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变那一夜,萧曜说“本怪要奖励你”,沈云锦等了,等得心焦。
不是那种度日如年的焦,是一种更微妙的、像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的焦。
痒,但不疼;急,但又舍不得催。
因为每次她问“王爷,奖励呢”,萧曜就会露出那种让她又爱又恨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闪着恶劣的光,像一只偷到了鱼却不急着吃的猫。
“急什么?”他说。
“奴儿不急。”沈云锦说。
“不急你问什么?”
“奴儿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王爷到底要奖励奴儿什么。”
萧曜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划过水面,但沈云锦的耳朵还是红了。
他看见了她的耳朵红,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好奇就忍着。”他说。
沈云锦瞪了他一眼。他笑着走了。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萧曜去了都水运使司。
沈云锦一个人在兰香阁,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她心里那团火没有被吹灭,反而像被风助长了一样,烧得更旺了。
她在想,他到底要奖励她什么。
金银珠宝?她不在乎那些。绫罗绸缎?她也不缺。首饰头面?王妃那里有的是,她从来不多看一眼。他应该知道,她不在乎这些俗物。
那会是什么?
她想起他在西北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卫九娘是从西北来的,陆铭是从西北来的,那些骑兵是从西北来的。
但他从来没有从西北给她带过礼物。
不是忘了,是——他在等什么?
或者,奖励不是“东西”,是“事情”?
她想起那个紫檀木盒子,那枚和田玉势,那个“罚”了却没有真正罚的夜晚。
他说“本怪舍不得”,他说“罚还是要罚的,但不会真的罚”。
那奖励呢?
奖励会不会也是——也是那种事?
沈云锦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是烫的,脸也是烫的。
第三天,萧曜没有出门。他在院子里练剑。
沈云锦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不在书上。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那个人身上。
秋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萧曜赤着上身站在院子中央,只穿了一条鸦青色的裤子,裤腰松松地系在胯骨上,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腰腹。
他的身上全是汗,阳光照在汗水上,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沈云锦不是没见过他的身体。
夜里在榻上,她摸过无数次,感受过那些肌肉在掌心下的硬度,感受过它们在她身上律动时的力量。
但那是黑暗中的触摸,是肌肤与肌肤之间的、模糊的、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的交流。
此刻,光天化日之下,秋阳朗照之中,她第一次用眼睛——而不是手——去“看”他的身体。
他的肩膀很宽,宽到让人觉得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会被整个笼罩住。
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像两扇收拢的翅膀,每一次挥剑都会牵动那两扇翅膀,肌肉像流水一样在骨骼上滚动。
他的手臂粗壮,不是那种练出来好看的、线条流畅的粗壮,而是那种在战场上用刀用枪磨出来的、带着伤疤和粗糙质感的粗壮。
他的胸肌饱满,两块胸肌之间有一道浅浅的沟壑,汗水沿着那道沟壑往下流,流过腹肌,流过腰线,流进裤腰里。
沈云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滴汗水往下走,走到裤腰的边缘,停住了。
裤腰系在胯上,很低,低到能看见髋两侧那两条向下延伸的、像箭头一样指向某个不可言说之处的线。
裤子是薄棉布的,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腿上,把大腿肌肉的轮廓也勾勒了出来。
他的大腿很粗,不是肥硕的粗,是那种长年骑马练出来的、像树根一样虬结有力的粗。
她想象起他骑马的样子。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钉在鞍上一样稳。那样的腿,若不是骑马而是骑在——
沈云锦把书举高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书是倒着的。她不知道。
萧曜收了剑,转过身来。
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头发散着,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和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亲王,倒像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浑身还带着血腥气的年轻将领。
他看见沈云锦坐在廊下,书举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正透过书页的上缘偷偷看他。
他嘴角弯了一下。
“书拿倒了。”他说。
沈云锦低头一看,脸“轰”地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书翻过来,翻了两下,又觉得不对——翻过来之后字是正的,但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了。
萧曜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汗水的咸味、阳光的热度、还有他本身那种松木和墨汁混合的气息。
他的身体还在散发着热量,像一座刚熄灭的火炉,余温灼人。
他低下头,看着她烧红的脸、躲闪的目光、咬得发白的下唇,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恶劣和宠溺和“本怪知道你在看什么”的了然。
“好看吗?”他问。
沈云锦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本怪问,”他伸出手,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好看吗?”
他的脸离她很近。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冷光,不是刀光,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笑意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光。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汗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云锦张了张嘴,想说“奴儿什么都没看”,想说他“臭美”,想说“王爷快去穿衣服,着凉了怎么办”——但她的脑子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变成了一锅粥,所有的话都搅在一起,变成一个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字。
“嗯。”
萧曜笑了。
那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丝得意和一丝满足的笑。
他松开她的下巴,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拿倒了的书,随手放在廊椅上。
然后他拿起搭在栏杆上的中衣,披在身上,系带子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动作,一根一根地系,让沈云锦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
沈云锦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有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情奴儿。”他叫她。
她没回头。
“情奴儿。”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哄小孩的、柔软的调子。
她转过头。
他已经穿好了中衣,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看着她。
中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肌的上缘,衣料被汗水浸湿了,半透明地贴在身上。
沈云锦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王爷,”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您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穿好了。”他说。
“领口——”
“领口怎么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装模作样地整了整,“本怪觉得挺好。”
沈云锦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是在故意逗她。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看他,知道她脸红,知道她心跳加速,知道她想扑上去又不敢。他就是故意的。
她应该生气的。但她生不起气来。因为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旺到她已经分不清那是什么——是情欲?是爱意?是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要他。
不是那种在黑暗中、在榻上、在一切被掩盖被隐藏的角落里偷偷地要。
她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秋阳朗照之中,光明正大地、理直气壮地、毫不掩饰地——要。
“王爷。”她叫他。
“嗯。”
“奖励呢?”
