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不急不缓,正好三下,声音闷得不像敲在木板上。
温尧姜张望一圈,不见顾墉的身影。
屏息凝神几息后,她听出来了——敲门声之后,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是一种她不敢辨认的气息,像……烧纸钱的味道。
几段光影闪了她的眼睛,温尧姜闭了闭眼,再睁开,烛火和灯笼交错出迷幻的光影,将她倒映在窗纸上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
夜,黑了。
“吉时已到——”不知是哪来的喊声,打破诡异的寂静。
门两边各站着两个侍女,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分毫不差,像是一个模具里印出来的。
她们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写着洒金的‘囍’字,可映出的灯光打在地上,却是青灰色的。
“娘子,该去前厅了。”左边的侍女开口,嗓音甜得发腻,右边的侍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
她的脖子转动的角度比正常人还要大些,肩颈之间发出极细的‘咔哒’声。
她不想去,可是侍女强硬地拉着她出去了。
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身后的门‘砰’地关上。
红绸缠绕在梁柱上,暗沉得发黑,像是浸过血又晾干了无数遍,边缘处晕着发黑的褐色。
侍女在前面引路,衣摆随着脚步左右晃荡,像是踩着某种韵律节点,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如果不是灯笼里正在滋滋燃烧的油脂顺着白骨滴落,看上去真是喜庆的氛围。
温尧姜有种感觉,这是她目睹那场屠杀之前的场景。
转过回廊,张灯结彩,青蓝色的烛火照得所有‘人’的脸色惨白——如果能称之为人的话。
满堂的宾客坐得整整齐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样的笑,嘴角上翘,眼睛半阖,像泥塑的陪葬俑。
大厅正中央,摆了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桌上供着天地牌位,牌位面前放了两个酒杯——酒杯里是暗红色的稠液,还在冒着热气。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墙上贴着的巨大囍字。
那囍字是用红纸剪的,可红纸背面衬着的,是白纸,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囍字,被镶嵌在巨大的纸钱中间。
大红的地毯一只延展到她脚下,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可当她低头细看才发现,鸳鸯的眼睛,是一颗颗干瘪的眼珠,正在随着她的脚步转动。
突然,一声唢呐幽幽响起,只有那些青蓝色的烛焰在同一瞬间,‘噗’地倒向一个方向。
侍女侧身让开,伸出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指甲涂着蔻丹,手指的关节处却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
“新娘子到了。”左边的侍女开口,胭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
像血。
……
顾墉原本是在检查藤箱里的物品。
压在箱底的是七八只扁圆的小瓷盒,一字排开,码得整整齐齐。
他随手拿起一只,瓷盒很轻,白釉上绘着缠枝莲纹,盖子盖得严丝合缝。
揭开盖子,是一层干透的胭脂膏,颜色……
顾墉下意识回头看了温尧姜一眼,她正半躬着身子,查看画案。
用手轻轻碰了碰,指腹没沾上色,但是已经微沫的粘稠感。膏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裂纹底下透出更深的颜色。
——这胭脂从未被人用过。
顾墉继续打开其他,每一只瓷盒的底部,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签,写着色名和日期。
海棠红、杏红、石榴红、水红……从深到浅,几乎囊括了女子妆奁里所有常见的颜色。
“绯红,正月初三购于城西”,“海棠红,正月十七购于城南胭脂铺”,“石榴红,托友人自扬州带回”……诸如此类,分毫不乱。
顾墉思忖片刻,轻唤了温尧姜一声。
半晌没等到回应,顾墉起身,看见温尧姜直愣愣地立在原地,瞳孔已经涣散,整个人不自然地颤抖,嘴唇微张,和她上次晕倒前的状态一样。
他正欲冲过去,一道白烟化作利箭向他袭来,顾墉轻哼一声,“又是这些伎俩。”
烟雾在触及千秋岁的一瞬,四散逃离,下一刻却又汇聚在一起,拼凑成一人高的帷幕,将顾墉围卷住,似要堵死他的退路。
顾墉眼神一凛,刀刃拉开半寸,思及什么,又缓缓将刀刃推回鞘中,任凭那薄雾将他吞没……
“我不是你们的新娘子。”温尧姜挣扎着,却还是被两个侍女挟持走进大厅。
“吉时已到,新娘可不能误了吉时。”侍女突然踢向温尧姜的膝盖,强迫她下跪。
温尧姜看见那个曾被顾墉挥散的新郎,一蹦一跳地来到她面前,露出血盆大口……
“拜堂,是要双方心甘情愿的。”
顾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刃砸在铜钟上,震得整间喜堂嗡嗡作响。
他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玄衣广袖被风掀起,千秋岁半出鞘,银刃映着青灯,冷得刺目。
他扶起温尧姜,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强娶,便是冥婚中的抢亲,抢来的无论是新郎还是新娘,都不入轮回,不敬阎罗,天地不收,鬼神不认!”
