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学校的食堂,比起其他人盘子的琳琅,她餐盘里只有一份清炒白菜,银色餐盘的凹陷反着食堂打下的灯光,饭菜清素的过分,这个女生也是,没有任何妆造,穿在身上的也只是学校的校服,很整洁,也很干净,孤零零的端着餐盘,到最角落里坐下,她的背挺的很直,如一颗安静的木棉树 。
漂泊者是这所学校新来的老师,已经见到了不少不同的学生,但唯有这个女生,不过只是一眼,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最为深刻,因为她在那样嘈杂的环境中,都显得那般格格不入,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学生身上,总会有些属于少年少女的天真,这个学校没禁止女生化妆,男生必须留寸头,虽然都穿着校服,但学生总会弄些小装饰,比如贴张贴纸,夹个可爱的小夹子到校服上去,以至于显现出自己的不同,人都会希望别人注意到自己的个性,尤其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而那个女生却像是一张白纸。
“我叫漂泊者,今后接替王老师给大家教语文,大家可以叫我漂老师,以后两年请同学们多多关照了。”
漂泊者第一节课,自然是先要认识下自己的学生,向班主任要了花名册,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就站在讲台上,一个个点名过去,点到一个,漂泊者就记下那个人的脸,让名字和相貌对应上。
“弗洛洛。”
没有人回应,漂泊者又叫了一声,班长站起来了。
“老师,弗洛洛同学请假了。”
漂泊者看向后面的空位置,点了点头,对那个学生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学生还是很乖的,但第一天上课,学生怎么的也会给些面子,看不出真正秉性如何,这种事当然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漂泊者也不会心急,下课后回到办公室,拿来之前学生的成绩榜单,慢慢看了过去。
“漂老师上完课,觉得我们班学生怎么样?”
那个班的班主任走过来,声音柔和,漂泊者停下动作,抬起头后才回答。
“看起来,倒是些很好的孩子。”
“是嘛,那就好,不过有几个学生,可是很叫我头疼呢,漂泊者老师以后也会见识到的,每个班也总有那么几个的。”
漂泊者点点头,又听见那老师开口:“漂泊者老师要是觉得头疼的话,只要他们不影响其他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看看吧,就这么放着总不好。”
“有些人自暴自弃也不是老师的问题啊。”那老师继续说到:“漂泊者老师还是刚刚工作,以后就明白了。”
那老师说完,面色有些不好看,回了自己的座位,大概是因为漂泊者驳了她的话语吧,虽然漂泊者回话是已经尽量温和了。
作为新老师,第一天就和同事有些不和这可不是漂泊者想要看见的事,起来身走到那人面前,找些话题缓和一下。
“李老师班上学生成绩总体来说很不错啊,特别是英语。”
李老师听着笑了笑,矜持的扶了下眼镜:“还好吧,毕竟他们班主任是教英语的,要是再不好,那我这班主任当的岂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和李老师说说笑笑,快上课了,他和李老师说了一声,去另一个班上课了,他要管三个班的语文,并不算轻松,比起大学生活而言,真的是感觉一下从天堂到了地狱。
第二日照常上班,在李老师的班级上完课,漂泊者突然想起来昨天没有来的那个学生。
“弗洛洛。”
“老师,她今天也没来。”
漂泊者愣了下,下意识看向那张空桌子,然后开口:“那有和弗洛洛同学住的近的人吗,帮老师把作业带给她吧。”
“那有人有她的QQ吗,和她说一声也行。”
还是没人说话,漂泊者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再怎么说,一个班级的,在怎么说也会有个QQ好友的吧。
“那好……下课吧。”
漂泊者回到办公室,李老师在桌前批改着作业,看见漂泊者走过来,放下笔。
“漂老师……怎么了,有人在你课上捣乱吗,是谁,我一会找他谈话。”
“同学都表现的不错,只是……那个弗洛洛同学,是请了几天假?我来上课后,好像还没见过她。”
“她啊,漂老师不用管就是。”
“嗯,为什么,我看她成绩不是很差啊。”
“成绩,说到底也不是什么麻烦,她这个人是你管不了的那种。这女生以前出了些事,据说品行很差,管了,弄不好就是脏自己一身。”
李老师笑了笑,继续说到:“她这个人,经常是不来学校的,其他老师也都默认了,漂老师也就随她去吧。”
漂泊者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什么叫据说品行很差,什么叫就随她去吧。
李老师似乎是看出来漂泊者的愤懑,随后从一边拿出一张白纸,掏出笔,她的字写的很清楚。
“这是她家的地址。”
“好的,那我去看看。”
漂泊者说到,到下班时间,将东西收拾好,带上要给弗洛洛同学的作业,去了李老师给的家庭地址的位置。
那地方是在一个小巷子,漂泊者爬了七层楼,敲开了铁皮门,很难想象在经过老城区翻改后的今州还有这种逼仄的老楼房。
打开门的是一位妇人,眉眼间夹杂着忧愁与温柔,她的身材很单薄,推门的手骨节分明,肌肤白的失了血色。
她眼中有些淡淡的惊讶,随后开口问道:“您好……您是?”
“我是弗洛洛的语文老师,这孩子,这两天没来上课,您知道吗?”