萧曜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明天。”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沈云锦一个人坐在廊下,脸上烧着,心里痒着,像一只被逗弄了三天却始终够不到毛线团的猫。
第四天夜里,沈云锦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她想起在教坊司时见过的一种游戏。
那是一个玉商带来的。
那个玉商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做起事来一点都不佛。
他每次来都要带一个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一次他带了一副棋子——不是普通的棋子,是玉雕的,黑白各三十二枚,每一枚都雕成不同的小动物,兔子、狐狸、鹿、蛇,栩栩如生。
赛儿好奇,问他这棋子怎么玩。
玉商说,这不是用来玩的,这是用来“摆”的。
他让赛儿脱了衣裳,躺在榻上,然后把那些玉棋子一枚一枚地摆在她的身上。
兔子的放在锁骨上,狐狸的放在乳峰上,鹿的放在小腹上,蛇的放在——赛儿说“不行不行”的时候,玉商已经把那条玉蛇摆好了。
赛儿又笑又叫,浑身扭动,那些玉棋子就在她的皮肤上滚来滚去,冰冰凉凉的,像一群顽皮的小动物。
沈云锦当时站在门外送茶,透过门缝看见赛儿笑得浑身发抖,脸红得像抹了胭脂。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只觉得那些玉棋子确实好看,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活了一样。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棋子。
那是手。
是玉商的手代替不了的那些位置,用玉棋子去触碰。
冰冰凉凉的,滑溜溜的,在皮肤上滚动的时候,像是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抚摸。
碰不到的地方才是最想被碰的地方,摆不上去的地方才是最想要的地方。
她想到这里,脸又红了。
她想起那些玉棋子,想起赛儿扭动的身体,想起赛儿脸上那种又羞又快乐的表情。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那不是羞辱,那是游戏。
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用“摆棋子”做借口的、甜蜜的、羞耻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游戏。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些玉棋子现在在哪里。玉商后来不来了,棋子带走了,赛儿说“谁稀罕”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沈云锦把脸埋进手心里,觉得自己可能是想歪了,又觉得没有想歪——她就是想要那种“歪”的东西。
萧曜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而沉稳,显然已经入了梦乡。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但仅仅是搭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几天都是这样,一入夜便进入梦乡,并不碰他的情奴儿。
沈云锦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
他的眉毛,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处都好看,每一处都让她想吻。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摹他眉骨的弧线。
他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她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她不敢吻重了。
怕弄醒他。
弄醒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她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偷偷吻他?
解释她为什么像一只发了情的母猫一样,在他身边辗转反侧,浑身燥热?
她躺回去,盯着头顶的承尘。承尘上描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中隐隐约约的,像一团团凝固的烟。
她在想教坊司里那些事。
不是那些痛苦的、屈辱的、让她想忘记的事。而是那些——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在姐妹们的窃窃私语中听来的、关于“情趣”的事。
赛儿还说过一种玩法,叫“猜枚”。
不是真的猜枚,是女孩躺在桌上将一枚玉棋子放在某个不可言说之处,让男人蒙着眼睛用嘴去找。
赛儿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嫉妒的、被宠爱着的、幸福的光。
沈云锦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游戏。
那是两个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用“猜”和“找”做借口的情趣。
她想象着自己和萧曜玩这个游戏——他蒙着眼睛,用嘴唇去找那枚棋子。
她的脸烧了起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还有一种玩法,叫“投壶”。
不是一般的投壶,是用一支小签投进一个特制的小铜壶里。
沈云锦没见过那种铜壶,但赛儿描述过——壶口很小,壶身很浅,姐妹们从来也没投中过。
投中了,女人赢;没投中,男人赢。
赢了的人可以要求对方做一件事,什么事都可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有一种玩法,叫“藏钩”。
不是真的藏钩,是把一枚小小的金钩藏在身上,让男人去找。
可以藏在衣领里,可以藏在袖子里,可以藏在——可以藏在任何地方。
男人找的时候,手要在她身上游走,一寸一寸地摸,一寸一寸地找。
找到了,女人输;找不到,男人输。
沈云锦想,如果她来藏,她一定会把金钩藏在最要命的地方。
让他找,让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找。
他的手那么热,指腹那么粗糙,摸过她皮肤的时候会留下一条滚烫的痕迹。
她想着想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火烤着的虾。
她翻过身,看着萧曜的侧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梦里也在逗她。
“老怪,”她无声地说,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你欺负人。”
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睡不着。
第五天,沈云锦决定不忍了。
不是因为她等不及了——好吧,她就是等不及了。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在等她来要。
他不是忘了,不是忙,不是累,不是不想。
他是在等她主动。
他故意不告诉她奖励是什么,故意拖延,故意在她面前赤着上身练剑,故意穿着领口敞开的中衣在她面前晃,故意在夜里把手搭在她腰上却不进一步动作——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他在等她主动来求。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迷雾。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说的“奖励”,不是他要“给”她什么东西,而是要她自己来“拿”。
他搭好了台子,铺好了红毯,摆好了道具,然后退到一边,双臂环胸,嘴角带着那种恶劣的笑,等着她自己走上来。
这个坏蛋。
沈云锦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刚刚出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衣,薄如蝉翼,穿了等于没穿。
纱衣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抹胸,没有亵裤,只有她自己。
她的身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锁骨、胸口、腰肢、大腿的轮廓朦胧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她的脸是红的。
从耳垂到颧骨,从颧骨到鼻尖,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瓣。
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
她的嘴唇是饱满的,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的尖端。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沈云锦,”她对着镜子说,“你确定?”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毫无畏惧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她确定。
她转身走出了内室。
萧曜在书房里。
沈云锦走过长廊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的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但没有让她冷静——反而更热了。
她的纱衣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小腿和脚踝,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萧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衣,头发散着,赤着脚,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花。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腰肢。
那目光不是贪婪的,不是急切的,而是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在欣赏一件珍贵艺术品的光。
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
“情奴儿,”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耳根发痒的磁性,“大白天的,穿成这样,是想勾引本怪?”
