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之歌 - 第43章 星与梦

韩夜趴在地上,几乎和周身茂密的草窠融为一体。他紧盯着不远处,丛生的灌木下,一只肥硕的野兔正埋头啃食一簇嫩绿的草。

今日轮到他进山狩猎。

一想到营地晚饭的着落系在他身上,哪怕昨夜和夏岚江雨柔发生了那般天翻地覆的事,心中有万千感言欲脱口而出,也只得暂时抛在脑后。

破晓之时就爬起床,老老实实地独自钻进密林,好似真正的猎户一样,蹑手蹑脚地潜伏起来。

其实,以韩夜现在的实力,抓只兔子不过是手到擒来。但他还是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盯着猎物。

这般恍若梦境与现实重叠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村里猎队进山的日子,心绪纷飞之际就沉浸了进去。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躲在暗处,哪怕草叶扎着脖子,蚂蚁爬上小腿,趴得手脚发麻他都咬牙忍着,就等那一声“放”。

没多久,那只肥硕的野兔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撅起毛绒绒的大屁股,一副毫无防备的蠢样。

韩夜眼睛一亮,脊背微微绷起,腿上正要发力,猝然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直鸣,心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猛地抬头,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涌上来大片灰云,从西边飞速翻滚着往这边推。

方才还漫无边际的蔚蓝天幕,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暗了下去,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在山头上,乌云密布。

又一道闪电撕开云层,晃眼的白光从天上劈下来,把整片密林照得惨白。随即,磅礴大雨向着大地倾泻而下。

密密匝匝的冷雨顺着韩夜的发梢往下淌,眨眼间,他就从头湿到了脚,黑色劲衣凉飕飕的贴在身上。

视线里野兔早就溜得没了踪影,只剩下响彻天地的电闪雷鸣,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轰鸣。

这鬼天气,猎是打不成了。

韩夜苦笑一声,抹了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雨水。从大清早钻林子趴到现在,大半天工夫,连根兔子毛都没捞着,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差。

他摇摇头,正打算往回走,忽然……

“啊——!”

一声少女的惊叫从雨幕深处传来,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明显的慌张,像撞见了什么要命的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韩夜脚步一顿,想过去看看,又有些迟疑。

这荒山野岭的,暴雨倾盆,哪来的姑娘家?

别是什么精怪作祟,或是……“仙人跳”的套路?

他听宗门里的师兄闲聊时提过,有些歹人专挑这种天气,用女子呼救声引过路的愣头青,等人凑近了,草丛里就蹦出七八个壮汉……

他正犹豫着,又是一声惊叫传来,比刚才更急促,几乎带上了哭腔。

“……真晦气!”

韩夜暗骂一句,终究狠不下心装作没听见,转身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糊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脚下又湿滑不已,踩得泥水四溅。

好在他没跑多远,拐过这片被风吹得歪七扭八的林子,便看见斜坡边上,一老一少正陷在泥泞里,情形岌岌可危。

那老人脸色发白,脚下直打滑,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栽进下边的泥流里。

旁边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姑娘更是狼狈,裙摆衣袖糊满了黄泥,浑身发抖,脸上湿得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两人死命抱着一棵被风雨摧折得歪斜的老树,那树根都让泥水冲得裸露了大半,吱呀作响,随时可能连根拔起。

“老人家!撑住!”

韩夜也顾不得多想,几个箭步跃过去,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风雨吞了大半。

情急之下,他蹲身就把老人往背上揽,起身时又一手抄起那少女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半抱起来。

“哎、哎……多谢,多谢少侠……”老人趴在他背上,颤着声音连连道谢。

那少女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就环上了韩夜的脖子,身子紧紧贴着他。

感觉到他动作稳健,没有恶意,她才稍稍放松了些,把小脸埋在他的肩窝。

背上背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只胳膊都占满了。

韩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下盘,辨明方向,便顶着狂暴的雨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地势稍高的地方奔去。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翻滚,电光不时撕裂昏暗的天幕。

不知跑了多久,韩夜终于在一处陡峭的石崖下,发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岩缝,虽然不深,但好歹能容几个人躲雨。

他将两人依次轻轻放下,自己则疲顿地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雨水从头发、衣角不断滴落,在脚边聚成小滩水洼。

稍歇了片刻,那老人咳嗽几声,缓过一口气,这才拱手朝韩夜笑了笑,只是声音还有些发虚:

“在下柳芳。此番入山,没料到天气骤变,山路险恶至此……若非小友仗义出手,恐怕我二人今日便要葬身在这泥流之中了。”

他摇摇头,嘴唇泛白,说话时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完全平复,“危矣,真是危矣。”

韩夜摆摆手,也笑着还礼:“老人家言重了。路见危难,伸手帮一把,本就是宗门教导的分内之事。既然两位并无大碍,等雨势停了便可自行离去,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说着,拍了拍湿透的衣摆,就要起身。

“小友且慢!”柳芳连忙叫住他,语气带着关切,“外面雨势正猛,何不等小些再走?”

“多谢老人家好意。”

韩夜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虽然雨幕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我还有些同门就在山的那边。我出来太久,此番又多有耽搁,我怕她们见我久不回去,该着急了。”

他展颜笑笑,语气轻松:“再说,我怎么也算个修行之人,这雨不碍事,老人家不用担心。”

这话说得半真半。营地那边确实有人等着,他出来的时间也确实不短了。但真正让他想快点离开的,是柳芳旁边那个姑娘。

那姑娘从被他放下来后,就一直安静地倚靠在石壁边。

她取下了头上那顶被雨淋得软塌塌的白色小圆帽,捏在手里,指尖轻捻帽檐。

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埋到胸口去。

几绺湿发黏在颊边,她伸手去拨,手指绕着发丝绕来绕去,非但没理顺,反而越缠越乱。

她时不时就偷偷抬眼,飞快地瞥向韩夜。

那目光一触即收,像被火烫到似的,睫毛颤动着垂下去。

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再次抬起眼帘,悄悄望过来。

那眼神并非简单的感激或好奇,里面是满满的羞涩,眼波流转间,还藏着一丝他根本不敢细究的的情意。

余光瞧见她这番小动作,韩夜心里直犯嘀咕。

他什么时候有这魅力了?