“原来是老师,您请进。”妇人将门推开的更大,将漂泊者迎到了沙发上,沙发显得破旧,却很干净,房间也是,虽然狭小逼仄,却整齐而整洁,没有出租房屋固有映象里的那种发霉或是腐烂的气味,反而带着淡淡消毒水的气息。
“那孩子,又没去上学吗?抱歉老师……怎么称呼您。”
妇人端过来一杯热水,随后再沙发的另一边坐下,姿态放的极低,眉眼与脑袋都微微低着,双手搭着,放在腿上,姿态给人一种柔弱的感觉。
“叫我漂泊者漂泊者就好,是弗洛洛同学新的语文老师,这是她这两天的作业,您是她的母亲?”漂泊者从肩包里拿出一张试卷。
“是的,那孩子……”
“您不知道她这两天没来上学吗?”
“让您费心了,我会叫这孩子去乖乖上课的。”
妇人没有回答漂泊者的问题,但回话的态度却极为诚恳,她的表情也有些无奈。
“对孩子还是不要太过娇惯。”漂泊者说到,背着家长逃课已经算是相当恶劣的行为了。
“不,不是这样的,弗洛洛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
妇人有心解释,却让漂泊者觉得找到了弗洛洛敢于翘课的原因。
“弗洛洛的成绩并不算很好。”漂泊者说到,话语委婉。“家长应该多督促孩子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毕竟是学生,当下还是应该以学习为主。”
“是的,老师,麻烦您了……”
“学生本身想要学习的意愿比老师费心更为重要,我相信学生只要好学,老师都会乐于教导。”
“我会和她说的,无论如何我会让她去上学的。”妇人眼神很认真,话语很郑重,叫漂泊者无法继续硬着语气说下去了。
“弗洛洛同学一般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一等她好了。”漂泊者说到。
“七点会回来。”妇人开口,漂泊者看了看时间,也不过就差十几分钟了,打定心思要见一见这个顽劣的学生。
又与弗洛洛的母亲聊了几句,漂泊者隐晦的又问家里是不是条件不太好,有没有申请助学金什么,妇人点了点头:“都申请了,这要谢谢李老师。”
而在这时,门开了,发出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妈,我回来了,买了半只小母鸡,炖汤喝。”
她一只手拎着菜,肩膀上背着书包,随手将门关上,回过身后,才发现屋子里的不速之客,眼神立刻变得戒备。
“你是谁?”她拧起眉头,语气相当的不善,漂泊者感觉,要不是她的母亲还坐在一旁,恐怕语气还会更加恶劣。
“弗洛洛,不能这么没有礼貌,这是你的老师。”
“我没有见过这个人,妈,不要被骗子骗了。”弗洛洛还站在门口玄关那,视线没有从漂泊者身上移开一刻。
漂泊者却是有些意外,他记得这个容貌,却无法能将那个挺拔的身姿与顽劣逃课的学生对应上。
穿的依旧是那身干净的校服,头发带着些墨绿,漂泊者敢肯定那是天然的,她的眼睛也与常人有些许不同,黑色中透出些许暗红。
即便是现在,漂泊者仍不想相信,这样的女生竟然会做出逃课的行为。
果然还是不能太相信第一眼的映像啊。
“我的确是你的老师,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我手机上有教资的照片。”
漂泊者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奇怪弗洛洛为何如此戒备。
弗洛洛将信将疑,走过来,看了漂泊者手机上的照片,这才送了一口气。
“那老师,您是来干什么的。”
弗洛洛的语气并没有因为求证了面前男人是她的老师而客气些许。
这样的态度在学生中还是很少见的,对于学生,无论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老师,都不影响老师的权威。
“弗洛洛,你明明和我说你去上学了的……”
妇人的话语间有着淡淡的忧愁与委屈,但却没有埋怨与怒火。
弗洛洛看向漂泊者的视线更加不善,咬着嘴唇,几乎可以说是瞪着眼了。
“弗洛洛,忘记妈妈和你怎么说的了吗?”
弗洛洛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慢慢对漂泊者低下脑袋,开口道了个歉。
漂泊者觉得自己想一个胁迫小女孩的坏人,女生并没有掩饰她眼底不服的意思,而他也没想过让弗洛洛道歉,这样下来漂泊者反倒说不出什么话了。
“我会回去上课的。”
沉默了下,弗洛洛低着脑袋说到。
漂泊者觉得,她这话是说给她母亲而不是自己听的。
“希望你不要再骗你的妈妈了。”漂泊者说到,却感觉弗洛洛握紧了拳头,身子在微微颤抖,低着脑袋也依旧斜着眼恶狠狠瞪着自己。
漂泊者有种,她会狠狠的咬上来的感觉……一只恶犬……真是的,有必要这样吗,自己可是在为她好啊。
漂泊者心里苦笑了下,这样子的反应,确实是让人不太好受,但也就这样吧,应该这样就没事了吧。
“那么,我先走了。”
“好的,漂老师,弗洛洛,去送下老师。”妇人起身,而弗洛洛偏过头,咬着牙。
“凭……好。”
……这丫头,是要说凭什么来的吧,怎么就改了主意?
