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沈玉凝推开院门时,已是戌时三刻。她步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破旧小院中沉睡的尘埃。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一双美目迅速扫过院中。
她松了一口气。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烛火,没有声响。
相公不在。
沈玉凝站在院中,夜风拂过她的鬓角,几缕青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指尖触到脖颈处一块淡淡的红痕,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咬了咬唇,快步走进屋内,动作娴熟地摸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那盏破旧的铜灯。
昏黄的火光跳动了几下,照亮了这间家徒四壁的陋室。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口木箱,一张床。这便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沈玉凝将火折子放回原处,目光落在床铺上。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陆潜幽素日的习惯。她怔了怔,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今日,她回来得实在太晚了。
想起黄昏时分的事,沈玉凝脸颊微微发烫,心头却涌上更深的自责与羞惭。
李宇鸿趁着暮色,又缠着她做了两次,她本想早些脱身,可那人的手段…
…她闭上眼,不愿再想。
脱去外衫时,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衣衫下,几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她取来帕子,蘸了冷水,仔细擦拭着身上那些痕迹,每擦一处,眉头便蹙紧一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愧疚。
待收拾妥当,换上干净的寝衣,沈玉凝这才躺到床上。
被褥间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气,那是陆潜幽前几日刚洗过的。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处,双眼望着头顶那根横梁,心中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这么晚了,相公去了哪里?
他平日里极少出门,除了摆摊便是修行,偶尔与隔壁的老许喝两杯,也从不会超过戌时。可今日……
沈玉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
枕上也有他的气息,清清爽爽的,像山间松柏。
她心中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热。
她对不起他。
可她别无选择。
这座仙城,弱肉强食,底层散修如蝼蚁般苟且偷生。
她资质平平,苦修十余年也不过炼气三层,若无李宇鸿的丹药扶持,怕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而相公……相公资质更差,修行十余载仍困在炼气四层,至今未能寸进。
她需要那些丹药。需要它们来提升修为,需要它们来换取灵石,需要它们来维持这个家最基本的体面。
至于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
沈玉凝倏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坐起身来,顺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侧耳倾听,脚步声有些踉跄,不太稳当,像是喝醉了酒。
是相公回来了。
她连忙起身,披上外衫,走到外间时,陆潜幽正好推开屋门。
一阵酒气扑面而来。
陆潜幽脸颊泛红,双眼微醺,身子倚在门框上,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
他看见沈玉凝站在灯下,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含糊不清道:“玉……玉凝,你还没睡?”
沈玉凝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搀进屋内。
陆潜幽比平日沉了许多,整个人靠在她肩上,酒气熏得她微微皱眉,却还是柔声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高兴。”陆潜幽被她扶到床边坐下,摆了摆手,说话有些大舌头,“老许……老许今日请我喝酒。我俩……多喝了几杯。”
沈玉凝蹲下身,帮他将鞋子脱了,又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陆潜幽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慢些喝。”沈玉凝取来帕子,替他擦拭。
陆潜幽抬眼看着她,目光有些迷离,像是醉得厉害,又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就这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正在擦拭的手。
沈玉凝微微一怔。
“玉凝。”陆潜幽唤她,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沙哑,“你……今日没出门吧?”