沈云锦没有回答。她走进书房,走到他面前,然后跪了下去。
不是跪坐,是跪。
双膝着地,膝盖落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俯下身,额头贴着手背,整个人伏在地上,像在跪拜——但她的屁股高高地撅了起来,纱衣的下摆滑到腰际,露出浑圆的、白腻的、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的臀。
那姿势不是跪拜,是——摇尾乞怜。
她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腿在抖。
膝盖硌在青砖上有点疼,但那种疼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感觉淹没了。
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手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传到地面,又从地面传回胸腔,像一面鼓在她和大地之间来回敲。
萧曜没有说话。
沈云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像一片温热的羽毛,从她的头顶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滑过她的后颈,滑过她的脊背,滑过她撅起的臀,滑过她裸露的大腿,滑到她蜷缩的脚趾。
那目光所到之处,她的皮肤像被点燃了一样,烧起一层细密的、看不见的火。
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的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像在数她的心跳。
“情奴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沈云锦没有抬头。她的额头还贴着手背,她的脸藏在手臂后面,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嗯。”她的声音闷在手臂里,闷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你这是做什么?”
沈云锦咬了咬下唇。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从手臂后面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湿的,嘴唇是微微发抖的。
“王爷,”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奴儿来领赏。”
萧曜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恶劣得很,像一只猫终于等到老鼠自己送上门来。
“领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拉得很长,“本怪还没说要赏你什么,你就来领?”
“王爷说过的,”沈云锦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热,“那一夜,王爷说‘本怪要奖励你’。奴儿等了五天了。”
“五天就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萧曜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冷光,不是刀光,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笑意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光。
那光里有得意,有满足,有一种“本怪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那情奴儿想要什么奖励?”他问。
沈云锦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他。
想要他的嘴唇,想要他的手,想要他的身体,想要他在她耳边说那些让人耳根发软的话,想要他把她揉碎、捏扁、拆吃入腹。
但这些话说出来太羞人了,她说不出口。
“奴儿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萧曜歪了歪头,“不知道就来领赏?”
“奴儿知道王爷会给,”沈云锦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叫,“王爷给什么,奴儿就要什么。”
萧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纱衣薄如蝉翼,身体若隐若现,屁股还撅着,微微晃着,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犬。
他伸出手,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
“情奴儿,”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你确定?”
沈云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冷光,不是刀光,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笑意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光。
那光里有宠溺,有心疼,有一种“本怪等了五天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满足。
“奴儿确定。”她说。
萧曜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弧度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丝得意和一丝满足的笑。
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过身,走到书架前。
他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第三层的一本厚厚的大书上。
他抽出那本书,书后面露出一个暗格。
他伸手进去,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长盒。
不,是一摞长盒。
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摆了一排。
每一个盒子都长过一臂,窄而长,紫檀木的,盒盖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缠枝莲、并蒂莲、鱼戏莲、鸳鸯——每一个都不一样。
沈云锦看着那一排盒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只被罩住的兔子,想跑又跑不掉,想不看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一共四个盒子。
萧曜把最后一个盒子放好,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恶劣的、促狭的、像猫捉到了老鼠却不急着吃的笑。
“情奴儿,”他说,“本怪准备了很久。你可别让本怪失望。”
沈云锦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只能点了点头。
第一个盒子打开了。
沈云锦本以为里面装的是首饰——珠光宝气,琳琅满目,精致非常。
她看见了红玛瑙的、碧玉的、螺钿的、大漆的、金银雕花的,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黑色的丝绒衬垫上,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
但她的眼睛越看越瞪得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东西的形状——不是耳环,不是簪子,不是戒指,不是任何她见过的首饰。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底部是一个圆润的、光滑的、像水滴一样的形状,顶部则雕琢成各种精美的装饰。
红玛瑙的那一枚,顶部雕成一朵盛开的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细如丝,栩栩如生;蓝田玉的那一枚,顶部是一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她不知道这样干净这样大这样蓝的一块要怎么寻得;螺钿的那一枚,顶部是一轮弯月,月牙尖尖的,嵌着细碎的珍珠母,泛着七彩的光。
沈云锦认出了这些东西。
她在教坊司见过。
不是见过实物,是听赛儿描述过。
赛儿说,有一种东西,专门放在后庭——那个最隐秘的、最羞耻的地方。
不是用来惩罚的,是用来取乐的。
塞进去的时候会有一种涨涨的、满满的感觉,走路的时候会感受到它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你,你身上带着一样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赛儿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嫉妒的、被宠爱着的、幸福的光。
沈云锦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从耳垂开始,红色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蔓延开来,淹没了耳廓、耳后、脖颈、脸颊,一直烧到颧骨和鼻尖。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转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她这么羞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不听话——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东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最妙的是那一枚金丝编成的。