虽然以前宗门里就有不少师姐师妹或大胆或好似不经意地悄悄看他,不过那大概也只是见他长相生得不错,图个眼福,看两眼也就过去了。

从没像这姑娘这般……直白又躲闪,热切又羞怯。话说这进展也太快了吧?就抱着她跑了段路,这就……

刚才抱着她跑的时候还没太留意,如今静下来,韩夜才注意到,这姑娘身上的青色布衫被雨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里面那件浅粉色的内衣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她有些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身子不自在地侧了侧。可这一侧,那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臀线反而更显眼,像一弯新月,勾得人心里发痒。

平心而论,这姑娘生得极好。虽说小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可也是唇红齿白,瑶鼻高挺,如画的眉眼间隐隐有了几分将来长开后的艳丽。

尤其是那高挑的身段更是前凸后翘,该丰腴处丰腴,该纤细处纤细。假以时日,怕也是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不知会迷倒多少男人。

若是搁在以往,他可能还会多欣赏几眼,心里美一美,回去还能跟江云吹嘘几句“救了个漂亮姑娘”。

但现在他正被江雨柔和夏岚的事弄得有些焦头烂额,哪还敢再沾这种事?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得越远越好。

“少、少侠……这就要走了吗?”那姑娘见他看过来,怯生生地开口,眼里带着点不舍。

这一声软糯的“少侠”叫的韩夜是心花怒放,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他赶紧挪开视线,硬起心肠点点头:“嗯,得回去了。”

话一出口,不知怎的,他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其实,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回营地吧?那边人多,互相也有个照应,总比待在这山里安全。”

说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可收也收不回来。好像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比嘴快,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他暗自腹诽,韩夜啊韩夜,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刚才还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会儿又主动邀请人家同行?

是怕这姑娘再遇险,还是……心底那点儿,怕就这么离开,以后再也见不着了的念头在作祟?

好在柳芳挥挥手,笑着婉拒了:“多谢小友好意,我们等雨停便好,不麻烦了。小友已经帮了大忙,再耽搁你赶路,实在过意不去。”

韩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那口提着的气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他不露声色地点点头,故作淡然道:“那行,两位保重。”

眼见韩夜转身就要离开,那姑娘急得直眨眼,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在柳芳身上扫来扫去,像在催他赶紧说什么。

柳芳迟疑了一瞬,这才轻咳一声,开口叫住他:“小友,等等。”

韩夜回过身,疑惑道:“老人家,还有什么事?还是说你们改变了主意,要和我一起回营地?”

他轻笑一声,“没问题,我尽量动作快一些,让你们少淋些雨。”

“这倒不是。”柳芳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小友,有点事我得先纠正一下。在下可不是什么‘老人家’。今年……虚岁三十八。。”

韩夜听得一怔,仔细地上下打量了柳芳一眼。

头发花白,眼眶深陷,满脸刀刻般的皱纹,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泛着灰黄……

你告诉我,这都快走到时间尽头的模样是三十八岁?

我看反过来,八十三还差不多吧!

他嘴角一抽,想说什么,又觉得有些失礼,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那错愕的神情已经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柳芳看穿了他的心思,哀声轻叹,这才慢慢道出原委。

他来自崇州云岭城,是城内一大户人家的少爷。打小就对那些关于修仙炼道、飞天遁地的传说心生向往。

那种站在云端俯瞰众生、举手投足间改天换地的伟岸姿态,光是想想,也足够让一个孩子心里火烧火燎。

五岁那年,终于挨到测资质的年纪。他揣着一颗快要蹦出来的心,和城里一大群孩童一起,参加倾扎当地的大门派,凌霄宗的入门测试。

结果却如晴天霹雳,通灵碑显示,他对天地间任何属性的灵气都毫无感应。

世间宗门将通灵碑测出的资质分为七等:无命、凡骨、承意、秋水、化虹、玄凝、天灵。

他得的,是最末等的“无命”。与至高无上的“天灵”一样世所罕见,却是另一个极端——完全无法修行。

换了旁人,或许也就认命了。家底丰厚,做个安乐富家翁,娶几房美妾,一辈子锦衣玉食就慢慢过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可柳芳不想认。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从那种坠入深渊般的绝望里挣扎出来,却始终不肯接受那被定死的命运。

他愤然欲绝,若是没有前路,那便自己走一条出来。

从那天起,他便疯了似的扎进故纸堆里。

翻遍了家中藏书阁,又四处托人重金搜罗古籍秘本。

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早已失传的术语,旁人看一眼就头疼,他却能捧着枯坐一整天,眼里闪着偏执的光。

十五岁那年,皇天不负苦心人。

他竟真的从无数残章断简中,拼凑、推演,自创出了一门名为“移星混元”的心法。

靠着这门离经叛道的心法,他硬生生地踏上了修行之路!

就在一个月前,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修至后天大圆满。选了个良辰吉日,闭关冲击那梦寐以求的先天境。

然而世事难料,这一次,命运终究没有再垂怜他。

柳芳不仅未能突破,反而遭到了天地灵气的剧烈反噬。

一夜之间,毕生修为尽数溃散,更可怕的是,他的躯体也急速衰老,从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变成了如今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说到这里,柳芳低下头,看着自己枯槁如柴的双手,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这双曾经能挥剑画符、承载着他全部野心与梦想的手,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节。

这一席话听下来,韩夜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混杂着敬意,还有一丝复杂的唏嘘。

没有灵根,资质被评定为“无命”的这种人,他只在宗门藏经阁最偏僻角落的古籍里见过记载。

泛黄的纸页上,通常只有寥寥数语,冰冷地叙述着某个遥远年代,某人试图突破某个小境界,却被浩瀚灵气反噬,爆体而亡。

无一例外。

至于那些人姓甚名谁,有过怎样的悲喜,为何执着至此……书上从不记载。

那些曾经活生生的、挣扎过的生命,最后就只剩下这么几个淡漠的字眼,躺在尘埃里。

其实世间大多数人,都对天地灵气亲和力低下,换种说法就是资质差,属于“凡骨”,不适合修行。

但“无命”完全不同,那是被世界的意志彻底摒弃,完全无法感应灵气,更谈不上引气入体。

当然,无论是不适合,还是不能,这些人大多一辈子与仙道无缘。就像两条永远平行的线,再怎么伸长,也够不着。

“天灵”之人,是上天的宠儿,修行之路顺天应命,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

而“无命”者,几乎都是逆天而行的狂徒,偏要以凡躯窥天道,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得头破血流,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像柳芳这样,不仅自创心法,还一路修至后天大圆满的,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更难得的是,他在那样可怕的反噬下,竟只是衰老至此,保住了性命,这已不是“强运”二字可以形容。