“不用了。”
漂泊者也不喜欢强求别人,便摆了摆手。
“我送老师。”弗洛洛声音有些低沉,像喉底压着水在说话。
说话间,她就跟在漂泊者身后了,下了楼,转过个拐角,漂泊者停下脚步,回过身,准备叫弗洛洛就送到这就好了,就在张口时,一拳重重的打在漂泊者脸上。
“艹……你妈……”
弗洛洛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三个字,她眼底压着怒火与愤恨,又是一拳打在了漂泊者的肚子上,漂泊者焖哼一声,也总算是反应过来,抓住了弗洛洛又要打来的第三拳。
即便被漂泊者抓住,她还在试图将拳头抽回,而这时漂泊者又抓住了弗洛洛另一只手的手腕,身为成年人,还是男人,控制住一个女学生并不算太难的事。
弗洛洛涨红着脸,挣扎了一会,才终于接受自己挣脱不开的事实。
“弗洛洛同学,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漂泊者呼吸也重了些,肚子和脸上还在火辣辣的疼,大概脸上会肿起来吧,那两拳,大概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吧,跟着自己一路,就在等自己回头的时机吗?
第一次被女生打,还是自己的学生……怒火很快就消失了,更多的是疑惑。
弗洛洛拧着脑袋,咬着唇,只是恶狠狠的斜眼盯着漂泊者看,一句话也不说。
“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漂泊者最烦的就是猜东西,“我不想威胁别人,特别是学生,你的母亲应该不希望看见你打人才是。”
弗洛洛瞪大了眼,奇异的眸子像是在说,你这不是已经在威胁人了吗?好看的脸因此涨的红红的,却还是咬着牙,一副任你处置的样子。
漂泊者却是放开了抓着弗洛洛手腕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这样就算弗洛洛又打上来也来的及反应,好在这个女生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没有在扑上来。
大概是想明白了不是自己的对手吧,看着一脸愤怒却只能用视线发泄怒火的弗洛洛,漂泊者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却是让弗洛洛愣了下,随后又一拳打上来,被有所准备的漂泊者轻松抓住。
“你还笑!”弗洛洛一脚踢在漂泊者小腿上,没有准备,结结实实的小腿骨相撞,漂泊者疼的龇牙咧嘴,而弗洛洛明显然也不好受,面色变得更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好看的眼睛中也蓄满泪水。
“都怪你……你个混蛋,我好不容易劝妈妈继续治疗下去……你知道吗?你今天一来,她可能又要放弃了……混蛋……你给我去死吧……”
弗洛洛脸突然一拧,本来紧绷着的表情一下皱到一块,也不再去攻击漂泊者,而是慢慢蹲下身……明明方才显露出那样的攻击性,转头却一下展露这般脆弱的样子。
脑袋埋进怀里,漂泊者有些愣了,明明是这个女生先对他动手,怎么还先哭了。
但从弗洛洛委屈的话语里,漂泊者总算是听到了些讯息,也怪不得会住在这样的地方,漂泊者看出这个女生家里条件很差,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差的原因。
“所以,你是逃课去打工……”
弗洛洛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扶着墙站起,起身抹了把眼泪,又再次瞪着漂泊者,漂泊者算是明白了李老师为何会说这女生麻烦了。
你总不能说,读书比你的母亲更重要吧。
“单亲家庭?”
弗洛洛还是没有回话,但目光更加不善了,漂泊者也觉得自己说这种话太蠢。
“什么病……要很多钱吗?”漂泊者又开口。
弗洛洛终于是点了点头。
“所以,老师既然已经明白了,那就当作我去上学了,好吗?不要告诉我的妈妈……”
虽然说的是请求的话语,可语气却丝毫没有求人的态度,更多的却像威胁。
“你觉得,你赚到那么多钱吗?”
“是的……”弗洛洛沉默后,目光与漂泊者相对,没有丝毫退让。
漂泊者想过弗洛洛可能会说出“那我能怎么办”亦或是“我已经尽力了”这样的话语,唯独没想过她竟然真想依靠自己去赚到为母亲治病的钱。
何等的倔强……何等的坚强……不愧是即便餐盘里只有白菜也能挺直背脊的女生。
“打算怎么做。”
“老师不需要知道……”
她低下眉,似乎期望漂泊者就这样离开,不要再管下去。
“那……”
“老师要是真的想帮我,可怜我,就给我钱。”
弗洛洛粗暴的打断了漂泊者的话语。
夜,拉了下来,这破烂的巷子里,只远远的有一盏破灯,而那破灯的微弱光芒,甚至照不到二人所站的地方,弗洛洛向漂泊者弯下腰鞠躬,然后转身便走。
“多少钱……”
弗洛洛停下脚步,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你母亲的病,要多少钱。”
漂泊者再度开口,声音更大了些,站在那,看着弗洛洛的背影,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弗洛洛转过身,眼中似乎有着疑惑。
“五十万……短期的话,至少也要二十五万……”弗洛洛犹豫了下,又开口:“如果更多就更好……如果能转院……”
“学校募捐,有问过吗?”