金丝细如发丝,编成镂空的空心的型,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可以拧开的盖子。
萧曜拿起那一枚,拧开盖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往里面倒了一点香丸。
一股幽香立刻弥漫开来——是沉香的底子,龙涎香的尾调,中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
“这里面可以放香,”萧曜说,声音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首饰,“香料可以换。今天用这个,明天用那个。情奴儿走路的时候,香气会从镂空处慢慢渗出来。不浓,但凑近了能闻到。”
沈云锦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她想象着自己带着这个东西,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会有一丝幽香从身后飘出来。
如果有人凑近了闻——她不敢想了。
还有一枚银的,花丝工艺,雕着缠枝莲纹,花瓣之间挂着小小的银铃铛,每一颗都精雕细琢。
萧曜拿起那一枚,轻轻晃了一下——“铃——”声音极轻,极细,像风吹过风铃,又像远处寺庙檐角的风铎。
“这一枚,”他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情奴儿带着的时候,每走一步,都会响一声。”
沈云锦捂住了脸。
“王爷——”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软得像棉花糖,“您——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萧曜把那一排东西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手指在盒盖上慢慢摩挲着。
“从你说‘奴儿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的那天开始,”他说,“本怪就让人去准备了。”
沈云锦的脸更红了。
她想起那天——她在书房里翻到李煜的词,读到“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当时想入非非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以为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这些东西,”萧曜继续说,“本怪找最好的工匠做的。本怪画了图样,让人带去各地,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一件一件地做。做了半年,才做完。”
沈云锦的眼眶热了。
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暖又羞又涩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漫过眼眶,漫过喉咙,让她说不出话。
半年。
从他听到她说“教君恣意怜”的那天起,他就在准备了。
他画图样,他选材料,他找人定制,他等了半年,就为了今天——为了看她跪在地上,红着脸,羞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这个坏蛋。
第二个盒子打开了。
里面装的倒真是首饰。
沈云锦第一眼看见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有正常的东西了。
耳环,一对一对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有点翠的蝴蝶,翅膀上的翠羽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有花团锦簇状的,金银丝编成花枝,上面嵌着红宝石和珍珠;有银丝小铃铛的,和第一个盒子里的那枚银铃铛成一套的;还有长命锁样式的,小小的,精致的,像给婴儿戴的那种,但做工精细了不知多少倍。
沈云锦喜欢得紧。她伸手想去拿那对点翠的蝴蝶,手指刚触到盒子的边缘,忽然停住了。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耳环——太大了。
不是一般的大。
那对点翠蝴蝶,翅膀展开有她半个手掌宽,戴在耳朵上会把整个耳朵遮住。
那对花团锦簇的,垂下来有她小指长,几乎能碰到肩头。
那对银丝小铃铛的,比正常的耳环大了两三倍,每一颗铃铛都有小指尖那么大。
她抬起头,看着萧曜,眼睛里带着疑问。
萧曜没有说话。他从盒子里拿起那对点翠蝴蝶,托在掌心里,看着她。
“情奴儿,”他说,“你知道这是戴在哪里的吗?”
沈云锦摇了摇头。
萧曜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她纱衣的领口,轻轻往外一拉。
纱衣的领口被拉开了,露出整个胸前春铺。
沈云锦的呼吸停了一瞬,但没有躲。
他拿着那对点翠蝴蝶,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的胸口。
蝴蝶的金属扣环碰到了她的皮肤,冰凉的,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把扣环按在了她的乳头上。
大小正正好。
扣环是一个精巧的暗扣,轻轻一捏就张开了,套上去之后松开手,就紧紧地箍住了。
不紧不松——紧到不会滑落,松到不会勒得疼。
大小正正好。
沈云锦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对点翠蝴蝶贴着她的皮肤,翠羽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像两只活过来的、停在她胸口的蝴蝶。
她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王爷——”她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知道——怎么知道这个大小——”
萧曜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是恶劣的、促狭的、带着一丝得意的。
“本怪量的,”他说,“用手量的。情奴儿睡着的时候,本怪量的。”
沈云锦捂住了脸。
她想起来了。
有好几次,她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觉得——好像被人碰过。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做梦。
不是做梦。
是他。
他在她睡着的时候,用手量了她乳头的尺寸,然后画了图样,让人去做这些——这些“耳环”。
“还有这个,”萧曜从盒子里拿起那对花团锦簇的,托在掌心里给她看,“这一对,垂下来长一些,走路的时候会晃。情奴儿带着跳舞的时候,会很好看。”
沈云锦从指缝里看着他。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逗她,是真的觉得她会好看。
那种认真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的神情,让她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还有这个,”他又拿起一对,银丝小铃铛的,轻轻晃了一下——“铃——”声音清脆悦耳,比第一个盒子里的那枚银铃铛声音大一些,也更清亮,“这一对,和后面那枚铃铛是一套的。前面响一声,后面响一声,此起彼伏。”
沈云锦的脑子已经彻底不会转了。
她想象着自己带着这些东西——前面是铃铛,后面也是铃铛,走路的时候,前面“铃”一声,后面“铃”一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隐秘的、羞人的小曲。
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第三个盒子打开的时候,沈云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告诉自己:不管是什么,都不要脸红,不要捂脸,不要躲。
他花了三个月准备的,她要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夸,不能让他觉得她不喜欢。
但她还是脸红了。
盒子里装的是犊鼻裈——就是那种女子穿在最里面的、贴身的小衣。
但和寻常的小衣不同,这些犊鼻裈的材质都极轻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
有月白色的,有藕荷色的,有鹅黄色的,有绯红色的。
每一件上面都绣着精美的花卉图案——兰草、海棠、莲花、牡丹——绣工精致,栩栩如生。
但问题是,料子太薄了。薄到穿上之后,那些花卉图案不是“遮”住身体,而是“画”在身体上。欲盖弥彰,反而更勾人。
沈云锦的目光在盒子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那一件——月白色的,绣着兰草的那一件——它的裆部,原本应该是兜起的部位,变成了一条线。
细细的银线,线上串着几颗大珠。
珠子是白玉的,圆润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每一颗都有小指尖那么大,光是想一想这些大珠会卡在大腿内侧最娇嫩的皮肤上,随着走路来回摩擦——
沈云锦闭上了眼睛。
“情奴儿,”萧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你还没穿呢,就闭眼睛了?”
沈云锦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怒,有羞恼,有“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的无奈,还有一种藏不住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甜得像蜜一样的东西。
“王爷,这个——这个穿着怎么走路?”