韩夜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救,竟救下了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传奇”。

至于柳芳那门“移星混元”心法究竟如何让一个“无命”之人修行,对方没有细说,韩夜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那是别人用命换来的秘法,是压箱底的宝贝,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柳芳捡回一条命后,心知此生修行之路已彻底断绝,自是万念俱灰。

想起多年前偶然得到的一张藏宝图,以往总有各种俗务缠身,如今寿元无多,时日紧迫,便想着在最后的日子里,去寻一寻那传说中的“宝物”,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而他身边那个一直红着脸偷看韩夜的姑娘,名叫令晚织,是这附近山脚下村落里的姑娘,熟悉山中路径,被柳芳雇来当向导的。

韩夜听着柳芳的叙述,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扫了过去。

令晚织还静静靠在石壁边,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横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改成双手环抱着膝盖的姿势。

这一变动,让她整个上身更自然地舒展开来,从韩夜这个角度看过去,那透湿的青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将胸前一对饱满浑圆的雪乳勾勒得一清二楚。

就连顶端那两点诱人的凸起也清晰可见,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令晚织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身子微微一颤。那对挺耸的乳峰也跟着轻轻晃动了几下,划出更加勾人心魄的弧线。

她下意识地抬起纤手,想要遮住那片乍泄的春光。

指尖刚碰到湿漉漉的衣料,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一番欲遮还羞的小动作,让她那张原本就泛红的脸蛋更添了几分艳色。

但令晚织并没有完全避开韩夜的目光,反而抬起眼帘,美眸直直看向他,虽然羞涩,却有种异样的大胆。

她又抿了抿唇,对着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韩夜心头一跳,赶紧收回视线,心里暗暗叫苦。

这模样这眼神,这傻姑娘……可千万别惹出什么事来。

他现在的感情线已经够乱的了。夏岚那边才刚搅和进来,还没彻底俘获她的心。江雨柔那儿还瞒她,日夜悬心。要是这时候再来一个令晚织……

只是想想,他都头疼不已。

“我如今是个即将踏进棺材的老朽,晚织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柳芳的声音把韩夜的思绪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我看小友身手矫健,修为不俗,不如……这段时间,就当我们的护卫如何?”

“若是真能找到那宝物,咱们就……五五分账?”

韩夜闻言,心里却起了疑。

如果这山里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为什么柳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现在才寻?

先前那句“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听着就像随口搪塞的借口,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再说了,如今这玉岚峰附近,天下各方顶尖势力齐聚,玄清宫、天音阙、烟雨楼、天清宗……真有什么好宝贝,还能轮到他们这几个半路出家的去捡?

估计也就是什么不值钱的古物,或者更糟,那张藏宝图压根就是假的。

但转念一想……

反正这几天他在营地里也是闲得发慌。

除了干等秘境开启,确实没什么正事可做。

江雨柔和夏岚那边……咳,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避一避风头,让彼此都冷静冷静。

就当是赚个顺水人情,也没什么不好。

“我需要陪你们多久?”韩夜问道,语气里带着点权衡。

“不用很久!”柳芳见他松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若不是这场暴雨,我们现在恐怕都到地方了。等雨一停,估计一两个时辰就能找到。”

“韩大哥,很快的。”令晚织在旁边小声补充道。

韩夜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眼巴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儿期盼,又有点儿讨好,像只等着主人点头答应带它出去玩的小猫。

他赶紧移开视线,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以前在宗门里,多少师姐师妹明里暗里递秋波,都能装傻充愣当没看见,怎么现在这姑娘一个眼神就有点把持不住?

难道自己骨子里……真像江雨柔说的那样,是个纯纯的色胚?

这念头让他脸上有点发烧。得了,别胡思乱想了。就当是出来散散心,顺便历练一下,总比在营地里对着江雨柔和夏岚纠结得左右为难强。

“行吧。”韩夜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我先跟营地那边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他说着,右手很自然地抬到胸前,隐匿在无名指上的空间戒指闪过一道细微的流光,一张淡黄色的符纸便出现在他掌心。

符纸约莫巴掌大小,质地细腻如玉,上面用暗红色朱砂绘制着繁复玄奥的纹路,那些线条仿佛自有生命般,隐隐流转着浅金色的灵光。

正是江雨柔之前偷偷塞给他的通讯灵符,一共五张。她当时递过来时,随口道:“拿着,万一有什么急事,就用这个告诉我。”

韩夜收敛心神,指尖凝聚起一丝微薄的灵力,轻轻点在符纸中央。

灵力注入的瞬间,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亮起。

他悬腕虚划,指尖在空中勾勒出无形的轨迹,简单的讯息便随着心意烙印进符纸深处:“遇人求助,暂作护卫,平安勿念”。

做完这一切,他心念微动。

符纸表面那层浅金色的灵光骤然明亮起来,柔和却不刺眼,将岩缝内映得一片温黄。

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符纸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流萤,翩然散入空气中,转眼消失不见。

讯息已传了出去。

“小友……”柳芳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惊异。

他活了三十八年,又出身大户人家,自认也算见识过不少世面,可这样随手就用掉一张高阶通讯灵符的做派……着实有些骇人。

“这通讯灵符,在下若是没看错,乃是‘千里传音符’中的上品。市面上……少说也要一万两银子一张,而且往往有价无市。”

“小友就为告知同伴此等小事,便用去一张……看来小友不仅身手不凡,这家世背景,恐怕也非同小可啊。”

他上下打量着韩夜,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拱了拱手,试探着问:“不知……小友师承哪座仙山,是哪宗高徒?”

“一、一万两?!”