沈玉凝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神色如常,轻声道:“没有。”
“哦。”陆潜幽点点头,也没追问,松开了她的手,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嘴里嘟囔着,“没有就好,近来那邪修可是猖獗得很…”
沈玉凝站在床边,看着醉醺醺的丈夫,心中五味杂陈。
她隐约觉得相公今日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只是酒喝多了,她想。
“相公,先去沐浴吧,一身酒气。”她俯身去拉他。
陆潜幽赖在床上不肯动,含糊道:“不洗了,困……”
“不行,洗了再睡。”沈玉凝固执地拉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拽起来,扶着他往后院走去。
院中角落里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放着一只木桶。
沈玉凝提前烧好了热水,一桶桶倒进去,试了试水温,才让陆潜幽进去。
陆潜幽泡在温水中,酒意似乎散去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东倒西歪。
他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任由沈玉凝替他擦洗。
沈玉凝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他。她先用帕子擦了他的脸,然后是脖颈,再是肩膀。
她注意到他肩胛处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替她挡下一记法术留下的。
那次若不是他拼死护着,她恐怕早已命丧荒野。
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鼻头一酸。
“怎么了?”陆潜幽睁眼,看见她眼眶微红,问道。
“没什么。”沈玉凝低下头,继续替他擦洗,“相公,你以后少喝些酒。”
陆潜幽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沐浴完毕,沈玉凝替他换上干净的寝衣,扶着他回到床上。
陆潜幽躺下后,她吹灭了灯,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潜幽忽然翻过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沈玉凝身子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也侧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玉凝。”陆潜幽低声唤她。
“嗯。”
“你说……我们会有好日子过吗?”
沈玉凝闻言,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紧紧抱住他,声音闷闷的:“会的,相公。一定会有好日子的。”
陆潜幽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冷月高悬,清辉洒落。
沈玉凝很快便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陆潜幽却没有睡,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黑暗,眼神清明如秋水,哪有半分醉意。
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妻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给她台阶下了。
就像从前一样,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潜幽将目光移向床头的木箱,那里藏着他的苍翠小瓶,瓶中那一滴绿液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微光。
他不后悔今日的决断。
只是心中,终究还存着一丝苦涩。
这苦涩,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
次日天明,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屋内,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淡金色。
陆潜幽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闻到了一股粥香。
走到外间,沈玉凝正在灶台前忙碌。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格外柔和。
看见陆潜幽出来,她微微一笑:“相公醒了?粥马上就好。”
陆潜幽嗯了一声,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玉瓶上。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片刻后,沈玉凝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拿起,递到陆潜幽面前。
“相公,这个给你。”
陆潜幽接过,打开瓶塞,一股清幽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倒出一枚丹药,丹药圆润光滑,呈淡黄色,正是黄芽丹。
“这是……”他抬头看向沈玉凝,眼中带着疑惑。
沈玉凝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搅动碗里的粥,声音很轻:“我……不久前意外捡到的。相公在外奔波辛苦,服下这枚丹药,修为能提高些,也好有个防身。”
陆潜幽捏着那枚黄芽丹,指尖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枚丹药的来历。
这些丹药,李宇鸿多得用不完,可在他们这些底层散修眼中,却是无比珍贵的修行资源。
一枚黄芽丹,能抵得上他苦修半年的法力。
陆潜幽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妻子心里还是有他的,还是爱他的。
她本可以自己服下这枚丹药,却选择了给他。
可这暖意很快又被苦涩淹没。
因为这枚丹药,是妻子用身体换来的。
“相公?”沈玉凝见他久久不语,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紧张。
陆潜幽回过神来,将丹药放回瓶中,收入怀中,笑道:“既然是捡到的,那我便收下了。玉凝,谢谢你。”
沈玉凝松了口气,也笑了:“你我夫妻,说什么谢。”
两人低头喝粥,谁也没有再提丹药的事。
陆潜幽知道沈玉凝在骗他,但选择了沉默。底层散修的婚姻就是这样,难得糊涂,才能将日子过下去。
吃过早饭,陆潜幽收拾了摆摊的物件,准备出门。
临行前,他在门口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沈玉凝正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玉瓶--是另一枚黄芽丹。
她将丹药倒入掌心,看了片刻,仰头服下,随即闭目运功。
陆潜幽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底层散修,衣着朴素,神色匆匆。
陆潜幽提着竹篮,沿着青石板路往坊市走去。
坊市在仙城东南角,是一片热闹的所在。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潜幽在老位置支开摊位,将几株普通的灵药摆上,便坐下等待顾客。
他不指望这些灵药能卖出什么好价钱,只是做个样子。真正值钱的,他早已通过其他渠道处理掉了。
想起这几日的收获,陆潜幽心中不免有些激荡。
自从得到那苍翠小瓶后,他便尝试用稀释后的绿液浇灌灵药。
效果出奇的好!