“……已经不允许私人的。”
“那就以组织的名义去问,红十字会,我帮你填资料。”
“麻烦老师了。”
“不一定够的。”
“还是麻烦老师了。”弗洛洛再次弯下腰。“有一点也好……”
“医院那边也问问……”
“已经报销一半以上了,医疗救助还在申请……”
漂泊者点了点头,倒是有些佩服起这个女生了,她已经做的很好了,另一些事,是她做不了的事,换句话,便是她几乎已经做到了她的最好。
“你什么时候下班。”
“六点,等到晚上九点还有班……”弗洛洛的攻击性如刺猬的刺一般,放倒不再冲着,她知道有求于人,该摆出怎样的态度。
“晚上九点是什么班?”
“卖酒……”
“酒吧?”
弗洛洛点了点头。
“那种地方应该不允许学生上班的吧,起码十八岁。”
“老师请不要揭发,我和老师说的是实话。”
“很赚钱?”
弗洛洛慢慢点了点头:“去了十天,有两千了。”
漂泊者心里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明明是成年人,连个孩子都比不上。
“不去的话?”
弗洛洛没有说话。
“想上学吗?”
“无所谓。”
“上学的话,可能会有更好的前途。”
“但我等不了。”弗洛洛下意识回头,看向那楼栋黑漆漆的进口。
“我知道……酒吧的活,辞了怎么样。”
漂泊者看着弗洛洛,还是想象不出在酒吧里陪着笑的弗洛洛是什么样子,他也并不好奇,只是感觉有些可怜。
本该是只为成绩与友谊烦恼的年纪。
“如果,凑齐二十……四十万的话。”弗洛洛想了想,很认真的说到,并没有以此胁迫漂泊者的意思。
“因为这样,大概能支撑两年。”她似乎也怕漂泊者误会了。
漂泊者却未将她想的那般坏,道德绑架……不过是他自己看不惯,想做就做了。
……自己无父无母,生活毫无压力,不过自己刚刚上班,可惜也未能有多少积蓄,漂泊者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积蓄,是在你做想做时候事情的底气啊……
“明天,我找你,还是你找我。”
“我去找您,老师……”
“请假?”
弗洛洛点了点头:“老师已经就帮了那么多……”
“是被你刺激了嘛……”
漂泊者小小的开了个玩笑。
弗洛洛却低下脑袋。
弗洛洛没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
这样带着讽刺异味的话语……她很想抬头说谢谢,想说不用了,母亲的病,她自己可以支撑。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她做不到这样自私,哪怕,自己尊严受损,因为她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母亲的病是肝癌,中期步入晚期,有治疗好的希望,没两周或是三周做一次化疗,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依然是弗洛洛有些扛不起的重量。
她在一家餐饮店打工,下午旷课也只能去干六七个小时,时薪十七块。
晚上则是去酒吧当陪酒的,赚的很多,却也不够……还很恶心。
“只是玩笑……抱歉……”漂泊者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随性,却又触及一颗敏感的心。
“我知道你没有逼迫的意思,是因为的自己想做的,回去吧,还要做饭不是吗?”
弗洛洛第三次弯下腰,上半身埋的更低。
“今天……是老师太过自以为是……抱歉。”
“不,是我的错。”弗洛洛咬着嘴唇,看着地面,视线却变得模糊。“很谢谢老师。”
漂泊者沉默一下,这个女生,成熟,圆滑,固执,却又不会自以为是,没将他的帮助当为理所当然的事,许多变扭的情感交杂在她的身上,唯独少了脆弱,但那一刻,蓄着眼泪,仅仅是因为打向自己的一拳落空而就此破防崩溃的弗洛洛,却让漂泊者意识到,她已经是可能随时崩塌的水坝。
“嗯,你旷了我两节课,欠我的时间,下次记得补上。”
弗洛洛脸上露出些疑惑……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却还要在意自己的学习吗。
这个男人,他是怎么想的呢?
“等你有时间再说……”漂泊者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弗洛洛来学校了,走近教室的那一刻漂泊者便看见了她,她侧着脑袋,看向窗外。
漂泊者开始讲课了。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在等什么——不是等学生记笔记,而是等那些文字自己走进人的耳朵里。
他讲《边城》,不讲考点,不讲修辞手法,讲那条溪,那只渡船,讲翠翠站在船头等傩送回来的那个黄昏。
“沈从文写这个结尾,写了三次。”漂泊者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第一次他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停了笔。第二天又加了一句‘也许明天回来’,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一个句号。你们想想,为什么是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
没有人回答。
漂泊者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因为句号是确定的。不确定的是‘回来’还是‘不回来’,确定的是等待本身。翠翠等在渡船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没有期限的明天。沈从文先生把句号放在那里,意思是——等,本身就是答案。”
弗洛洛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上那个穿黑色外衫的男人。
他正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又绵长,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不对。
那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她听出了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等了多久了?
从父亲走的那年开始算,还是从母亲查出病的那年开始算?