旁边的令晚织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我家里爹娘种地,大哥偶尔进山打猎,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也攒不下二十两银子……”

她再看向韩夜时,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那点朦胧的、少女怀春般的好感和羞涩还未完全散去,此时又被一层清晰的无形隔膜所覆盖。

那是一种山野间的萤火,骤然仰望到九天星辰时,本能升起的敬畏与疏离。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两人之间忽然拉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韩夜自己也愣住了,这符……这么贵?

他这些年待在青云宗,衣食住行、修炼用度,全由宗门一体供给。每月还能按时领到定额的灵石和基础丹药,用于修炼。

银钱那些黄白之物他几乎没怎么碰过,对“一万两银子”到底意味着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寻常人家一辈子的辛劳,实在缺乏具体的概念。

只记得江雨柔给他符时,神色轻松自然,像随手递了几颗糖,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不过是不太值钱的、宗门里常见的小玩意儿……

心头确实掠过一丝尖锐的肉痛,但木已成舟,用了也就用了。

何况这灵符虽有传讯之能,距离却有限制,若是相隔数州之遥,灵力便难以维系,与废纸无异。

如今他与江雨柔所在的营地相距不算太远,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我是青云宗的弟子。”他定了定心神回道。

“青云宗!”

柳芳恍然,看向韩夜的眼神里那份郑重顷刻转化为一种近乎仰视的感慨,“天下七大宗门之一,雄踞天羽皇朝数州,传承悠久,是真正的擎天巨擘……难怪,难怪小友气度如此从容,行事这般阔绰。能踏入青云宗门墙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是这世间真正的天骄啊!”

令晚织微微仰起小脸,一双秋水剪瞳毫不避讳地直直望着韩夜,那里面闪烁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

纯粹的崇拜,炽热的仰慕,对另一个遥不可及世界的深切向往,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淡淡卑微。

那目光太过滚烫,灼得韩夜耳根都隐隐发烫,他不由地清了清嗓子,再次移开视线,假装观察岩缝外的雨势。

“青云宗弟子”这个身份,在宗门里时再平常不过。

大家一同早起晨练,一同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一同因修炼不佳被各自的师傅责罚……谁也没觉得谁特别,都是挣扎在修行路上的同门。

可到了这山野之间,到了柳芳和令晚织这些“凡人”眼中,这五个字仿佛瞬间被赋予了千钧重量,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举起来,镀上了一层耀眼却疏离的金光,成了他们需要仰望的“仙师”。

“说起来,”柳芳像是想起了什么,斟酌着语气,小心开口,“在下曾听闻,似青云宗这般顶尖宗门,招收弟子的门槛极高,灵根资质至少也得是第四等‘秋水’吧?寻常人根本连山门前的石阶都摸不着。”

“我观小友年纪虽轻,却已气息内蕴,举止从容,想必资质更是出众……不知小友如今,已臻至何等境界了?”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正竖起耳朵、满脸期待的令晚织。

韩夜心里咯噔一声,打了个哈哈,摆手道:“柳先生过誉了。修为境界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个刻度,不值一提。”

他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是某种不屑提及的琐事。

“是在下唐突了!”柳芳立刻会意,连忙拱手赔礼,脸上堆起歉然的笑容,“宗门秘辛,个人修为,岂是我等山野外人可以随意探问的?失礼,失礼了。”

韩夜笑了笑,神色自若地接受了这份歉意,努力维持着一种“世外高人”的淡泊姿态。

其实他的资质,只是第三等“承意”。

放在一些中小宗门里,或许还算中上之选,有望被重点培养。

可在青云宗这等汇聚了天下英才的顶尖势力中,这个资质确实就不够看了,甚至可以说是靠着师傅李清欢的关系才得以留下的“关系户”。

可在令晚织这个眼睛亮亮、满脸崇拜看着自己的“小迷妹”面前,男人的那点虚荣心多少还是要照顾一下。

有些事,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反正只要他自己不尴尬,一切都不是问题。

不过,正如柳芳所言,世间顶尖宗门的要求确实苛刻,拿青云宗来说,最低门槛也是第四等“秋水”。

宗内玉衡、真霄、开阳等八殿的首席弟子,资质更是出众。

像江雨柔,便是寥若晨星的第六等“玄凝”资质,离那传说中的最高等“天灵”也只差一线。

她如今尚未踏入先天,纯粹是因为修行时日尚短,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年光景。

但以她的天份,突破先天只是时间问题,而且绝不会太久。

当然,宗门之内,也并非全是依仗天赋横行之人。像夏岚,便是八殿首席中,唯一一个以第四等“秋水”资质跻身其中的异数。

韩夜记得她曾说过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那时她刚在宗门大比中击败了一名资质优于她的对手,擦拭着剑刃,眼神平静:“与决心相比,天赋被高估了。时间久了,决心就是你的天赋。”

韩夜虽然未曾亲眼见过她如何修炼,但也能想象,晨曦未露,她已在凛冽的山风中练剑。夜深露重,她还在静闭的石室内打坐凝气。

那份对自己近乎严苛的狠劲,那份永不松懈的执着,让许多资质优于她的同门都自愧弗如。

然而……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骄纵如火的南宫灵,十九岁的年纪,便已是先天第三境“天璇境”的修为,光芒万丈,让人难以直视。

韩夜内心颓然地泄了口气,一丝难言的情绪悄然蔓延。

果然,有些鸿沟……或许真的不是光靠决心就能跨越的吧?

岩缝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渐渐稀疏的滴答雨声。

令晚织似乎被“青云宗”、“上万两银子”这些字眼冲击得有些无措,好一会儿,她才怯生生地再次开口:

“韩、韩天师……我、我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故事,说那些修行的仙人老爷,法力无边,随手这么一指……”

她睁大双眼,里面满是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向往,模仿着伸出纤细的食指,格外小心地在空中虚点了一下,“连……连一整座大山都能‘轰’地一下荡平,变成平地。您、您肯定见过真正的仙人吧?真有……那么厉害吗?”