原本只有十几年药性的普通灵药,被绿液催熟后,年份暴增,有的甚至达到了数百年。
他将这些灵药易容后拿到青藤商会出售,换了一大笔灵石。那些灵石,足够他们夫妻二人在内城租住好几年了。
只是此事绝不能让人知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苍翠小瓶若被人发现,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正想着,隔壁摊位的关老道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小陆,听说了吗?”
陆潜幽抬眼:“听说什么?”
“就那邪修的事。”关老道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没抓着,而且……进了咱们这片了。”
陆潜幽眉头一皱:“进了平民窟?”
“可不是嘛!”关老头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胳膊,“昨夜东头的老王街被杀了好几个,据说是那邪修干的。你说咱们这些散修,要灵石没灵石,要宝物没宝物,那邪修来这儿做什么?”
陆潜幽沉默不语。
是啊,邪修来平民窟做什么?
除非……他是来躲藏的。
这座仙城,内城是富庶之地,守卫森严,邪修不敢进去。
外城虽是平民窟,却鱼龙混杂,反而容易藏身。
这样一来,平民窟反而更危险了。
陆潜幽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他得带着玉凝搬进内城。
傍晚收摊后,陆潜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内城。
内城与外城截然不同,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连空气都似乎比外城清新一些。
陆潜幽找到一家仙居租售的中介,询问了内城小院的租金。
价格比他想象的要贵一些,但也不离谱,手头的灵石足够付清五六年的租金了。
只是……
他心中盘算着,光是住进内城还不够。内城以实力为尊,他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就算住进去也很难混得开。
至少得有炼气七层的实力,才能在内城立足。
可他现在才炼气四层。
看来,得尽快突破了。
陆潜幽又去了一趟丹药铺,买了几瓶辅助修行的丹药。
从丹药铺出来时,他已是囊中羞涩,但心中却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接下来几个月,他要闭关苦修,争取突破到炼气五层。然后,再想办法看一次……看一次妻子与李宇鸿……
想到这里,陆潜幽脚步微顿,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复杂。
再用妻子的清白,换一次绿液。
然后催熟灵药,换取灵石,购买丹药,提升修为。如此循环,直到他够资格在内城站稳脚跟。
这计划冷酷而有效,却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深吸一口气,陆潜幽迈步往家走去。
……
回到家中,已是夜幕降临。
沈玉凝看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青皮小册,起身去端饭菜。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几个馒头。
陆潜幽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沈玉凝面前。
“这是什么?”沈玉凝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丹药,两颗黄芽丹,还有几枚辅助修行的聚气丹。
“丹药。”陆潜幽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道,“今日卖出几株好灵药,赚了些灵石,便买了这些。你修行也需要用,拿着吧。”
沈玉凝捏着那几枚丹药,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相公今日的收成这么好?能一口气买这么多丹药?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咽了回去。
正如她不会向相公解释黄芽丹的来历,相公也不会向她解释灵石的来源。
夫妻之间,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清楚。
“谢谢相公。”沈玉凝将丹药收好,重新坐下吃饭。
陆潜幽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玉凝,你修为……是不是精进了?”
沈玉凝微怔,随即点头:“嗯,昨日服了那枚黄芽丹后,感觉法力有所增长,如今已是炼气四层巅峰了。”
炼气四层巅峰?
陆潜幽心中一震。
他记得清清楚楚,半月前妻子还只是炼气三层。
这么快就突破到四层巅峰,可见李宇鸿给的丹药数量不少,品质也不低。
“相公?”沈玉凝见他发呆,唤了一声。
陆潜幽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波澜,道:“那正好,我有个事想与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搬进内城。”
沈玉凝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瞪大眼睛看着陆潜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搬……搬进内城?相公,内城的院子咱们哪里买得起?”