她等了那么久,等一个奇迹,等一个转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回头。
她等得快要撑不住了,这个男人说,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三个月前,医院催缴欠费,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手机里母亲的化验单,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砸花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然后抹了一把脸,去了收费处,拿了几个月的生活费垫了一部分,然后那个月她吃了二十天的馒头和食堂免费汤。
下课铃响了,学生冲出去,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对于干饭,学生总是富有激情,一是抢菜,晚点的人便没有好菜,二则是对一上午压抑的释放。
弗洛洛还坐在座位上,漂泊者收好书,站在讲台上:“走吧,先去吃饭。”
“老师……”
“资料准备好了,还需要一些证明,得你与我一起去开,中午人家也要休息。”
“不是在催老师……”弗洛洛低下脑袋。
“我知道,只是说出来能让你安心些吧。食堂的饭我才吃了两次,走吧,我请你。”
弗洛洛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漂泊者脸上那种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忽然觉得拒绝比答应更难。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跟在漂泊者身后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三次,把喉咙里那股酸涩压下去。
漂泊者带着弗洛洛,用自己的饭卡打了两份饭。
“你的。”
弗洛洛看着三菜一汤,她想说不需要,她不需要怜悯,如果这关乎母亲,哪怕让她丧失尊严,一桶水从头往下泼,她也会站着接受,但这只是让自己吃的更好,没有其他的任何附加,单纯的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她却觉得不该这样接受这份善意。
这点善意说不定可以帮到自己的母亲,而非用来让自己舒服一些……
漂泊者却未想那么多,但发现了弗洛洛迟迟没有动筷,视线也看了过来,弗洛洛慌忙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对面的男人目光不尖锐,像温水,缓缓地覆过来。
弗洛洛感觉到了,但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如果抬头,她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是一个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的人,像一层一层的保鲜膜,不透气,不漏水,但有时候闷得自己喘不上气。
所以她只是一味的扒着饭,但还是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太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胃好像变小了,吃几口就饱,她逼着自己继续吃。
“以后中午都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不用……老师,学校贫困生,每个月一千块打在饭卡里。”
“我说什么就是了,饭卡了的钱不是可以退出来吗,我想,你应该是这样做的。”
弗洛洛不知道漂泊者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下意识看向他,男人漆黑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想法与情绪。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在除家以外的地方吃过肉了,肉是给母亲补身子的,她自己也不舍得多吃,肥肉比瘦肉更好吃,油乎乎的,吃下去的时候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谢谢老师。”
“你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弗洛洛摇了摇头,她说的不是帮她申请捐款的事。
吃过饭,弗洛洛跟着漂泊者去了办公室,签了几个文件的名字,下午,漂泊者带着弗洛洛在机构间跑着,面对那些工作人员,漂泊者站在弗洛洛面前,与那些人打着交锋,弗洛洛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没用了。
如果不是老师,她大概做不到这些事吧。
事情总算结束,漂泊者跟校长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事情,那边校长愣了下,但流程都已经打通,他自然也不会这样拒绝。
看着漂泊者挂断电话,露出笑容,弗洛洛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慢慢开口:“漂老师这样,校长会不会不高兴。”
漂泊者这样的行为,大概算是先斩后奏吧。
“没事的。”
漂泊者摆了摆手。
“倒是你,要注意自己啊,别太累了。”
……
筹款到手了,零零总总有十万,其实不少,学校也不过是两千多人,已经比弗洛洛想的要多了,但还是太少。
弗洛洛站在柜台前,熟练的接过客人手上的商品。
“那个酸奶是第二杯半价吗?”
客人的话语让弗洛洛下意识抬起头,面对的却漂泊者那深邃的黑瞳。
“漂老师?是的,是半价。”
“好,那帮我拿两杯。”漂泊者说到。
弗洛洛算了价格,漂泊者付了钱,冰凉的塑料壳贴到弗洛洛手背上。
“请你喝。”
没等弗洛洛说话,漂泊者已经离开。
弗洛洛看着那杯酸奶,拿起又放下。
她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好意,从前也有过朋友,只是随着母亲的事,她愈发无法接受只能由别人付出的好意,她无法回报,也没有精力回报。
但漂泊者,与那些朋友不同,他能帮到母亲的事……自己应该顺着他才对……就这样接受吧……
弗洛洛想要说服自己,可那无缘无故的善意,却让她心中难安。
弗洛洛还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她也不太敢问,不是怕漂泊者想要什么,而是更觉得他什么都不会要。
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在心里给漂泊者开了一个账户,把这些好意一笔一笔存进去,想着等以后,如果她还有以后,她一定要还。
但她的以后,正在一天一天地缩小。
母亲的情况在十一月突然恶化。
医生把弗洛洛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新的化验单,各项指标后面跟着的箭头密密麻麻,全是向上或向下。
弗洛洛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但她看懂了医生的表情。
“你母亲需要转到市里的医院去做进一步检查,我们这里的条件有限,她现在的状况……我建议尽快,不只是化疗,恐怕要开刀。”医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弗洛洛身上。
他说了一个数字。弗洛洛觉得自己的耳朵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数字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但她听清了。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灭地闪。
她站在那截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地。
即便有募捐的钱,也还有六万的缺口,往后还有更多……
路过一家银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ATM机的灯亮着,蓝白色的光,像一个安静的陷阱。
她看着那台机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把存折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加上口袋里的八百块,加上下个月的兼职工资,再跟亲戚借一点……
没有亲戚了。
她骑着车继续走。
到病房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没吃完的饭,白粥和咸菜,几乎没动。
母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呼吸又浅又急。
弗洛洛在旁边坐下来,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铁。
“妈。”她小声说。
没有回应。
弗洛洛把脸埋在母亲的掌心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走廊上还有护士,她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这是她从小就会的本事,哭的时候不出声,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所有的疼痛都闷在身体里,化成一阵一阵的战栗。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脸颊上是盐分结晶后的紧绷感。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病情告知书,又看了一遍上面的话。
“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这几个字她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像第一次看,心脏还是会猛地缩紧。
……钱。
那便这样吧……把自己卖了,酒吧见过的一个老板,说过每个月给她一万三来包养她,四十万,卖自己五年的话,他会觉得划算吗?