“这道理,没人告诉你吗?”最后一个字一出口,千秋岁应声飞出,寒意顺着刀光四散,整间屋子似是坠入冰窖。
顾墉手腕一翻,刀身划出一道弧线,破开凝结的空气,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青焰一刀熄灭。
‘新郎’低喝一声,身后喷出一股白雾,似鬼爪般朝他们涌来。
又是一个横劈,银光找出那些宾客的倒影——一具具纸糊的骨架,薄薄的纸皮下塞满了稻草和灰烬。
刃风划过两个侍女时,她们同时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像老鼠被踩住了尾巴,脸上的白粉簌簌剥落,显出底下空荡荡的竹篾骨架。
“不过是一群纸人——”顾墉示意温尧姜往他身后站,“谁点的睛,谁开的光,谁把你们从坟头纸扎铺里请出来的?”
顾墉话音刚落,所有‘宾客’像听了军令一般,齐刷刷地抬起手,指向凶神恶煞的‘新郎’。
他嘴巴一张一合,一道男女不辨的声音从喉咙的黑洞中发出。“你们逃不掉的。”
新郎胸腔突然裂开,涌出一大段铺天盖地的白雾,像瀑布倒流,又像无数条蛇在空中扭动,齐齐攻向顾墉。
千秋岁兴奋地发出嗡鸣声,在刀鞘里震动,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大开杀戒。
雾气更加浓重,浓得像是有了质感,表面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温尧姜呼吸一滞,瞳孔猛地一缩——她看见了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活动,不是形状,而是轮廓:无数条手臂,无数根手指,在伸出缓缓蠕动,像一丛丛水草在水底摇曳。
“别看。”一只手倏地盖住温尧姜的视线,清冽的声线在耳边低语,“祂动不了你。”
“吼——,把我的新娘还给我!”那撕开的胸腔又蓦地吐出一团白雾,随后探出一个狰狞的狐狸头。
如果温尧姜此时睁开眼,就能认出这正是曾被顾墉一刀斩杀的狐狸。
“蠢货,连谁是这宅子的主人都搞不清楚,这宅子三年前就荒了,原主人姓闻,不是你摆婚宴就请得动的,你借了死人的宅子,摆了死人的宴席,想娶一个死人的新娘——可你偏偏漏了一样东西。”
顾墉抬眼,右腿后撤半步,身体微沉。
——刀出鞘。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暴喝,只有一声清脆的近乎透明的金属鸣响——刀身从鞘中滑出的那一瞬间,银色的月光在刃面上炸开,像一朵绽放的昙花。
刀刃映出顾墉的半张脸,眼神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专注。
从出刀到收刀,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
温尧姜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在他收刀的同时,狐狸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尖利得让满屋的纸灰都炸成粉末,如同雪花一般,纷纷扬扬的,落到地上的时候,变成一撮撮灰白色的灰烬。
顾墉垂下手,刀尖斜指地面。他的姿态始终没有变过,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温尧姜心里一喜,看着顾墉的背影正欲上前,脖子上突然有点痒,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薄薄的东西。
她以为是风吹来的纸钱碎片,随手去揭。
揭不动。
那张纸像是长在她的皮肤上一样,边缘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脖颈,她越用力,贴得越紧,尖锐的痛意在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是无数根冰做的针尖,正一根根地往她的皮肉里扎。
“顾——”温尧姜想开口呼救,那张纸却突然动了,像一条活蛇一样沿着脖颈缠绕,纸张的边缘贴着皮肤滑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一圈又一圈。
不断收紧的力道让温尧姜感觉吸气变得愈发费力,她的脖子被勒得发出一声‘咯’声,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气若游丝的‘嘶嘶’声。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眼前忽明忽暗,就在视线即将完全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一个又轻又柔的声音:
“差点就被人抢走了,原来你的颜色,是他给的。那看来,是给不了我了……”
温尧姜意识愈发模糊,但也能感觉到颈部的力道在放松,迷迷糊糊间,她看见了顾墉逐渐放大的脸。
什么意思,她的颜色,是谁给的?顾墉吗?
没有光,没有声音,意识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一圈圈往下沉。
黑暗深处,渐渐浮出光来。
像是一盏灯,燃烧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熄灭过。
温尧姜尝试靠近,可走了很久很久,灯始终在那,保持着同一个距离,像不肯靠近,也不肯离去的……
像什么呢?
灯下逐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她……快要看清了……
“呼——”
温尧姜猛地惊醒过来,摇摇欲坠的身子被顾墉及时接住,那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仿佛还缠绕在颈间没有散去。
她紧紧抓住搀扶她的稳健手臂,没有注意到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他的皮肉中。乍然吐出一口长气后,才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喘息。
温尧姜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顾墉怀里,恨不得蜷成一团,直到一只大掌贴住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才觉出几分踏实。
等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后,哪怕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地跳着,温尧姜也放松了些,半抬起眼皮,看着近在咫尺地脖颈,她突然觉得檀香味太浓烈了些,有些腻。
没来由地情绪汇集而来……
鼻尖蹭着那篇皮肤,哪怕极淡的味道,也像一把钩子,直直地勾住她脑子里某根不知名的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凑上去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了颈侧那片温热。
顾墉微微一怔,喉结滚了一下。
没等顾墉有更多反应,温尧姜蓦地——
咬了上去。
顾墉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却一动没动,连那只陪她后背的手都没有收回去。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一种纵容的讯号。
温尧姜松开了牙齿,却还含着那一小块被咬出的伤口,舌尖抵着那些渗出来的血珠,尝着他脉搏的跳动。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含糊地,颤抖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淹没在她的哽咽里。
“我听见了……”顾墉淡淡地应了她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