“天师?”韩夜被她这古怪又恭敬的称呼逗笑了,摇摇头,“这是哪里的叫法?令姑娘,你真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韩少侠,或者直接叫我韩夜就行。”

“对、对不起,韩少侠……晚织知道了。”令晚织连忙点头,手足无措地像个认错的孩子。

一旁的柳芳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也流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显然对这个话题也有些好奇。

韩夜看了看两人,略作沉吟,才开口道:“荡平一座山嘛……如果修为到了先天极境,倾尽全力,应该能做到吧?但要说‘随手一指’就成……”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务实,“那确实有些夸张了。山又不是豆腐,哪有那么容易。”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些更遥远的传说,他又补充道:“当然,也说不准。或许修为到了‘圣域’那个层次,真能做到弹指间山崩地裂?我也只是听说。”

圣域这事他之前听江云提起过,话语里满是敬畏。据说当今天下,明面上修为达到圣域的大能,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青云宗底蕴深厚,他知道有些隐世不出的高人。

但那等人物,对韩夜来说,只存在于听闻,从未亲眼得见,也不知其中是否有修为到达圣域的存在。

“这样啊……”令晚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追问道:“那韩少侠,修为到达‘圣域’,是不是就是真正的‘仙人’了?”

“仙人?”韩夜被她这执着于称谓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令姑娘,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仙人’这个叫法?普天之下,修为到圣域的,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反正寻常人这辈子大概率是遇不到的,你完全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他看着令晚织似懂非懂的表情,试图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能亲眼看到、接触到的人,无论他看起来有多厉害,名声有多响,实际上……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上一些。大概就是几十倍、或者几百倍的那个程度?”

“反正这些人一样会受伤,一样要吃饭睡觉,一样有烦恼。没什么‘仙’不‘仙’的。”

“对不起……”令晚织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有点好奇。”

“小友这番话,倒是……真性情,也真谦虚。”柳芳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寻常那些大宗门的弟子,尤其是出身顶尖宗门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视寻常百姓如蝼蚁草芥?恨不得将‘仙凡有别’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像小友这般能平心静气说这番话的,真是少见。”

韩夜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柳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在宗门里,大家都是普通人,要修炼,要完成宗门任务,也会为了点丹药灵石争抢,为了修炼瓶颈发愁……我看那些同门,都挺正常的,没谁觉得自己是‘仙人’。”

柳芳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那笑容里似乎包含了太多韩夜这个年纪还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那是历经沧桑、看透世情后的一种了然与淡淡怅惘。

韩夜看向令晚织,话锋一转随意问道:“对了,令姑娘,我看你对修行之事这么好奇,怎么没想过去加入个宗门试试?除非……是柳先生这样的‘无命’资质,不然一些要求不高的寻常宗门,只要愿意,应该还是能进的吧?”

令晚织闻言一愣,像是被问到了什么难处,她看了柳芳一眼,微微埋下头,有些窘迫:“我、我从来没测过资质……家里事情多,阿爹阿娘年纪大了,哥哥要顾着田地,我……我得帮忙。”

“世间所有宗门,每年都会有固定的时间公开招收弟子,就在各州府城设点,用通灵碑给适龄的人免费测试。到时候抽空去试试呗。”

韩夜笑了笑,带着点鼓励的意味,“万一测出来,令姑娘你是百年难遇的‘天灵’资质呢?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令晚织抬起头,眼眸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抿着唇没接话。

一旁的柳芳轻咳一声,接口道:“小友出身青云宗,是站在山巅看风景的人,恐怕不太了解山脚下的情形。”

他语气平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那些没有太高门槛的寻常小宗门,进去了,往往就等于签了卖身契。若是测出资质平平,几乎带不来什么好处,每年还得给宗门上供银钱物资,家里的负担反而更重。”

柳芳说着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少女:“对于大多数寻常百姓家来说,求的是一世安稳,温饱无虞。修行之路……太过渺茫。就算侥幸踏上去了,一辈子困在后天境,到不了先天的人也比比皆是。”

“既然看不到清晰的希望,又何必去争那虚无缥缈的一线机缘?与其在修行之途打杀斗狠,平凡普通的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韩夜听了,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后天四境:筑基、培元、凝真、破极。他自己是第三等“承意”资质,在青云宗不行,但放在外面也不算差。

即便如此,修行十年,他如今也才在第二境“培元”。

如果没有特别的奇遇或者天材地宝辅助,估计修炼到第四境“破极”,也得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了。

那些资质更普通的绝大多数人……其艰难可想而知。

况且,从后天突破到先天,又是一道巨大的天堑。

对于江雨柔、南宫灵那些天纵之才来说,似乎水到渠成,轻而易举。

但对资质寻常者,这道关卡可能就是一生都无法跨越的绝壁。

修行之路,天赋所占的比重……确实大得让人无奈。

而后天境的修士,几乎就是用灵力强化自身筋骨气力,或者灌注兵刃,使之更加锋锐坚固。

虽然也能用灵力施展一些粗浅的小法术和其它小手段,但那至少也得是后天大圆满才能做到。

虽说境界越高,体内能存的灵力固然越多,可一旦动起手来,那消耗的速度远不是打坐吸收能比得上的。

一招一式,哪怕是最简单的法术,都得消耗灵力。

真到了灵力耗尽的时候,修士除了体魄耐力更强些,正如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上一些”。

这话听着是有点灭自家威风,可仔细想想,对于那些一辈子困在后天境、挣扎在修行底层的大多数人而言,不就是冰冷的现实么?

“柳先生说得在理。”韩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随即话锋又转了回来,平静道:“不过,我自个儿觉着,至少也得修炼到先天境,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修行这条路吧?”

“寿元从百余年延长到两百余载,只要自己愿意,一直保持青春容颜,不必担心老了丑了。更能御剑青冥,翱翔于九天之上,挥手间施展各种玄妙莫测的法术神通……那才是修行者该有的样子。”

“先天境么……”

柳芳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彩,“先天五境,天允、天枢、天璇、天玑、天权。闻名世间的那些仙子圣君,几乎都是二十许岁便踏足其中,光彩万丈……确实不是我等寻常修士可以企及的。”

听到“仙子”这个称呼,韩夜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痒。他想起了祈月和南宫灵上次来青云宗时,宗门里简直像炸开了锅。

那些师兄师弟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放光,凑在一块儿嘀咕,什么“玄清宫祈仙子”、“镇南王府南宫仙子”……他当时在旁边听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仙子……嗯,这个称呼……”

韩夜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被迫吃了什么不对味儿的东西,“我认识的年轻女子里头,感觉也就祈月一个,勉强……算得上吧?”

