高挑,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他头戴白玉冠,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束一条碧玉带,带下垂着一枚龙形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的气息--筑基三层,而且根基极为扎实,法力浑厚内敛,一看便知是名门子弟,受过极好的培养。
“在下姜乘风,六福商会少主。”那人抱拳一笑,声音清朗如玉振,“可是道友要租甲五院?”
陆潜幽连忙还礼:“在下陆潜幽,久仰姜少主大名。”
姜乘风摆了摆手,笑道:“陆道友不必客气,坐。”说着,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陆潜幽身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道友是散修?”他问得随意。
陆潜幽点头:“散修,炼气四层,在外城住了多年,近来想搬进内城,寻个清净地方修行。”
“炼气四层……”姜乘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甲五院的灵脉是一阶顶尖,对炼气期修士来说绰绰有余。不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陆道友可知道,那院子之前的住客,是一位筑基期的老前辈?”
陆潜幽心中一沉,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的财力。他面上不露声色,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一年的租金,一千二百灵石,在下可以先付清。”他语气平淡,仿佛这一千二百灵石不过是九牛一毛。
姜乘风拿起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眉头微微一挑。他将储物袋放下,重新打量了陆潜幽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陆道友爽快。”他笑道,“既然如此,这甲五院便租给道友了。五年为期,如何?”
陆潜幽点头:“可以。”
姜乘风唤来一名管事,取来租赁契约,两人各自签名画押。
陆潜幽付了五年的租金--六千灵石,又将契约仔细收好,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陆道友,可要去看看院子?”姜乘风起身,“正好我今日无事,陪道友走一趟。”
陆潜幽自然求之不得。
两人出了六福商会,沿着永安坊的青石路向西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弄。
巷弄两侧种着翠竹,竹影婆娑,遮住了大半日光,只漏下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如梦似幻。
巷弄尽头,一座院门掩映在竹影之中。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甲五”
二字,字迹古朴,颇有几分风骨。
姜乘风推开门,侧身让陆潜幽先进。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陆潜幽便感觉到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这灵气温暖而柔和,如同春日里的和风,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说不出的舒适。
院子的布局极好。
前院宽敞开阔,青砖墁地,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雕花,颇为精致。
院中种着几株青竹,竹下有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桌上还放着一副围棋,棋子落满了灰尘,想来是上一位住客留下的。
穿过前院,来到中庭。
中庭比前院小一些,却更为雅致--一座假山立于中央,假山上爬满了青藤,藤叶间点缀着几朵小花,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假山下是一方小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其中悠闲地游弋。
“中庭两侧是客房和书房,陆道友日后若有客人来访,可以安置在这里。”
姜乘风边走边介绍。
最后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和中庭都小,却最为幽静。院墙高耸,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地面铺着细碎的青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院角种着一片青竹,竹影深深,遮住了半面院墙。
后院的精华在于东侧的一间密室。
姜乘风推开密室的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约莫四丈见方,中央是一座天然温泉汤池,池中泉水清澈,蒸腾着袅袅白雾。
汤池四周用青石砌成,石面上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温热的灵气从阵纹中散发出来,与汤池的水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温养之力。
“这温泉汤池是上一位住客花了大价钱建的。”姜乘风指着池中的阵纹道,
“汤池下方连通一阶顶尖灵脉,在此修行,事半功倍。尤其是突破瓶颈时,泡在温泉中运转功法,能极大降低走火入魔的风险。”
陆潜幽站在汤池边,感受着那股温热而浓郁的灵气,心中暗暗赞叹。
这密室,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长青合道诀的修行需要大量的灵气支撑,有了这温泉汤池和一阶顶尖灵脉,他的修行速度至少能再快三成。
“陆道友觉得如何?”姜乘风问道。
陆潜幽转过身,点头道:“甚好。这里我很满意。”
姜乘风笑了笑,目光在后院中扫了一圈,忽然道:“陆道友可是打算在后院种些什么?”
陆潜幽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闲来无事,种几株灵药打发时间而已。”
姜乘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回到前院,姜乘风将院门钥匙和阵法令牌交给陆潜幽,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灵脉使用和维护的事宜,便告辞离去。
临行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陆潜幽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陆道友,内城不比外城,凡事多加小心。”他顿了顿,又笑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六福商会找我。”
陆潜幽抱拳道谢,目送他离去。
等姜乘风的背影消失在巷弄尽头,陆潜幽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手中那块温润的阵法令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甲五院,从今日起,便是他的家了。
当日下午,陆潜幽没有知会任何人,直接带着沈玉凝搬进了甲五院。
他的全部家当不过两只木箱、一床被褥、几件换洗衣物,外加那只苍翠小瓶和一堆丹药法器。
沈玉凝的东西更少,只有一只旧木匣,里面装着几件首饰和一些零碎物件。
两人雇了一辆灵兽车,将东西搬上车,沿着外城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破旧街道,穿过城门,驶入内城。
沈玉凝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破旧逼仄的平民窟变成宽阔整洁的街道,从灰扑扑的低矮房屋变成雕梁画栋的楼阁,整个人像在做梦一般。
“相公……”她转头看向陆潜幽,眼眶微红,“我们真的搬进内城了?”
