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杀雀 - 第1章 一萼红 烛影摇红(1)

太安静了。

红烛光影,绰约闪动。

回廊上摇摆的灯笼,映在银红色的霞影纱上,宛若吊死的鬼影。

灯花怦然炸开,烛泪缓缓流下。夜风跨过窗扉,将香火气息送至鼻尖。一阵虚风重重地撞击在如意纹窗棂上,打破内室的寂静。

一双潋滟明眸倏然睁开!

盖头下着铅华淡妆的小脸微动,宛若最好画师描绘出来的工笔仕女。如月华凉水的眸色泛着丝丝不可见的流动的绿意,先是迷惘,后是困惑。

温尧姜想要按揉穴位的手被盖头阻隔,她将染了鲜红朱蔻的手放至眼前,掌心盖在金枝玉叶喜鹊登枝纹样的齐胸褶裙上。

为何?

丹唇轻启,轻不可闻的两字。

她明明,已经死了呀?

那铺天盖地的血色犹在眼前——其实和眼前的景色一样。

温尧姜缓缓将盖头取下,环视一圈,同时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石榴百子纹样,眼中迷雾汇聚的疑惑依然没有散开。

她是,又活过来了吗?

照这情形来看,好似是她成婚当日,可一切,又不太像。

房间内的摆设如出一辙,正对面是紫檀雕填描金花卉纹架和雕花细木贵妃榻,一旁摆着两扇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这屏风,还是姑母在她及笄那日赏赐的。

她那时天真以为,这是姑母对她的垂青,后来才明白,就像这屏风一样,姑母赐予的一切,都是要还回去的。

青玉缠枝的花瓶里,放着一株鲜红泣血的照殿红。一个双鸾菱花铜镜,映出她浸润着鲜活青涩的脸庞。

温尧姜下意识去摸左肩与锁骨之间的位置。

光滑的肌肤上有明显的凸起。

这是因为被送出宫,而被母亲责罚留下的伤疤。

因自幼有心疾,她自小就被母亲当作一个废物厌弃,相比起家族里其他的姑娘,她只能终日待在阁楼里,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姑母在封妃之后,出乎意料地将她接入宫,以为公主侍读的名义。

这是连小妹都没有的荣耀,却落到了已经快要被人遗忘的她身上。

一切都开始不同了。

每月都会送入小妹房内的珠宝首饰,开始源源不断地送到她的梳妆台上。

仆妇们伺候得愈发用心,早上喝到的,不再是凉掉的茶水。

就连日复一日的苦药,都开始增添一丝甜味。

入宫的那一天,她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怀抱,原来是这么温暖。父亲也没再早早出门赌钱,而是负着手站在一旁,嘱咐她切勿失了家族脸面。

那天太过高兴,以至于她都忽略了,那些虚情假意之下的敷衍。

温尧姜慢慢伸出手,抚摸上那扇触手即凉的屏风,刺骨的寒意通过指尖传到她的心脏,突然骤缩的感觉让她 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心疾又要复发。

不过,死了的人还会有心疾吗?

温尧姜低下头,看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放到鼻下,两息过后,猛地弹开。

怎么回事,她真的有了呼吸?

她真的,又活过来了?

指尖朱蔻和身上的红色似乎要融为一体,也让温尧姜陷入恍惚。

婚礼。

沈玙。

想起这个名字,温尧姜又是一阵唏嘘。

她记忆犹深,大婚当天,十里红妆,鼓乐笙歌,皆与她无关,那都是属于入主东宫的五娘。

而她,被一辆马车,送入了质子府中。

洞房之夜,她等待许久,都未等到沈玙来掀她的盖头,等她走出房门时,只看见沈玙孑立院中,手中抓着定亲信物,望着东宫的方向发呆。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她问:“你为什么要娶我?”既已心有所属,又为何娶她,徒增一对怨偶。

她不知,他还能不知吗?

沈玙过了许久,才反问道:“那你呢,为何要嫁我?”

她竟被问住了。

身不由己,心有不甘。她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原因。

“呲啦——”,一声灯花炸裂,打断她的思绪。

双脚接触的实感,吹拂面上的清风,无不在告诉她,她——是真的活过来了。

难道现在,是她和沈玙的婚礼吗?

琉璃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敏锐的感知偶然提醒了她,这地方不对劲。

但她抓着盖头,无暇顾及,掀开珠帘奔出,急促的脚步在跨过门栏时甚至还绊了一下。

她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过多思考,继续向外奔去。她全心只在一件事上,她不能再嫁了。

无论如何,她要结束这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婚事。

温尧姜一步步走过长廊,却未见任何一个仆役的身影。

沈屿御下极严,府中向来也是管理得井井有条。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穿过月洞门,温尧姜终于听到一些声音,只是窸窸窣窣的,听得并不真切。