他说得有点犹豫,似乎自己也在掂量这个评价是否准确。

“不过,”他很快又补充道,“我还是习惯叫她祈姑娘,这样听着顺耳,也……更自然些。”

“祈月?”

令晚织敏锐地察觉到韩夜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那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谈论其他人的波澜,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眼里带着好奇,又隐隐有丝说不清的探究,轻声追问:“她……是谁呀?”

柳芳闻言,也微微睁大了些眼睛,脸上闪过一抹讶色:“祈月……莫非是那位出身天下第一宗门‘玄清宫’的高徒,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美人’?”

“据说那位祈仙子年方双十,修为已臻至先天后期,堪称风华绝代,是真正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人物……小友竟然识得这般存在?”

他的目光在韩夜那依旧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摇头苦笑起来:“难怪,难怪小友始终这般……真性情,视钱财如无物,言谈间毫无骄矜之色。想来平日里往来结交的,都是这般站在众生之巅的人物,眼界心胸自然开阔非凡。”

他顿了顿,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地叹道:“该不会小友自身,便是哪位隐姓埋名、游戏红尘的圣君吧?若真如此,倒是在下先前眼拙,多有怠慢孟浪了。”

柳芳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有些微妙、嘴唇微抿的令晚织,解释道:“当然,这些也都是老夫多年来走南闯北,从各路行商旅人口中道听途说而来,从未有幸亲眼得见那位仙子的真容。”

他转向韩夜,“话说回来,那位祈仙子……真有传闻中那么神乎其神?”

令晚织也跟着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望向韩夜,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在意:“韩大哥……那位祈仙子,真的……那么好看么?”

听到两人的疑惑,韩夜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祈月那张月华霜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庞。

还有那日荒唐的骰子游戏后,在众人或惊愕或暧昧的目光中,她旁若无人地俯身靠近,那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纤长睫羽,以及拂过他鼻尖那缕淡淡的冷香。

“祈姑娘啊……”他面不改色,眼神却有些飘远,“确实……想象不出这天下间,还能有谁,能比她更好看了。”

停了片刻,他像是从短暂的出神中回来,撇了撇嘴,“不过她这人,性子是真的冷,跟天山绝顶上千年不化的雪莲似的,不太好接近,更别提相处了。”

岩缝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洞外偶尔滴落的残雨水声,啪嗒啪嗒敲在石头上,也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令晚织低着头,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袖。

她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终于,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望向韩夜,眼里盛满了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勇气。

“那……韩大哥,你……你喜欢那位祈仙子么?”

“啊?”

韩夜完全没料到这姑娘会突然抛出这么个直白又私密的问题,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混合着心虚和慌乱的情绪取代。

喜不喜欢祈月?他自己都说不清对祈月到底是种什么感觉,敬畏?好奇?还是那日一吻后留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看着韩夜瞬间僵住、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令晚织眼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飞快地重新埋下头,声音更低了些:“对、对不起,韩大哥……我、我不该问这种私事……是晚织唐突了。”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自责不安的模样,韩夜心里那点因问题尖锐而生的窘迫,忽然就化开了一大半,转而升起些许说不清的怜惜,还夹杂着点想逗弄她的恶趣味。

或许,也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真实心绪。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半真半假、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目光落在令晚织泛着可爱红晕的耳尖上:“祈姑娘么?嗯……”

他故作沉吟,而后话锋故意一转,语气轻快,带着点戏谑,“其实我还是更喜欢你……就你这种类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岩缝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令晚织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

随即,那张白皙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将脸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臂弯里,再也不敢抬头看韩夜一眼,只留下一个乌黑发顶对着他,纤细的肩膀微微瑟缩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柳芳在一旁摸着胡子,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眼看岩缝里的气氛因为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调戏”变得微妙又尴尬,韩夜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令晚织姑娘,恐怕是真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了。

刚才那情形,他瞧得真切。

自己那话带着明显的玩笑和调侃,要是换了别的性子烈些或者戒备心重的姑娘,被个相识不到半日的陌生男子这么“戏言”,就算不立刻柳眉倒竖、啐他一口“登徒子”,至少也得羞恼地瞪他一眼,或者绷起脸来保持距离。

可令晚织呢?她除了脸蛋红得像抹了最艳的胭脂,羞得恨不能把整个人都缩进那身青衫里,从头到尾,连一丝一毫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那模样……分明就是怀春少女隐秘心事被人猝不及防点破后,那种手足无措的扭捏、无处躲藏的羞涩,仔细品品,好像还藏着那么一丝……被意中人“青睐”(哪怕是玩笑)后的隐秘欢喜?

还好这时,岩缝外淅淅沥沥的烦人雨声,终于彻底停歇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几缕金红交织的夕光如同利剑般斜斜地照射进来。

韩夜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看向柳芳和依旧红着脸不敢抬头的令晚织,语气刻意地恢复了平常:“雨停了,我们该出发了。”

几个时辰后,韩夜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洞口。夜色像泼墨一样,点缀着无尽繁星。

他收回视线,又扫了一圈这个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回声的山洞,忍不住皱了皱眉。

“柳先生,你确定那宝物……真在这儿?”

柳芳双手捏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就着洞口漏下的灿烂星光,他看了半晌,眉头也拧了起来,喃喃道:“是这里没错啊……图上标的‘星坠之隙’,就是这个方位。”

“可这洞里,”韩夜摊开手,往四周一指,“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个耗子洞都没瞧见。柳先生,咱别是让人给诓了吧?”

他半开玩笑道,“话说回来,这宝贝图您到底打哪儿弄来的?别是什么路边几文钱一张的赝品吧?”