“不买,租。”陆潜幽道,“我这几日赚了些灵石,租个小院的钱还是有的。”
沈玉凝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相公,你……你近来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忽然有这么多灵石?”
陆潜幽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玉凝,你信我吗?”
沈玉凝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那就好。”陆潜幽重新拿起筷子,“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只是……找到了一条路,一条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路。”
沈玉凝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不问了。相公说什么,便是什么。”
两人默默吃完饭,各自洗漱,上床歇息。
躺在床上,沈玉凝侧过身,看着陆潜幽的侧脸。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相公近来好像变了些什么。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眼神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到希望。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光,有了神采,甚至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野心。
对,就是野心。
沈玉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她知道,只要相公好好的,她便心满意足了。
“相公。”她轻声唤道。
“嗯?”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陆潜幽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我知道。”
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
接下来的几日,陆潜幽便开始了短暂的闭关。
他在后院腾出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简单收拾了一番,便作为闭关之所。
每日清晨,他会先服用一枚聚气丹,然后盘膝而坐,运转功法,将丹药中的灵气炼化成自身法力。
聚气丹的药力在经脉中流淌,温热而绵长,一点一滴地滋养着他的丹田。
陆潜幽运转着那套练了二十余年的基础功法,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带来细微的增长。
这种增长,比起从前已经快了许多。以前没有丹药辅助,他苦修一个月也未必能感觉到法力的增长。
可现在,有绿液催熟的灵药换来的丹药,他的修行速度比从前快了何止十倍。
即便如此,炼气四层到五层之间的瓶颈,依然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陆潜幽并不着急。
他深知修行之道,欲速则不达。
他将心态放平,每日按时服丹运功,水磨工夫,一点一滴地积累。
闭关之余,他还会抽出时间研究那枚苍翠小瓶。
瓶中那一滴绿液,自从上回凝聚之后,便再也没有增加过。
陆潜幽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法让绿液增加分毫。
看来,必须得是“目睹妻子与他人交合”这一特定条件,才能凝聚绿液。
想到这里,陆潜幽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他将小瓶收起,不再多想。
闭门不出的日子,除了修行,他还做了一件事,破解那两只储物袋。
这两只储物袋的主人大多是筑基期修士,虽然身死,但储物袋上的禁制仍在,想要破解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陆潜幽仗着滴水穿石的耐心,每日都用神识去磨那些禁制,一点一点地消磨,一点一点地侵蚀。
这种水磨工夫,枯燥乏味,却最能磨炼神识。
整整半个多月,他每日除了服药修行,便是与那些禁制作斗争。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小屋,尘埃在光线中浮动。
陆潜幽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两个储物袋。第一个已经破解成功,里面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也让他小赚了一笔。
最难的是第二个,神识上的禁制极其复杂,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才磨掉最后一层。
此刻,他的神识正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个储物袋,一点一点地破解除最后一道禁制。
这道禁制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根丝线都蕴含着筑基期修士的神识之力。
陆潜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
他咬紧牙关,将神识凝聚成一根针,狠狠地刺入禁制的核心--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储物袋上的光芒骤然亮起,随即缓缓暗淡下去,化为一个极其普通的灰色布袋。
打开了!
陆潜幽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的神识几近枯竭。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那个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储物袋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珍贵得多。
首先映入神识的,是一千块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陆潜幽心跳陡然加速!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清点。
黄芽丹,四枚,成色极好,比他之前见过的都要圆润饱满。
这几枚丹药若是服下,足以抵他数月苦修。
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个玉瓶,瓶中装着一滴透明的液体,散发着清凉的水灵气息。
三水根基!