她陡然放慢脚步,从左偏门进入正院,房梁上挂着的红绸已经掉落在地,鲜红嫁衣趟过地上红枫,分不清哪一抹红色更为艳丽。

暗黄烛火甚至盖过了屋外的灯笼,借着残存的月色,温尧姜依稀看见通往正堂的石板路上,躺着好几个身影。

她不敢出声,下意识捂住了嘴,放轻脚步。怎么会有宾客醉倒在喜堂前,还是……

随着距离渐近,温尧姜却感觉身后阴凉之意越发明显,额角甚至开始沁出冷汗,她行至一躺倒的宾客间,正欲蹲下唤醒其人,遮盖的云雾在这一瞬散开,皎洁月光照在了他逐渐显露的面容上。

“啊——!!!!!”温尧姜吓得跌落在地,双手撑在青石板上,心脏哒哒般震动。

她在一瞬间,看到了炼狱景象。

那个人的脸,几乎被活生生撕扯下一般,血淋淋的肉被拉扯的筋连着,从下巴开始都有零散的碎肉,像是被人细嚼过后又吐出。

五官已经明显的错位,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覆盖着鼻子,汹涌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呕——”温尧姜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翻涌,干呕了一声,她强撑理智,去看其他同样躺着的人。

——皆是触目惊心。

她终于意识到,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杀戮。

是在她醒来之前吗?这些人看着刚死不久,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亲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她真的活过来了吗,还是已经下了地狱。

她听说自戕之人,会下到十八层地狱日复一日地接受惩罚,可她应该不算吧?

虽然那杯毒酒是她自己喝的。

“呜——”一声啸叫突然传来,一道身影突然从堂内窜出,奔跑到一具尸体面前,跪坐在地,两只手抖动得异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竟还有活人在吗?

温尧姜深吸一口气,询问了一句,对方并不回答。

她自疑是不是声音太小,于是向前迈了一步,绣鞋踩过一片枫叶,发出清脆的响动。

对方晃了晃脑袋,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一双吊至耳际的三白青眼,死死地盯着温尧姜的方向,鼻吻处黑湿,不停地微微抽动。

一圈皮毛从脸颊两侧蓬开至脖子,勾勒处完整的狐狸头型。

它的口腔一动一动的,宽大衣袖下露出的爪子还捧着一颗鲜红的心脏——已经被啃食了一大半。

冰冷的空气骤然凝固,变成沉重粘稠的液体,死死裹住她的身体,让她无法动弹。

一种骨髓深处炸开的寒意充斥身体每一寸角落。

她想尖叫,可是喉咙如同被扼住般,连气音都挤不出来。

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可是根本无法抬起。

心跳声是唯一存在的东西。

剧烈,冲撞,混乱。

跑!!!!

这是她仅存的理智告知她的。

不等她反应,那狐狸就化作一道残影奔向温尧姜,经过的地方甚至带起一圈飞扬的尘土。

温尧姜当即手脚并用爬起,可她刚转过身,一只覆盖着黄毛的爪子就搭上她的肩头,随后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甩飞在三尺开外。

剧烈的痛感让温尧姜的脸色愈发惨白,她撑起身子,咽下喉咙涌出的腥血,急切寻找着破解之法。

蓦地,温尧姜嗅到一股檀香混合着茶香的味道——这让她一阵心神恍惚。

这味道……她曾经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银白刀光闪过,刚刚还鲜活的狐狸头,就这么滚落在地,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转后,缓缓停下。

那双吊梢眼霎时间失去光泽,死不瞑目。

脖子上的断口,甚至这会儿才涌出鲜血。

温尧姜的目光从狐狸头移至锐利刀锋,刀身光洁如新——除了一滴血,顺着卐字花纹滑落在地,隐入尘埃。

温尧姜认得这把刀,毕竟上一世这把刀也曾架在她的脖子上。

刀柄上的鎏金雕刻唐草纹,此刻正被一只净白修长的手圈握住,戴着墨玉扳指的食指轻轻蜷起。

她顺着目光向上,一身暗绿色缎面暗纹窄袖交领长袍,袖口腕带镶同色滚边,腰间系白玉腰带,坠一组白玉珮绶。

黑发被黑金云纹发冠束于脑后,发尾迎风飘扬。

这身装扮的主人此刻正睥睨漠视,垂下的眼睫遮盖不住眼底流动的光泽。

一树枫叶晃动,茶香的味道更浓郁了些。

温尧姜视线上移,呼吸赫然屏住。

漫天红枫簌簌而下,卷起广袖身袂,猎猎作响。万千片枫叶脱离枝头,以一种盛大的姿态漫天飞舞,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红色之中。

来人身形颀长,玉立如松,负手静立于翻飞的枫雨中。

温尧姜的姿态,同样落入他鸦羽般的长睫之下,目光深邃,仿佛落在极其虚无之处。

一片翩跹旋转的枫叶,不偏不倚落在了温尧姜同样铺展开的红裙之上,她的背后,是一树胭红,漫天的红海与她几乎要融为一体,但通身的清冷,将她硬生生从那秾艳之中剥离。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肃冷散于清秋天地之间。

惊鸿一瞥,是谁心神动荡,永堕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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