柳芳捏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韩夜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幽……是我家中曾经的侍女,给我的。”

“侍女?!”韩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他瞪大了眼睛,一脸“您老没开玩笑吧”的表情。

其实他之前心里就没抱太大期望,觉得这山里哪有什么宝物,没想到还真应验了,搞半天源头竟是个侍女?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令晚织,少女也正微张着小嘴,显然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嗯。”柳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掺杂着难言的痛楚,“我们……之前曾约定好了。她们说,不惜……不惜一切,也一定要让我亲眼看到这件宝物。”

他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山洞,苦涩地笑了笑,“没想到,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山洞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洞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叫,更显得这里空旷寂寥。

韩夜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顺着夜风,穿过那巨大的洞口,飘飘忽忽地荡了进来。

乐声越来越清晰,韩夜仔细聆听,辨出是琴箫和鸣。

琴音清凌如雪水,箫声悠远如晚风,两者交织在一起,如仙乐一般婉转缠绵,在空旷的山洞里悠悠回荡开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听得人心里头莫名就软了一块。

令晚织轻咦了一声,小脸微微仰着,眼里有点迷迷瞪瞪的,像是被这乐声勾走了魂儿,“韩大哥,你听见没?真好听……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乐声?”

韩夜没答话,只觉得这乐声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他往前挪了半步,隐隐把令晚织挡在身后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山洞四周和那个透光的巨大洞口。

乐声还在往耳朵里钻,听得越久,心里头那点异样感越重。

这调子,缠绵得过分,甜腻里又夹着点儿说不清的哀伤,不像迎客,倒像……倒像在倾诉什么埋了很久的心事。

就在这时,韩夜眼角余光瞥见了柳芳。这一瞥,却是心头猛地一跳。

方才还对着地图沉吟的老者,此刻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泥塑。

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脸上那点因寻宝未果的尴尬和疑惑,在乐声响起的刹那,就被一种近乎骇然的空白取代。

血色从他脸上急速褪去,嘴唇微微颤抖起来,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沧桑世故的眼睛,此时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某种剧烈到近乎痛苦的……辨认?

韩夜还没琢磨明白这表情的含义,就见柳芳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心口,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破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柳先生?!”韩夜一惊,伸手想去扶他。

柳芳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那无孔不入的乐声所攫取。

在韩夜和令晚织听来只是美妙旋律的琴箫合鸣,落在他耳中,似乎不仅仅是旋律……他竟能听懂那乐声里,仿佛来自时光尘埃的私语。

那私语断断续续,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尾音,乘着音符,撞进他早已荒芜的心湖:

“按照地图……来到这里的……您。” (琴音轻快跳跃,像少女雀跃的心跳)

“原来……您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箫声喜悦地上扬,带着如愿以偿的甜蜜)

“来……请抬头……仰望天空!” (合奏陡然变得急切,仿佛催促)

“为可爱的您……送上……天空中最美的宝石!” (旋律骤然温柔绚烂,如星光铺洒)

“您说……只要找到……世间最美的宝物……就相信我们的情意……这片美丽的星空……应该符合吧?” (琴音里掺入一丝小心的忐忑,箫声轻轻托着,满是期待)

“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想给你看了!” (旋律雀跃地轻旋,像忍不住要跳起来)

“惊不惊喜……有不有趣?” (俏皮地转了个调,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我们一直……一直……都很感谢您……陪伴在我们身边……少爷~” (最后那声“少爷”,被箫声缠绵地拖得长长的,裹着化不开的眷恋)

紧接着,乐声里混进一点细碎的杂音,像是曾不经意留下的生活片段:

“喂……不要弹两次啦……别搞得……像和少爷撒娇一样……” (一个嗓音略显无奈,轻轻抱怨)

“你才吹的好恶心~好恶心~” (另一个声音立刻笑嘻嘻地反击)

“就说……不要这样弹了嘛!” (小小的争执声渐弱,最终又和谐地融回主旋律,仿佛相视一笑)

柳芳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头顶那方被洞口切割出的夜空上。

繁星如沸,银河泻地。璀璨的流星倏忽划过,拖着转瞬即逝、耀眼到令人心慌的光痕,悠悠一闪,便寂灭在深不见底的墨蓝里。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漫天星光串了起来,狠狠砸在他心头。

难怪……约在夜晚。

难怪说……宝物“藏起来”。

原来……原来所谓的“宝物”,根本不是藏在山洞里的某件东西。

而是这片……她们为他“偷”来、或者说,“留”下的这片亘古温柔、只属于此刻凝视者的星空。

原来,所有“深爱着你”的刹那,即使被时间尘封,被误解掩埋,也从未真正消亡。

它们只是静静地等在这里,等一个重逢的契机,然后如一场迟到太久的、温暖而心碎的梦,于此降临,作为“曾被如此深爱过”的永恒证据。

柳芳就那样仰着头,星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瞬间被泪水淹没、通红一片的眼眶。

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冲破记忆的闸门,在他眼前疯狂翻涌。

他想起了家乡无边的草原……

想起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想起了那两个伴自身侧的美丽姑娘……

想起了灵气溃散时,壮志未酬的心有不甘……

柳芳这一生足够精彩,作为“无命”之人起步,一路挣扎,自创“逆命诀”,硬是在天才云集的修真界挣得一席之地,堪称传奇。

却也败得惨烈,倒在离巅峰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功亏一篑。

而支撑他走到那一步的,几乎全部来自那两个默默伴在身后的人——北冥幽,北冥玖。

两个拥有第六等“玄凝”天赋、本该是天下七大宗之一的天清宗内,光华万丈的天之骄女,却依然如小时候那般,甘愿躲在他身后,以“侍女”自居。

他早年修行顺遂,所需的珍稀丹药、灵石资源,从未短缺。他本来天真的以为是她们宗门厚赐,或是她们运气极佳所得机缘。

直到那次偶然撞见……那令他血液冻结、信仰崩塌的“交易”场景。

虽未目睹最终,但那暖昧的气氛、对方不怀好意的笑容、以及她们苍白惊慌的脸色……足以让他拼凑出最不堪的想象。

后来在他几近疯狂的逼问下,她们咬唇轻颤,最终垂下眼帘,那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像一把刀,坐实了他最恐惧的猜想。