“怎么不能走?”萧曜拿起那件月白色的犊鼻裈,在手里展开,端详了一下,“珠子卡在腿根,走路的时候会轻轻地——磨。不疼,就是会提醒你,你穿着它。”
沈云锦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但他拿起另一件——绯红色的,绣着牡丹的那一件——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一件更好,”他说,“珠子更大一些。走快了会响,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像——”
“像什么?”沈云锦忍不住问。
萧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像情奴儿心里那团火烧起来的声音。”
沈云锦一把抢过那件犊鼻裈,塞回盒子里,合上盒盖。她的手在发抖,脸在发烧,心跳快得像擂鼓。
“王爷!”她叫了一声,声音又急又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萧曜笑了。那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宠溺和满足的笑。
“好好好,”他说,“不说了。看下一个。”
第四个盒子。
沈云锦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不对,是最好的准备。
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管里面是什么,她都要看,都要喜欢,都要穿上给他看。
盒盖打开了。
沈云锦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里面装的是触器。
各种各样的,各种材质的,各种形状的,琳琅满目,羞煞人儿。
有白玉的,温润细腻,在光线下几乎透明;有青玉的,颜色深沉如潭水,带着一种冷峻的美;有紫檀木的,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摸起来光滑如镜;有象牙的,质地温润,带着淡淡的米黄色;还有琉璃的,透明的,里面封着细碎的金箔,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沈云锦想转过脸去。
她真的想。
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能再快了,她的脑子已经彻底不会转了。
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些东西,怎么都移不开。
萧曜拿起一枚白玉的,托在掌心里。
那东西的造型优雅而含蓄,线条流畅,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表面刻着浅浅的螺纹,从底部一直盘旋到顶端,像一根缠绕着藤蔓的树枝。
“这一枚,”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瓷器,“情奴儿用过类似的。”
沈云锦想起那枚和田玉势。那一枚是光滑的,没有螺纹。这一枚有螺纹,螺纹的棱角圆润,不会硌人,但旋转的时候肯定会带来不一样的触感。
“这个螺纹,”萧曜说,手指在螺纹上慢慢摩挲着,“是苏州的工匠想出来的。他说,螺纹可以留住润滑的膏脂,不会干涩。”
沈云锦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舌头像被粘在了上颚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曜又拿起一枚。
这一枚是紫檀木的,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莲花盛开,莲叶舒展,每一片花瓣都雕得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中心是空的——他拿起配套的一枚小银勺,从旁边的小瓷瓶里舀了一勺透明的膏脂,灌进了莲花中心的空洞里。
膏脂缓缓渗入,顺着内部的暗槽流到表面,从雕刻的缝隙中慢慢渗出。
“这一枚,”萧曜说,“用的时候,膏脂会从莲花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不需要反复涂抹,一枚就够了。”
沈云锦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象着那一枚东西——那些膏脂从莲花的缝隙里渗出来,在体内慢慢化开,温热的,滑腻的,像一朵花在身体里面绽放。她的腿软了。
萧曜又拿起一枚。
这一枚是琉璃的,透明的,里面封着细碎的金箔。
金箔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被封在了水晶里。
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带着细小的、圆润的凸起,像一颗一颗的珠子镶嵌在上面。
“这一枚,”萧曜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情奴儿带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珠子。不是疼,是——痒。恰到好处的痒。”
沈云锦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她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他每拿起一枚,就用那种平淡的、像在介绍文房四宝一样的语气,描述那一枚的用途和触感。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的画面——螺纹的旋转,膏脂的渗透,珠子的摩擦——她的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王爷,”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软得像融化的糖,“您能不能——不要说了?”
“不想听了?”萧曜问。
沈云锦摇了摇头。
“那情奴儿想做什么?”
沈云锦从手心里抬起脸,看着他。
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湿的,嘴唇是微微发抖的。
她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恶劣的、促狭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欠揍的弧度,看着他手里那枚透明琉璃的、里面封着金箔的、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的东西。
“礼已收了。奴儿现在——想要做什么?”
“你不说本怪怎么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耳根发痒的磁性,“情奴儿想要做什么,情奴儿要自己说。”
沈云锦咬了咬下唇。
她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她想要从这些盒子里,挑出她最喜欢的几件,穿戴在身上,然后——然后跳舞给他看。
穿着这些东西跳舞。
不着其他衣服。
只穿这些——前面带铃铛的乳饰,后面带铃铛的海棠玉,串着大珠的犊鼻裈,还有那一枚——那一枚琉璃的、里面封着金箔的、带着细碎珠子的触器。
她要带着这些东西,在他面前,在光天化日之下,扭动腰肢,翩翩起舞。
每一步都有铃铛响,每一寸皮肤都在他的目光下燃烧。
她要让他看见她的美,她的媚,她的——她为他绽放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最隐秘最羞耻最美丽的样子。
但她说不出这些。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萧曜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冷光,不是刀光,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光。
那光里有宠溺,有心疼,有一种“本怪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本怪要你自己说出来”的坚持。
“情奴儿,”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怕不怕?”
沈云锦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沈云锦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羞耻的、让人脸红的、不敢说出口的字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
“奴儿想——”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奴儿想从这些里面,挑一套,戴在身上。然后——跳舞给王爷看。”
萧曜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弧度不大,但沈云锦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本怪就知道”的笑,一个“本怪等了五天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一个“本怪的情奴儿果然没有让本怪失望”的笑。
“跳舞?”他问,“不穿其他衣服?”
沈云锦摇了摇头。
“只穿这些?”
沈云锦点了点头。
萧曜歪了歪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恶劣的、促狭的光又亮了起来。
“真不要其他衣服遮羞?”