陆潜幽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嗯,真的。”
灵兽车在甲五院门口停下。陆潜幽付了车资,推开院门,扶着沈玉凝跨过门槛。
沈玉凝站在前院中,看着眼前宽敞的院落、青砖黛瓦的厢房、婆娑的竹影、石桌上的围棋,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相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我们的院子?”
陆潜幽点头:“喜欢吗?”
沈玉凝没有回答,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快步穿过前院,走进中庭,看了假山,看了小池,看了那些锦鲤,又跑进后院,推开密室的门,看着那蒸腾着白雾的温泉汤池,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陆潜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他们两人的父母都是清贫的散修,一辈子住在外城的平民窟里,从未享用过独立的灵脉,从未住过这般大的院落。
父亲临终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住进内城,哪怕只住一天也好。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如今,他的儿子替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沈玉凝哭了许久,才擦干眼泪,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陆潜幽。
“相公,谢谢你。”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你让我住进这么好的地方。”
陆潜幽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
当夜,夫妻二人在中庭的石桌上摆了一桌好酒好菜。
菜色简单,却比外城那间破屋里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香甜。
月光洒落,竹影婆娑。两人对坐饮酒,说着些有的没的闲话,脸上都带着笑。
酒过三巡,沈玉凝脸上泛起红晕,眼神有些迷离。
她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道:“相公,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
陆潜幽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会的。”
“真的吗?”
“真的。”
沈玉凝笑了,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陆潜幽也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酒杯,落在院墙上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竹上,心中却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搬进内城,开销比外城大了何止十倍。
甲五院虽然好,但维持院中的遮掩阵法每月就要耗费三十块灵石。再加上日常开销、修行所需,每个月至少得支出上百灵石。
而他手头的灵石虽然还有一些,却经不起这样坐吃山空。
更何况,他在内城没有营生。
外城可以摆地摊,内城却禁止在街边摆摊。想要在内城立足,要么有一门手艺,要么有稳定的灵药来源。
手艺他有,制符。但问题是他还没有名声,画的符没人买。
灵药他也有,苍翠小瓶可以催熟灵药,但那东西见不得光,青藤商会的赵碧心还在盯着他,他不能再轻易出手。
得想个办法才行。
“相公?”沈玉凝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陆潜幽回过神来,笑了笑:“在想以后的事。”
沈玉凝放下酒杯,认真道:“相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出去找个活计。”沈玉凝看着他,目光恳切,“我看到不少店铺在招掌柜。我虽然修为不高,但算账、招呼客人这些事还是做得来的。赚些灵石贴补家用,总比在家闲着强。”
陆潜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要太累。”陆潜幽看着她,“赚多赚少无所谓,你开心就好。”
沈玉凝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两日后,沈玉凝便在六福商会的一家店铺中找到了一份掌柜的差事。
店铺在永安坊的街口,离甲五院不远,走路只需一刻钟。
店中售卖各类丹药,生意不错,需要一名能写会算的掌柜打理日常事务。
沈玉凝的月俸是八十灵石,虽然不多,但足够覆盖甲五院每月的阵法开销了。
陆潜幽送她去店铺报到时,在门口站了片刻,往里看了一眼。
店中五六个女修,都是炼气期的修为,穿着统一的青色制服,正在整理货架。
他见都是女修,心中便放松了些,嘱咐沈玉凝几句,转身回了家。
……
姜乘风完成每日必定的修行,静极思动,便打算去父亲安排给自己打理的铺子看看。
他一进门便看见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正伏在柜台上整理账册。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乌黑的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姜乘风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见过太多美人--仙城中那些名门闺秀、青楼花魁、女修中的佼佼者,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可眼前这个女子,与她们都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朴素而内敛的美,像一株开在山野间的白色山茶花,不张扬,不争艳,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尤其吸引他的是她眉宇间那股淡淡的忧郁--像是藏着什么心事,又像是背负着什么不可言说的苦楚。
这种忧郁让她整个人多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越发引人遐想。
“这位是?”姜乘风走到柜台前,目光始终落在沈玉凝身上。
店里的老管事连忙介绍:“少主,这是新来的掌柜,姓沈,名玉凝。炼气四层修为,算账极好,人也勤快。”
沈玉凝抬起头,看见姜乘风,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少主。”
姜乘风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沈掌柜是新搬来内城的?之前住在哪里?”