他曾试图忘记,强迫自己不去想象。可人啊,最可怕的就是拥有丰富的想象力。越是压抑,那些画面越是清晰。

她们绝美的身姿,在他人面前可能展露的,含羞带怯或巧笑倩兮的模样……每一次臆想,都是一次凌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芳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在这空旷死寂的山洞里横冲直撞,回声层层叠叠,显得无比苍凉。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锥心刺骨的悔恨,以及对自己当年愚蠢偏执的极致嘲弄。

他放声肆意大笑,可眼泪却比刚才流得更凶更急,糊了满脸,在星光下像破碎的星河。

如果没有那该死的怀疑……

如果能再多给一丝毫无保留的信任……

如果当年,是她们亲手将这份“礼物”捧到他面前,他看到她们眼中闪烁的期待和爱意,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该……有多好啊。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距此百丈之外,一处陡峭如刀削的悬空石壁上,一袭黑衣的梦璃懒懒地倚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好似摄人心魄的妖异眸子。

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深不见底的幽谷,落在那处透出微光与呜咽声的山洞口。

在她身侧,两位女子静立着。

一人身着浅蓝襦裙,怀中抱着一张焦尾古琴,指尖还轻轻搭在弦上,仿佛余韵未消。

另一人穿着水碧色的劲装,手中握着一管紫竹洞箫,箫尾的红穗在风里轻轻摇晃。

两人皆是绝色,气质却截然不同,抱琴的沉静温婉,握箫的灵动娇俏。

只是此刻,她们脸上都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和眼底深深的哀伤与眷恋。

梦璃屈指随意弹了一下身边岩石上凝结的一滴夜露,语气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有点感慨:“等了这么多年,每年这一天都会静静枯守在这里,如今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来了……真不过去瞧瞧?就躲在这儿,远远听着?”

抱着古琴的北冥幽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远处的山洞,轻声说道:“不必了,少爷……他不想我们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

她垂下眼帘,想起记忆中那个永远骄傲挺拔、眼神锐利如剑的少年郎,再看看如今星光下那个佝偻着背、痛哭失声的苍老身影,内心一阵刺痛。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梦璃听,又像是说服自己,“让他以为我们早已变心了,或许……更好。”

握着洞箫的北冥玖将脸转向一侧,夜风拂过她颊边碎发,却吹不散那眼角的湿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酸涩压回去,可声音出口时,还是带上了一丝轻颤:“……哪怕……哪怕这只是最后一眼,远远的……也好。”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份“看一眼就少一眼”的绝望与贪恋,已经清清楚楚地弥漫在空气里。

梦璃转过头,视线再次穿透夜色,落在那处传出悲声的山洞。她的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为了换他来这一趟……”

“哪怕只能让他在这个叫‘星坠之隙’的鬼地方,待上一晚,看看这片你们耗费心力、甚至用秘宝扭曲此地光阴法则才‘凝滞’的星空……”

她微微侧首,黑纱后那双仿佛能洞悉灵魂的双眼扫过北冥姐妹:

“就心甘情愿,把灵魂印记献与我,从此真灵受缚,永为我之仆从,万事不得违逆。”

夜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值得么?”

北冥幽指尖轻轻拂过怀中古琴的冰弦,没有回答值不值。她抬起眼,望向梦璃,目光直直望进那黑纱之后:“圣女殿下……”

她轻声反问,“您耗费无数心力,动用各种手段,不也一直在寻找您那位失散多年、音讯全无的兄长么?”

闻听此言,梦璃倚着岩石的身影,微微地一僵。

北冥玖适时接过话,也是轻轻一笑:“等您真的找到他的那一天,亲眼看见他站在您面前的那一刻……我想,那种‘近乡情怯’、既无比渴望重逢,又害怕看到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复杂心情……”

“您一定会比我们,懂得更透彻。”

“……”

梦璃沉默了。

山风呼啸着掠过悬崖,卷起她黑色的裙摆和如瀑青丝。这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仿佛连星光流淌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她忽然抬起纤手,白皙的指尖勾住了覆面黑纱的一角。

夜风在这一刻骤然加剧,狂野地掀起她的长发张狂地舞动,她轻轻一扯,黑纱滑落,随风飘远,瞬间消失在深谷的黑暗里。

一张脸顿时暴露在清冷的星光下,就如在这孤绝悬崖、寂寥夜空之下,绽开的一朵异世之花,美得倾城绝色,夺魂摄魄,也危险得令人望之生畏。

梦璃看着北冥幽和北冥玖,看着她们眼中对自己容貌一刹那的惊艳随即又被更深的哀愁覆盖,看着她们即使灵魂被交易,目光却依然不由自主地飘向山洞方向……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梦璃绯色的唇间逸出,有嘲弄,有感慨,有自怜,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声音里尽是病态的愉悦与疯癫。

那病态的娇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与远处山洞里传来的、柳芳那苍凉悲苦的笑声隐隐交织,却形成一种诡异而凄艳的和鸣。

良久,笑声渐歇。

她直起身,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那双妖异璀璨的星眸再次看向北冥姐妹,眸底的神色比刚才更加浓郁,更加……不加掩饰。

“所以说啊……我才这么喜欢……你们这样的人呢。”

为了一个执念,可以压上魂魄,赌上轮回。

明知是镜中花,水中月,是一场短暂到令人心碎的幻梦,依然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这种纯粹到极致、乃至显得愚蠢的“值得”,在她漫长、孤寂、充满算计与等待的追寻岁月里,是何等耀眼的光芒,又是何等……

亦揭开了她这早已冰封的内心下,无比扭曲的向往。

她重新抽出一方面纱,慢条斯理地复上脸庞,遮住了那绝世倾城的容颜,也一并掩去了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转身面向深谷之外那吞噬一切光芒的无尽夜色。

夜风拂过她的黑衣,勾勒出无比曼妙诱人的身姿。面纱下,传来她如梦呓般的呢喃,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与……迫不及待的颤栗:

“一想到我最爱的好哥哥……身子都有些发烫了呢。”

她轻轻环抱住自己的玉臂横在胸前,指尖在挺耸的乳峰上忘情地爱抚。

“真想快点找到他啊……”

“嗯~真想让他好好看看妹妹现在的样子,真想让他……把亏欠妹妹这十年的时光,连本带利,一刻不停地……全部、全部补偿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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