沈云锦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不要。”
“哦,”萧曜的声音拉得很长,“本怪忘了,我的情奴儿是不知羞的。”
沈云锦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怒,有羞恼,有“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的无奈,还有一种藏不住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甜得像蜜一样的东西。
“老怪!”她又叫了一声。
萧曜笑了。那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宠溺和满足的笑。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去吧,”他说,“去挑。挑你最想要的。本怪等着。”
沈云锦面对着四个打开的盒子,像一个小女孩面对着满桌的糖果,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她先选了第一个盒子里的那一枚——银的,花丝工艺,雕着缠枝莲纹,花瓣之间挂着小小的银铃铛。
她拿起它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铃铛发出极轻极细的“铃铃”声,像风吹过风铃。
她把它放在一边。
然后她从第二个盒子里挑了那对点翠蝴蝶。
蝴蝶的翅膀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翠羽细密如丝,栩栩如生。
她拿起它们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手在发烫,像捧着一团火。
她把它们放在银铃铛旁边。
她从第三个盒子里挑了那件月白色的犊鼻裈,绣着兰草的那一件。
她拿起它的时候,手指触到了那些大珠——圆润的,光滑的,凉丝丝的,像一颗一颗的冰珠子。
她把它叠好,放在点翠蝴蝶旁边。
最后,她从第四个盒子里挑了那一枚——琉璃的,透明的,里面封着细碎的金箔,表面带着细小的、圆润的凸起。
她拿起它的时候,金箔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被封在了水晶里。
她把它放在犊鼻裈旁边。
四件东西。一套。
她看着它们,心跳快得像擂鼓。
“挑好了?”萧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云锦点了点头。
“那就穿上。”
沈云锦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那件月白色的犊鼻裈,站起身,背对着他,弯下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它穿了上去。
薄薄的料子贴上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一层冰膜。
珠子卡在大腿内侧最娇嫩的皮肤上,圆润的,光滑的,每动一下都会轻轻地滚动,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的、酥酥的触感。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白色的犊鼻裈薄如蝉翼,绣着兰草的图案正好覆在她的小腹上,兰草的叶子向下延伸,延伸到那个最隐秘的地方,欲盖弥彰。
珠子卡在大腿内侧,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白光,像几颗凝固的露珠。
萧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那目光不是贪婪的,不是急切的,而是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云锦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
“继续。”他说。
沈云锦拿起那对点翠蝴蝶。
她低下头,把扣环对准自己的乳头,轻轻一捏,套上去,松开手。
金属扣环箍住了那一点,不紧不松,大小正正好。
蝴蝶的翅膀贴着她的皮肤,翠羽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像两只活过来的、停在她胸口的蝴蝶。
她抬起头,看着他。
萧曜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那目光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几度,像秋天的阳光忽然变成了夏天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继续。”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云锦拿起那枚银铃铛的海棠玉。
她蹲下身,背对着他,低下头,把那枚冰凉的东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了进去。
铃铛在花瓣之间轻轻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铃铃”声,像远处寺庙檐角的风铎。
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他。
银铃铛在她身后,每动一下都会发出极轻的声响。
点翠蝴蝶在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月白色的犊鼻裈覆在她小腹上,珠子卡在大腿内侧,每走一步都会轻轻地滚动。
她拿起最后一枚——琉璃的,透明的,里面封着金箔的,带着细碎凸起的。
她看着它,看了两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曜。
“王爷,”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个——奴儿怕摔了。”
萧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枚琉璃的触器。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的厚茧在琉璃的表面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本怪用绳子帮你拢着”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沈云锦的耳根红了。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不知哪里掏来一段银索,在苏云锦的下体处绑了个简单的丁字将那枚触器牢牢固定,深深固定。萧曜退后一步,看着她。
“跳吧。”他说。
沈云锦闭上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空气灌满肺腑,让心跳慢下来,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安静下来。然后她睁开眼,开始跳舞。
这不是她在教坊司学的那种舞。
教坊司的舞是给客人看的,是媚的,是妖的,是带着讨好和取悦的。
这支舞不是。
这支舞是给一个人的,是给老怪的,是给那个等了五天、准备了三个月、画了图样、选了材料、让人一件一件定制了这些东西的男人的。
这支舞不是为了取悦他,是为了——告诉他,她有多喜欢他。
喜欢到愿意为他穿上这些东西,在他面前,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最隐秘最羞耻最美丽的样子展露无遗。
她的手臂缓缓抬起,像两只白色的鸟展开翅膀。
她的腰肢轻轻扭动,像风吹过柳条。
她的脚步轻盈而缓慢,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节拍上,每一步都带着铃铛的声响——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小曲。
点翠蝴蝶在她胸口颤动,翅膀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像两只真正的蝴蝶停在她胸前,随着她的呼吸和律动翩翩起舞。
琉璃的触器在她身体里面,那些细小的凸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摩擦着最敏感的嫩肉,带来一阵一阵酥麻的、像电流一样的触感。
珠子在她大腿内侧滚动,圆润的,光滑的,每走一步都会轻轻地擦过那片娇嫩的皮肤,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痒痒的痕迹。
她的身体在燃烧。
不是疼,不是难受,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陌生的、让人既想停下又想继续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感觉。
那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像地底的岩浆,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上涌动,涌到小腹,涌到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眶。
她看着萧曜的眼睛。
他坐在椅子上,双臂环胸,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恶劣的、促狭的笑。
他的脸上没有笑。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像是要把她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的神情。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冷光,不是刀光,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光。
那光里有惊叹,有欣赏,有一种“本怪的情奴儿真美”的、发自心底的赞叹。
她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旋转。
月白色的犊鼻裈薄如蝉翼,珠子在她腿间滚动,发出极轻极细的碰撞声,像玉石相击。
银铃铛在她身后“铃铃”作响,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点翠蝴蝶在她胸口颤动,翅膀扇动空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的身体越来越热。
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的小腹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紧,她的腿开始发软,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断裂。
她还在跳。
她不能停。
这支舞还没有结束。
她要跳到最后,跳到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为止,跳到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她为止,跳到她自己化成一团火、一滩水、一缕烟为止。
她再一次旋转。
这一次,她转得很快,快到珠子在她腿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快到银铃铛在她身后“铃铃铃”地响成了一片。
她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她的手臂伸展到极限,她的腰肢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她的脸仰向天空,露出白皙的、修长的、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的脖颈。
她停住了。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点翠蝴蝶在她胸前剧烈地颤动。
她的脸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瓣,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贝齿的尖端。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感觉已经快要冲破最后的防线。
她看着萧曜。
萧曜看着她。
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银铃铛还在微微颤动的余音,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的鸟叫。
他站起身。
他向她走来。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烧红的脸颊。
“情奴儿,”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你跳得真好看。”
沈云锦的眼泪涌了上来。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被看见的、被珍视的、被捧在手心上的、温暖到让人想哭的感动。