陆潜幽瞳孔微缩。
所谓的“三水根基”,是用三种不同年份、不同品级的水属性灵物炼制的精华,配合筑基丹,能够筑成水系道基。
虽然不算上乘的道基,但对于他们这些资质平庸的散修来说,无疑是无价之宝。
有了这一滴三水根基,他的修行资源几乎是提升了一大截,日后只图谋筑基丹,显然更加容易。
陆潜幽握着那只玉瓶,手微微发抖。
这是真正的宝贝,远非黄芽丹可比。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了一只更大的玉瓶,里面装着十几枚淡绿色的丹药,每枚都圆润光滑,药香浓郁。
培元丹!
而且不是普通的培元丹,是精品!
从药香和成色判断,至少是二阶的丹药,对于炼气期的修士来说,是最好的法力增长灵药。
这一小瓶培元丹,足以让他的修行速度再翻一番!
陆潜幽激动得几乎要大叫出声。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有了这些丹药,他有信心在一年之内突破到炼气六层,甚至炼气七层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让他最意外的,并不是这些丹药和灵石。
在储物袋的最深处,躺着一枚古朴的玉简。陆潜幽将其取出,神识探入,顿时被里面的内容惊得目瞪口呆。
这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古老的制符之术。
蕴符术。
与寻常制符之道不同,蕴符术讲究“以灵蕴符,以神养符”。
制成的符箓不仅品质更高,而且可以反复充能使用,甚至能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提升威力。
更让他惊喜的是,玉简中还附带了一位二阶符师的完整传承,从制符材料的辨识、处理,到符笔符墨的制作,再到各种符箓的绘制方法,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陆潜幽捧着玉简,心中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制符师!
在仙城之中,制符是不错的护道技艺。一个好的制符师,不仅衣食无忧,更能在修士之间建立广泛的人脉。
有了这门手艺,他在仙城的生活便能真正安稳下来,不必再事事依赖那苍翠小瓶,也不必再……
陆潜幽忽然停住了念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玉简小心翼翼地收起。
这是他破解储物袋的最大收获,也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那苍翠小瓶……他暂时还不会放弃。
毕竟,那是他手中最强大的底牌。
清点完储物袋中的宝物后,陆潜幽又将注意力转回了修行上。
长青合道诀。
单从名字便能看出,这是一门极其古老且不凡的功法。
这些日子,陆潜幽除了服用丹药增长法力,也一直在尝试修行这门法诀。
此刻,夜已深,万籁俱寂。
陆潜幽盘膝坐在小屋中,掌心朝上,搭在膝头,双目微闭,呼吸绵长。
他的体内,一股青绿色的法力正在沿着全新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
这便是他这几日摸到门道的长青法力。
与传统功法不同,长青合道诀的运行路线极为繁复,涉及许多以往他从未触碰过的细微经脉。
初时极难,每运转一个周天都要耗费大量心神,稍有不慎便会走岔气脉。
但陆潜幽耐得住性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失败了便从头再来,从未有过半刻懈怠。
此刻,他终于成功地将长青法力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青绿色的法力如涓涓细流,在他奇经八脉中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阵清凉而温润的舒适感。
这法力与普通功法修出的灰色法力截然不同,它更加纯粹,更加灵动,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生机。
陆潜幽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受中,不知不觉间,他已运转了三个周天。
忽然,他感到丹田一震,一股温热的能量从丹田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法力突破了!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虽然只是一个小突破,距离炼气五层还有一线之隔,但实实在在的增长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长青合道诀的强大。
同样时长的修行,运转长青合道诀的效果,比原来的功法强了何止一倍!
陆潜幽收敛心神,继续运功。
随着周天次数的增加,他对长青法力的掌控越来越纯熟。
那青色法力在经脉中奔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岁月在指尖流淌,又像是轮回在掌心轮转。
陆潜幽隐隐感觉到,这长青合道诀修行的时间越久,法力便越强大。
它不像其他功法那样有明确的上限,反而像一棵树,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生长,不断壮大。
这便是岁月之道。
修行到极致,甚至能够跨越大境界,逆伐上境修士!