电话响了,弗洛洛下意识拿起,要挂掉,可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还是走出病房接了。
“出什么事了,不要急,我过来。”
弗洛洛不知道漂泊者是怎么知道的,她很想说不用。
但此刻,已经发不出声音……泪水止不住的涌出,咬着牙,双腿却是软的,委屈,不甘……
弗洛洛想要叫出来,却连这也做不到。
慢慢走到走廊上,身子靠在医院的墙上,慢慢瘫软,靠着墙慢慢往下滑,坐到了冰冷的地上,头顶那根坏掉的日光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地照着惨白的墙壁。
漂泊者看见她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灵魂,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双手抱着膝。
“弗洛洛。”
她没有反应,漂泊者走的更加,看见了她流着血的下嘴唇,她还在咬,漂泊者轻轻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病房,随后蹲下,两只手捧住了弗洛洛的脸。
“看着我,发生了什么。”
弗洛洛空洞的眼神回来了些色彩,血液染的唇更加鲜红,脸色却苍白的不成样子。
想挤一个笑容出来,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颤抖,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要散架的机器。
她把手藏到身后。
可是腿也开始抖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遥远世界的白噪音。
漂泊者没有说话,一起坐在了地板上,坐在了她旁边。
很久之后,弗洛洛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只有三个字。
“我好怕……”
漂泊者凑近了,一只手搂住弗洛洛,让她靠住自己。
“我会陪着你。”
“要钱……六万。”
“我借你……”
漂泊者也才工作没多久,卡里只有几千,但他借钱,却绝对是比小姑娘要来的轻松。
弗洛洛摇了摇头,慢慢把头抬起来了,眼周红了一圈,像画了最浅的胭脂,眼尾那抹绯色尤其浓,衬得瞳孔又黑又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
睫毛还是湿的,几根粘在一起,在她眨眼的时候轻轻颤着,像蝴蝶被雨滴打碎了的翅膀。
“不了,漂老师,您已经帮我了很多了。”
“不要赌气。”
“我不拿母亲的生命赌气,老师。六万,也不够……只是现在而已……”
“钱怎么来。”
“有人要包养我。”
漂泊者一下转过脑袋,却听见弗洛洛继续说。
“我找了一个人,”弗洛洛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酒吧的一个客人,他说每个月给我一万三,五年就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漂泊者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把锚,把她从那个正在下坠的深渊里拽住了。
“你听我说,”漂泊者的声音变了,不再平淡,不再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说是严厉的认真,“你听好了,弗洛洛。你今年十七岁。五年后你二十二岁,那应该是你大学毕业、刚找到工作、人生刚刚开始的年纪。你不能把那个年纪的你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换四十万块钱。”
“可是我妈——”
“你妈要是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弗洛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妈当年一个人把你养大,吃了多少苦?她图的什么?图的就是你将来能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你要是把自己卖了,你妈就算治好了病,她这辈子能安心吗?”
漂泊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弗洛洛的耳朵里。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打工已经粗糙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不知道怎么受的伤,也顾不上在意。
“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像被捏紧的冰,碎成了粉末,“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老师,我已经想过了,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借不到钱,募捐也募过了,打工挣的那点钱连生活费都不够,我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她死——”
“不会的。”
漂泊者打断了她,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四十万,我借你。”
“老师没有那么多钱。”
弗洛洛这句话很肯定。
“现在听我的。”漂泊者却是极为强硬。“先去吃饭。”
弗洛洛闷闷的回了声。
弗洛洛吃不下饭,和漂泊者说完了母亲病情加重的事,他点了点头,电话却是响了,漂泊者向她示意了下,去了外面。
“哟,这不是漂泊者吗?怎么想清楚了,要入赘嫁给我当老公了?只要答应了,别说是四十万,就是四百万,也不是不能考虑下。”
“柯莱塔,不要闹了,借我。”
听出来漂泊者语气的不对,那边的女人沉默下,随后调笑的语气一边,关切的问到:“怎么了。”
“一个学生,母亲病重。”
“你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她是我的学生。”
“别跟我说陌生人你就会不管。”
漂泊者没有说话。
“借你就是了,不过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好。”
漂泊者点点头,挂掉电话,又走进沙县,弗洛洛低着脑袋,看着碗里的汤水。
“走,不吃就算了,去转账。”
弗洛洛抬起头,睁大着眼看着漂泊者。
她不是那些不知道钱的无知学生,张口不将钱放在眼里,她真真切切的知道这钱的分量,尤其是,她可能永远还不起,漂泊者应该也知道这个。
弗洛洛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想说她不想欠任何人的,想说她凭什么接受这样的好意,想说她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还得起。
但所有的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哽咽。
“你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为什么要帮我?”