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忍住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王爷,”她说,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这支舞——是奴儿专门为王爷学的。”
萧曜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冷光,不是刀光,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光。
那光里有心疼,有宠溺,有一种“本怪何德何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一面鼓在她耳边敲着。
“情奴儿。”他叫她。
“嗯。”
“本怪的奖励,”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不是这些东西。”
沈云锦愣了一下。
“这些东西,”他说,“是道具。奖励是——这春宵。”
沈云锦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能扫到他的鼻梁。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冷光,不是刀光,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光。
“本怪准备了半年,”他说,“不是为了给你这些东西。是为了这一刻春宵。”
沈云锦的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
眼泪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感动,有一种“这个坏蛋”的嗔怒,还有一种藏不住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甜得像蜜一样的东西。
“王爷,”她说,“您真坏。”
萧曜笑了。那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宠溺和满足的笑。
“本怪知道。”他说。
他低下头,吻了她。
这个吻和以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
不是试探,不是克制,不是表演,不是惩罚。
这个吻是奖励。
是他给她的奖励,也是她给他的奖励。
是五天的等待、半年的准备、一支舞的绽放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压抑了太久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掌心贴着她撅起的、微微晃动的曲线,手指按在银铃铛上。铃铛发出极轻的“铃”的一声,像一声叹息。
沈云锦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滩水。
“老怪。”她贴着他的嘴唇说。
“嗯。”
“奴儿还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你。想要你在这里,现在,就要。”
萧曜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冷光,不是刀光,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笑意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光。
“在这里?”他问,“书房?”
“嗯。”
“大白天的?”
“嗯。”
“不害羞了?”
沈云锦摇了摇头。
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湿的,嘴唇是微微发抖的。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毫无畏惧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在老怪面前,”她说,“奴儿不知羞。”
萧曜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恶劣得很,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自投罗网的猫。
他把手从她的臀上收回来,退后一步。他走到书案前,把桌上的折子、书、笔、砚台都推到一边,腾出一片空地。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过来。”他说。
沈云锦走过去。
她的步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带着铃铛的声响。
点翠蝴蝶在她胸口颤动,翠羽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
珠子在她大腿内侧滚动,圆润的,光滑的,每走一步都会轻轻地擦过那片娇嫩的皮肤。
她走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胸口,从胸口滑到小腹,从小腹滑到大腿。
那目光不是贪婪的,不是急切的,而是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的光。
“情奴儿,”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本怪有今天没有说过,你穿这些很好看?”
“没有。”沈云锦说。
“那本怪现在说,”他说,“你穿这些很好看。”
沈云锦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甜得像蜜。
“那奴儿以后天天穿。”她说。
萧曜笑了。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
书房里,阳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银铃铛“铃铃”地响着,点翠蝴蝶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琉璃的触器在她身体里面,金箔闪闪发光。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门外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人间疾苦。
但书房里的人知道。他们知道,这一刻,就是人间。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云锦正骑在萧曜身上。
白腻的皮肤衬着那对点翠蝴蝶。
蝴蝶的翅膀在她胸口颤动,翠羽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
她身后的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铃铃”地响着,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头,随着身体的律动轻轻飘动。
她的脸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瓣,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贝齿的尖端。
陈娘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她看见了沈云锦。
看见了那些东西——点翠蝴蝶,银铃铛,月白色的薄如蝉翼的犊鼻裈,还有沈云锦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又痛苦又快乐又羞耻又幸福的表情。
她看见了萧曜。
他坐在椅子上,衣领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锁骨。
他的手扣在沈云锦的腰上,拇指在她腰侧的皮肤上画着圈。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陈娘子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朝堂上的冷峻,不是后宅里的疏离,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笑意的、像能把人融化掉的表情。
瓷碗从陈娘子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
银耳羹溅了一地,银耳、红枣、枸杞散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被打翻的画。
沈云锦转过头,看见了陈娘子。
陈娘子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她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吓傻了的石像。
然后她转身跑了。
她的脚步声在长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沈云锦坐在萧曜身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不是情欲的红,是羞耻的红。
她看着门口地上的碎片和银耳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廊,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陈娘子她——”
“她会没事的。”萧曜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可是她——”
“她只是没见过,”萧曜说,拇指在她腰侧画着圈,“没见过——这样的。她以为本怪在欺负你。”
沈云锦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烦躁,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什么都算到了的光。
“王爷不生气?”她问。
“本怪为什么要生气?”萧曜说,“她迟早要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被欺负的那个。”萧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恶劣的、促狭的笑,“知道你是——心甘情愿的那个。”
沈云锦的脸又红了。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王爷!”她叫了一声。
萧曜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的指尖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慢,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继续?”他问。
沈云锦看了看门口。门还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片沙沙作响。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够到了门框的边缘,把门推上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个句号。
她转过身,看着萧曜。
“继续。”她说。
书房里,银铃铛又响了起来。“铃铃铃”,一声一声,清脆悦耳,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小曲。
第二天早上,沈云锦在花园里遇到了陈娘子。
陈娘子一个人坐在假山后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片落叶,在指尖慢慢地转着。
她看见沈云锦走过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脸“唰”地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云锦在她身边坐下。
“坐吧。”她说。
陈娘子犹豫了一下,坐了回去。她低着头,不敢看沈云锦的脸。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把裙子的布料绞出了深深的褶皱。
“你昨晚没睡好?”沈云锦问。
陈娘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睡得不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云锦看着她。
十七岁的女孩,比她小一岁,入府半年,连王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她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从一个男人的手里转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对性的理解,只有屈辱的、羞耻的、被动的、疼的。
昨天她看见的那些——那些东西,那个场景——一定把她吓坏了。
沈云锦伸出手,握住了陈娘子的手。陈娘子的手是凉的,微微发着抖。
“陈娘子,”沈云锦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你是不是觉得,王爷在欺负我?”