想到这里,陆潜幽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从前,他受限于资质和资源,困在炼气四层多年,早已心灰意冷。
可现在,他有了绿液,有了灵石,有了丹药,有了长青合道诀,甚至还有了一门制符师的手艺。
他的路,越走越宽了。
夜深了。
陆潜幽终于停下运功,站起身来,推开小屋的门,走进院中。
夜风拂面,清凉如水。
头顶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在这片璀璨的星光下,他那个破旧的小院显得格外渺小。
陆潜幽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像是一场大梦。
数月前,他还是这仙城最底层的落魄散修,每日为了几枚灵石奔波劳碌,看不到半点希望。而现在,他已经找到了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虽然这条阶梯,是用妻子的清白铺成的。
陆潜幽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他回到屋中,取出那枚记载着长青合道诀的玉简,神识探入,继续研读后续的功法要义。
玉简中除了长青合道诀的修炼方法之外,还附带了许多关于长青法力的阐述。
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长青法力,源于天地之生机,蕴岁月之奥义。修至精深,可借草木之灵温养自身,以至寿元倍增。寿元越多,法力越强!更有强横的治愈之奇效,断肢可续,濒死可救。”
寿元倍增。
陆潜幽心头一震。
对于修士而言,寿元是最珍贵的东西。炼气期修士不过一百二十岁寿元,筑基期也不过三百岁。
若真能寿元倍增,那便是逆天改命!
还有治愈之效,断肢可续,濒死可救。
这简直是保命的底牌!
不过,道诀中也明确提到,长青合道诀并非没有缺陷。
它偏重防御和辅助,攻伐手段极为匮乏。若只修此法,与人斗法时难免吃亏。
但陆潜幽并不担心。
攻伐手段可以用法器弥补,不足为虑。况且,他也不打算与人斗法逞凶,只求在这仙城之中安稳修行便好。
研读完毕,陆潜幽将玉简贴身收好,闭上眼,继续运转长青合道诀。
青色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条溪流,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和丹田。
每个周天结束,法力便壮大一丝,虽然微乎其微,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这便是长青合道诀与其他功法最大的不同。
它的进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非虚无缥缈的感觉。
窗外,夜色渐淡,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陆潜幽整整修行了一夜,非但没有疲惫,反而觉得精神饱满,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推门而出。
清晨的微光洒在院中,老槐树的枝头,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
陆潜幽深吸一口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转身回到屋中,沈玉凝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梳头。晨光落在她的青丝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见他进来,她微微一笑:“相公,昨夜又在修行?”
“嗯。”陆潜幽在桌前坐下,“略有精进。”
沈玉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道:“相公,你好像……不一样了。”
陆潜幽微怔:“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玉凝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你身上的气息变了,比以前……更舒服了些。”
陆潜幽心中一动,知道是长青法力带来的变化。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而是道:“玉凝,这几日我再出去一趟,看看内城有没有合适的小院,我们尽快搬进去。”
沈玉凝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已经习惯了相公的种种变化,也不再追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只要相公好好的,她便心满意足。
吃过早饭,陆潜幽收拾妥当,出门去了。
走在街上,他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要做的,是研究那门蕴符术。
制符是个精细活,需要大量的练习和材料,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
最后……
陆潜幽脚步微顿,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幽深。
最后,他需要再看一次妻子与李宇鸿交合。
只有再凝聚一滴绿液,他才能继续催熟灵药,换取灵石,维持他修行所需的资源。
培元丹虽然珍贵,但总有吃完的一天。而那苍翠小瓶,才是他真正取之不尽的宝藏。
想到这里,陆潜幽握紧了拳头。
他已经有了决断,便不会再犹豫。
这条路,他既然选了,就会一直走下去。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哪怕心中永远带着那份苦涩。
他也要走下去。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坊市的热闹喧嚣渐渐传来。
陆潜幽迈步向前,融入了人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