“你已经很努力了……帮……就算投资好了,这些钱,等你大学毕业后再慢慢还吧……”
漂泊者不知道如何说,只是想这么做罢了。
已经和柯莱塔说了,她不介意就是。
“就当……一个约定吧。我等你,成功的那一天。”
“不会有的,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小瞧自己了。比起其他人,你的优势大的可怕。”
弗洛洛被漂泊者充满自信的话语说的有些困惑了,低头看着自己。
“有吗?”
“当然!你现在很穷,很艰难,但我觉得这是人生中宝贵的财富——因为贫穷,你不得不积极进取,会有着强烈的成功意愿;因为贫穷,你将来必定敢于冒险,能在关键时刻抓住机遇——你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冒险也不怕,对不对?你比一般人成功的可能性高多了!”
他看着有些愣神的弗洛洛慢慢抚摸着她的长发,“所以,没什么值得沮丧的,也没有什么值得迷茫的,现在生活中的一切痛苦折磨都是你未来成功的坚定基石。”
“不愧是语文老师。”
弗洛洛有些被说痴了,却仍是觉得不太可能。
漂泊者的话确实是由心而发。
只要弗洛洛能熬过去,那三年后,她的精神之坚韧将远超同龄人,无论是意志之坚定还是忍受痛苦的能力全面占优,将让她在同龄人中的竞争中占尽优势——人的坚强,人的成熟,人的勇气,从来都来自于磨难,而不在于吃了多少年的大米饭。
弗洛洛有些鼻头发酸,眼圈又红了——她觉得漂泊者多半是在哄她,未来的事谁又能肯定?
但里面诚挚的心意她能体会到,而以前更是从没有人和她这样说过话。
“对不起,漂老师。”
“嗯?”
“之前打了你。”弗洛洛声音细若蚊声。
“那时候,的确是我的错。”
漂泊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拳挺疼的,脸肿了两天。”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像在回忆那种痛感,“不过说实话,你那个上勾拳的发力方式不太对,拳头应该再往里收一点,不然容易伤到自己的手腕。”
弗洛洛睁大了眼,不知道该觉得这个人奇怪还是该觉得他不可理喻。
“我是在跟你道歉。”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接受。”
漂泊者收起笑容,很认真地看着她。
“学会向错误挥拳,这很好,下次继续。”
弗洛洛没有说话,在更多时候,却是忍,她早学会了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被客人揩油的时候笑着说“老板别这样”。
她把所有的愤怒都咽进肚子里,咽了一年多,咽得胃都出了问题。
可是那天她打了漂泊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在自己家里坐着,像一个入侵者,闯进了她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平衡。
可能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温和了,温和得像一根针,扎在她最疼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那两拳打出去的时候,她其实爽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就开始怕,她没和漂泊者说这些。
“走吧。”漂泊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转账。”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层薄薄的油。
弗洛洛攥着那张转账凭证,纸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的数字在路灯下有些刺眼。
四十万。
她的银行卡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不,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去年母亲住院,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找出了三张存折,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那是母亲打零工攒了七八年的钱,每一张都是五十、一百地存进去的。
她忽然蹲了下来。
不是想哭,是腿软了。
漂泊者站在她旁边,没有拉她,也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这是在学校附近,把烟塞了回去。
“……老师抽烟?”
“偶尔。”
“那为什么又收起来了?”
“被学生看见不好。”
弗洛洛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漂泊者的下颌线很利落,喉结微微凸起,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老师,”弗洛洛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不像是会当老师的人。”
“为什么?”
“太年轻了。而且……”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太奇怪了,没人会借给我这样的人。”
漂泊者笑了,笑声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一些。
“奇怪是夸我还是骂我?”
“不知道。”弗洛洛站起来,把凭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里有一个她特意缝的小袋子,拉链已经有点涩了,但还能用,“谢谢你,漂老师。我会还的。”
“我知道你会还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那就慢慢还,等大学后吧。”
弗洛洛咬了咬嘴唇。她今天已经咬了很多次了,嘴唇上的皮翻起来一小块,舌尖碰到的时候有淡淡的铁锈味。
“利息呢?”
漂泊者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利息就是你好好的,先给我把酒吧的工作辞了,然后好好学习。课后的打工我管不着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和弗洛洛第一次在食堂见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融进了路灯和夜色交界的地方。
冷风灌进校服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但她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母亲的手术安排在十二月的第一周。
漂泊者帮弗洛洛请了假,陪她一起把母亲转到市里的人民医院。
转院那天他开着自己那辆破旧的二手车,母亲坐在后座,弗洛洛坐在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母亲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慢,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弗洛洛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
“漂老师。”
“嗯。”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她病情加重了吗?”
漂泊者没有接话,只是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
“因为她怕我担心。”弗洛洛的声音很轻,“她一直这样,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家里没有钱买菜了,她就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回来洗干净了炒给我吃,自己吃白饭。我问她为什么不吃菜,她说她不爱吃。十几年了,我一直以为她真的不爱吃青菜。”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上个月我收拾家里,翻出来一个本子,是她以前的日记。上面写,‘今天弗洛洛问我为什么不吃菜,我说我不爱吃。她信了。小孩子真好骗。’”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和母亲微弱的呼吸声。
“所以你觉得,”漂泊者缓缓开口,“你瞒着她不去上学、去酒吧打工、甚至打算把自己卖掉,和她当年不吃菜叶子、让你以为她不爱吃青菜,有什么不一样吗?”