陈娘子抬起头,看了沈云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只看见——看见您那样——王爷那样——那些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沈云锦没有劝她别哭。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陈娘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沈云锦。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沈姐姐,”她怯生生地问,“您那样好,王爷为什么要——为什么要那样对您?”
沈云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光。
“你觉得那是罚?”沈云锦问。
陈娘子点了点头。
“你觉得那是羞辱?”
陈娘子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沈云锦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说,“那不是罚,也不是羞辱。”
“那是什么?”
沈云锦想了想,找了一个最简单的词。
“是赏。”她说。
陈娘子的眼睛瞪大了。
“赏?”
“嗯,”沈云锦说,“赏。是王爷给我的赏,也是我给王爷的赏。只要两个人都乐意,都爱对方,那便是赏。是最甜的蜜,是他们的游戏。”
陈娘子看着她,像在听一个完全听不懂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游戏?”她重复了一遍。
“嗯。游戏。”沈云锦说,嘴角弯了起来,“就像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你藏我找,找到了就笑,笑完了再玩。只不过——这是大人玩的游戏。”
陈娘子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膝盖上的手指。
“可是——那些东西——”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些东西看着好疼。”
沈云锦笑了。她拍了拍陈娘子的手背。
“不疼的,”她说,“看着疼,其实不疼。王爷不舍得让我疼的。”
陈娘子抬起头,看着沈云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勉强,没有一丝一毫的“被逼无奈”。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陈娘子从未见过的、温暖的、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您——喜欢?”陈娘子问。
沈云锦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甜得像蜜。
“喜欢。”她说。
陈娘子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云锦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陈娘子,”她说,“以后你会懂的。”
陈娘子抬起头,看着她。
“会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怯的期待。
沈云锦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她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轻盈的、从容的、像是什么都不怕的自信。
陈娘子坐在假山后面的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不懂。但她想懂。
沈云锦回到兰香阁的时候,萧曜正在书房里画画。
她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正在聚精会神地描着什么。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画。
“去哪儿了?”他问。
“花园里。遇到了陈娘子。”沈云锦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他画的东西。
她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他画的是她。
昨天她跳舞的样子。
薄如蝉翼的月白色犊鼻裈,点翠蝴蝶,银铃铛,琉璃的触器——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栩栩如生。
她的手臂伸展着,腰肢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头发在空中飘散,脸上带着那种又羞又媚又幸福的表情。
“王爷!”沈云锦叫了一声,伸手去抢那张画。
萧曜早有准备,一手举高了画,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腿上。
“别动,”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还没画完。”
“不许画了!”沈云锦挣扎着要去抢,但他搂得太紧了,她挣不开。
“为什么不许画?”萧曜问,“情奴儿昨天不是说了吗,‘在老怪面前,奴儿不知羞’。今天怎么又羞了?”
沈云锦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怒,有羞恼,有“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的无奈,还有一种藏不住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甜得像蜜一样的东西。
“那是昨天!”她说,“今天是今天!”
“怎么了?”
“陈娘子看见了!”
萧曜笑了。他放下笔,双手搂着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痒痒的。
“看见了就看见了,”他说,“本怪又不介意。”
“奴儿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她知道你是心甘情愿的?介意她知道你不是被欺负的那个?介意她知道——你有多喜欢本怪?”
沈云锦的耳根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说话。
萧曜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沈云锦听得清清楚楚。
那笑声里有宠溺,有满足,有一种“本怪的情奴儿真可爱”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情奴儿,”他说,“这张画,本怪要裱起来。”
沈云锦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裱起来?”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嗯。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沈云锦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蟹壳,“因为太羞人了!”
萧曜歪了歪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恶劣的、促狭的光又亮了起来。
“羞人?”他问,“昨天跳舞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羞?”
“昨天是昨天!”
“今天就突然知羞了?”
沈云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他在逗她,他一直在逗她,从五天前就开始了,从他说“本怪要奖励你”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就是喜欢看她脸红,看她窘迫,看她又羞又恼又甜又蜜的样子。
“王爷,”她说,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您能不能——不要挂在显眼的地方?”
“那挂在哪儿?”
“挂在——挂在——”沈云锦想了想,“挂在只有您能看见的地方。”
萧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宠溺和满足的笑。
“好,”他说,“挂在只有本怪能看见的地方。”
沈云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但是,”萧曜又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情奴儿要答应本怪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每个月,给本怪画一张新的。”
沈云锦瞪大了眼睛。
“每个月?”
“嗯。每个月。穿不同的衣服,戴不同的首饰,摆不同的姿势。”
沈云锦的脸又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王爷您太过分了”,想说“奴儿不干”——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低的、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嗯”。
萧曜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慢,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情奴儿,”他贴着她的额头说,“本怪有没有说过,本怪喜欢你?”
沈云锦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甜得像蜜。
“没有。”她说。
“那本怪现在说,”他说,“本怪喜欢你。”
沈云锦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忍住了。
因为他说过,她哭起来很丑。
她要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好看的。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窗外,阳光很好。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沈云锦知道,它们在说——真好。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