“回少主,之前住在外城。”沈玉凝答得简短,语气恭敬却疏离。
姜乘风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店铺管理的问题,沈玉凝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井井有条。
姜乘风的笑容越来越深,眼中的兴趣也越来越浓。
“沈掌柜做事很细致。”他最后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店铺。
但从此以后,他来这家店铺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隔三差五来看看,每次来都会在柜台前站一会儿,跟沈玉凝说几句话。
后来变成每天都要来,有时候一天来两三次。
他说话风趣,出手大方,时不时带些点心零嘴分给店里的女修们,几次下来,众人都对他印象极好。
唯独沈玉凝,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不是感觉不到姜乘风的目光。
那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甚至是一种隐隐的占有欲。
她见过这种目光,在外城那些地痞流氓眼中,在李宇鸿眼中,她都见过。
不同的是,姜乘风比那些人更有耐心,也更懂得分寸。
他从不对沈玉凝动手动脚,说话也总是彬彬有礼,绝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但他的眼神,他那若有若无的靠近,他偶尔“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指,这一切都让沈玉凝感到不安。
这一日傍晚,沈玉凝下值后匆匆往家赶。
姜乘风跟了出来,走在她的身侧,笑道:“沈掌柜走这么急做什么?天色还早,不如我请你吃顿饭?”
沈玉凝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多谢少主好意,家中还有事,不便耽搁。”
“哦?家中还有人在等?”姜乘风似笑非笑,“是令尊?还是……”
“是妾身的相公。”沈玉凝打断他,语气微冷,“少主,妾身已是人妇,不便与外男独处。告辞。”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
姜乘风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已为人妇?
有意思。
他最感兴趣的,恰恰就是这种有夫之妇。
那种欲拒还迎、欲语还休的纠结,那种背着丈夫偷情的刺激,那种将良家女子一步步变成胯下玩物的征服感。
这一切都让他着迷。
这家店铺里的四个炼气女修,哪一个不是有夫之妇?可最后还不都是被他死缠烂打拿下了?
如今那几个女人,哪个不是乖巧得像条母狗,随叫随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沈玉凝,也不会是例外。
姜乘风心中想着,脚步却不知不觉地跟了上去。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住在哪里,家中是什么情况,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沈玉凝在前方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巷弄,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推开了一扇院门。
姜乘风远远地站在暗处,抬头看向院门上方的木牌,瞳孔猛地一缩。
甲五。
六福甲五院。
这竟然是他们六福商会的产业!
姜乘风愣了片刻,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这还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这个女人住在他家的院子里,丈夫不过是个炼气四层的散修,拿什么跟他斗?
他不必着急,慢慢来。
温水煮青蛙,才最有滋味。
……
沈玉凝回到家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陆潜幽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沈玉凝换了鞋,走进后院。陆潜幽正坐在院角的竹林中,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符纸,手中握着符笔,正在描画什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柔和而专注。
沈玉凝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见他画完一张,才开口道:“相公,今日店铺的东家又来了。”
陆潜幽放下符笔,抬头看她:“怎么了?”
沈玉凝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道:“那人……似乎不是什么正经人。每次来都盯着我看,还总想凑近说话。今日下值,他还要请我吃饭。”
陆潜幽眉头微皱:“谁?”
“六福商会的少主,姜乘风。”
陆潜幽想起那个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的年轻人,心中微微一沉。
他见过姜乘风,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人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表面上温文尔雅,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阴鸷。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陆潜幽问。
“倒是没有动手动脚。”沈玉凝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衣角,“但他的眼神……我不喜欢。”
陆潜幽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修仙之人,大多清心寡欲,岂有沉迷女色的?玉凝,你想太多了。姜乘风是六福商会的少主,家大业大,身边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不会对你一个炼气期的掌柜有非分之想的。”
沈玉凝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姜乘风今日是怎样看她的,告诉她姜乘风的手指是怎样“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告诉她那些同事意味深长的笑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若说出来,相公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挑拨他与六福商会的关系?
毕竟,这甲五院可是六福商会的产业,他们一家都指望着这院子安身立命。
况且,她也没有证据。姜乘风做得很巧妙,每一个举动单独拿出来看都无可指责,只有当事人才能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侵犯。
“相公说得对。”沈玉凝最终只是笑了笑,“是我多想了。”
陆潜幽拍了拍她的手背,重新拿起符笔,继续描画。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沈玉凝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陆潜幽独自坐在竹林中,握着符笔的手却没有动,目光落在面前的符纸上,眼神幽深。
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姜乘风这个人,他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不对。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对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如此客气,甚至亲自陪同去看房,这本身就有些反常。
如今玉凝又说他不安好心……
陆潜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怀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座仙城之中的黑暗,远比他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李宇鸿对玉凝做下的事,不就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发生的吗?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苍翠小瓶,瓶身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幽青光。
若姜乘风真敢对玉凝下手……
陆潜幽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他太弱了,炼气四层的修为,在筑基三层的姜乘风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隐忍,就是修行,就是尽快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自己的妻子,强到不再让任何人觊觎他的东西。
夜色如水,月光洒落。
陆潜幽放下符笔,起身走进密室。
他脱下外袍,走进温泉汤池,温热的泉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灵脉中的灵气透过阵纹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运转长青合道诀,青色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修行之路漫长而艰辛,需得一步一个脚印才能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