弗洛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我能怎么办?”弗洛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她很快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母亲,确认她没有醒,“我难道要跟她说,妈,你女儿每天晚上在酒吧陪人喝酒,被人摸大腿也不敢吭声,就为了给你攒医药费?你觉得她听了这个,还有力气治病吗?”
“所以你要活着。”
漂泊者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弗洛洛觉得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从胸口直接撞进来的。
“活着,好好活着,活到她病好了,活到你毕业了,活到你有能力把这一切笑着说出来。到那个时候,你再告诉她,妈,当年你女儿可厉害了,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
弗洛洛别过脸,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这是约定。”漂泊者说到。
手术那天,漂泊者也在。
他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坐了六个小时,期间接了两个电话,回了几条消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
他把其中一个饭团递给弗洛洛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说吃不下。
“吃。”漂泊者说,“你倒下了,谁照顾你妈?”
弗洛洛接过饭团,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口饭团在她嘴里像一团潮湿的棉花,怎么都咽不下去,她用矿泉水送了一下,才终于下去了。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弗洛洛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她在食堂吃饭时一样。
但漂泊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很细很细的震颤,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之后还没停下来的余震。
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弗洛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老师,你不冷吗?”
“不冷。”
他说谎了。走廊里的暖气不太好,他坐了一会儿手脚就凉了,但他觉得这件事没必要让她知道。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不轻松。
“手术还算顺利,肿瘤切除大部分,但因为她母亲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术后恢复还需要观察。接下来才是关键期,后续配合其他治疗,是有希望的。这是肿瘤样本,之后送去检测,看下那些靶向药效果好些……”
弗洛洛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她说了很多声谢谢,对医生说的,对护士说的,对漂泊者说的。她说了那么多谢谢,像要把这几年欠下的所有谢意一次性还清。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各种颜色的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像某种诡异的藤蔓。
弗洛洛跟在病床后面走,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母亲的脸,一步都没有移开过。
漂泊者没有跟上去。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弗洛洛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然后低下头,给柯莱特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结束了,还算顺利。”
对面秒回:“所以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慢慢还。”
“漂泊者你脸皮真厚。”
“谢谢夸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竖起来,走向停车场。
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停在路灯下面,车身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是上次倒车时蹭的,他一直没去修。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还没热起来,他搓了搓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柯莱特:“说真的,你对那个学生是不是太好了?”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想撤回,但柯莱特已经看到了。
“谁?”
他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倒车出库,汇入车流。
城市的夜光亮丽而冷漠,高架桥两侧的楼宇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为了活着拼尽全力。
弗洛洛应该属于最后一种。
不对,她是三种都有。
她在哭,也在拼尽全力,偶尔也会笑。
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虽然漂泊者只见过一次——那天他把酸奶递给她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转瞬即逝,但他看到了。
像春天第一朵花开的瞬间,快得几乎不存在,但你知道它发生了。
病房里,弗洛洛坐在母亲的床边,守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也不敢睡。母亲的心电监护每隔一会儿就会响一声,每次响她都会抬头看,确认那个绿色的波浪还在跳,然后才重新低下头。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到漂泊者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短,大部分是“到了吗”、“到了”、“今天来不来上课”、“来”这样的对话。
她往上翻了两下就到了头。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老师,谢谢你今天在。”
发出去之后她有些后悔,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像拿一片羽毛去还一座山。但漂泊者很快回了,凌晨三点,他居然还没睡。
“嗯,好好照顾你妈,自己也要休息。”
“老师怎么还没睡?”
“改作文。”
弗洛洛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安心。
改作文,多么普通的一件事,普通到让人觉得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没有因为她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而停止,也没有因为她的天快塌了而改变什么。
“什么作文?”她问。
“你们班的,写‘我的理想’。你还没交。”
弗洛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我没有理想。”她打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那就写‘我的老师’,写满八百字,明天交。”
弗洛洛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怕被人看到似的,很快就收起来了。
“好。”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母亲沉睡的脸。
心电监护的绿光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在告诉这个世界——她还活着,她还在,她还没有放弃。
弗洛洛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指。
那几根手指冰凉而干瘦,骨节突出,指甲盖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把手握紧了一点,像小时候母亲握着她一样。
“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要快点好起来。你好了,我就去上学,考大学,找一份正经工作,赚很多钱,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不是不爱吃青菜吗?那我们就去吃肉,吃很多很多肉,吃到你腻为止。”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哽住了。
“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掠过,红蓝色的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弗洛洛把脸埋在母亲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个声音在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漂泊者到医院的时候,弗洛洛正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睡姿很别扭,上半身趴在床沿上,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校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脸。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漂泊者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碗白粥和两个包子,从医院门口的小摊上买的。
他看了一眼弗洛洛,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在病房的另一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抽出一沓作文本,翻开第一本。
那个学生的字写得很工整,第一行写着:“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警察。”
他拿起红笔,在开头画了一个圈,准备批注。
窗外的天光大亮,十二月的太阳苍白而遥远,像一个挂在天上的句号。但那个句号后面,一定还跟着些什么。
也许是省略号,也许是感叹号,也许是另一个句号。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现在,还有人愿意等。
弗洛洛睁开眼,偷偷看着漂泊者认真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