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离开演武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渐暗,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他在一棵大樟树下歇脚,树影婆娑,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暮光。
常年的底层经历让他习惯了恶言恶语。听得多了,皮就厚了。但今日不一样。当面的嘲弄,满堂的笑声,不堪入耳。
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废物”、“走后门”、“二境中期”。
每一个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心坎上。
忽然想起那日,顾雪璃临别时的样子。
月光下她侧身避开他冒失的指尖,耳尖微红,说了句“若让我发现你偷懒,回来定要惩罚你”。
身影渐远,檐角风铃轻响,只余冷香。
当时不懂那怅然是什么。
现在也不全懂。只是觉得,不能让她失望。
墨尘睁开眼,暮色更沉了。
“看来还是得变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回走去。回到西跨院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马厩传来马匹低沉的呼吸声,干草的气味混着暮色,弥漫在空气中。
墨尘穿过院子,正要往丁字第七间走,远远看见沈静秋在院角练鞭。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
长鞭在她手中如银蛇翻飞,鞭梢破空,发出清脆的爆响。
一招一式反复演练,力道刚猛,步法扎实,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墨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沈静秋收了鞭,转过身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看见墨尘,微微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来了?”她问,语气平常,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嗯。”
沈静秋没有问他演武场的事,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把长鞭缠回腰间,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衫披上,随口说了句:“加油,别气馁。”
“谢谢。”墨尘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墨尘收回目光,朝丁字第七间走去。
刚走出几步,院门那边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陈星。
他端着一壶酒和一碗花生米,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墨尘,咧嘴一笑:“兄弟,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墨尘看着他端酒端菜的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陈星走过来,用肩膀拱了拱墨尘,示意他往屋里走,“走,进屋说。”
两人进了丁字第七间。陈星把酒壶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墨尘坐在床沿上。
陈星倒了两碗酒,把碗沿缺了一小块的那碗推给墨尘,自己端起好一点的那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今天演武场的事,我都看见了。”陈星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秦砚那孙子,嘴臭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骗谁呢?”陈星看了他一眼,“你下台的时候脸色什么样,谁都能看出来。”
墨尘没接话。
陈星叹了口气,把碗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跟你说,我刚来王府那会儿,比你还惨。三境初期,修为垫底,谁都能踩一脚。有一次被几个老门客堵在演武场,逼着我跟他们比试,打得我半个月下不了床。”
“我当时也想不通,凭什么?我爹是王府的厨子,切菜伤了手,伤口一直不好,整条胳膊都烂了,人就没了。王管事看我可怜,让我顶了个门客的名头,每月领几两银子,够活着。”他顿了顿,“可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被人当沙包打?”
墨尘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想明白了,”陈星说,“在这个地方,没人会在乎你从哪里来,爹是谁,以前经历过什么。他们只在乎你有多大本事。你有本事,他们高看你一眼。你没本事,他们就踩你。”
他端起碗,跟墨尘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你别急。你那火,我看着不像是二境中期该有的东西。你好好练,总有一天让秦砚那张臭嘴闭上。”
墨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谢谢。”他说。
陈星咧嘴一笑,露出那一口白牙,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对了,花生米别忘了吃,我多拿了几颗。”
酒足饭饱后,陈星离开了,墨尘认识他们不久,但出门在外,能有一些朋友,总归是好的。
回到屋里,墨尘掩上门,在床沿坐下。他将心神沉入丹田。
以往的修炼,他都是引火入脉,循经运转,温养灵力。这种方法比较温和,但是太慢了。
今夜,他换了个法子,双脉并行。
纯炎诀的灵力运转通常只走一条主脉,稳妥但缓慢。
若将火焰同时引入两条经脉,让它们并驾齐驱,修炼速度便能翻倍。
只是对心神的消耗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火焰失控。
墨尘深吸一口气,分出一道心神稳住丹田,另一道引导火焰分出两股,一股入任脉,一股入督脉。
两股火焰同时沿经脉上行,灼痛加倍,像有两根烧红的铁条同时在体内穿行。他咬紧牙关,稳住两道心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个大周天下来,耗时只有往常的一半。
有效。
墨尘没有贪多。
双脉并行已是极限,三脉同引他目前还做不到。
他一遍遍地运转着,火焰在两条经脉中交替冲刷,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精纯。
一连数日,他都用此法修炼。第七天夜里,墨尘运转完一个大周天,睁开眼。
丹田里的火焰比七日前亮了一截,橘红色中隐隐透出一丝金。经脉也宽了几分,灵力流转更加顺畅。
墨尘已经是二境后期,离三境不远了。目前墨尘主要的武技还是顾雪璃留给他的烈火斩,是时候去找些武技修炼了。
半月后,东城集市。
集市尽头有一家旧书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窝在竹椅里打盹,对来来往往的人爱搭不理。
墨尘蹲下来翻找。
火系武技不多,大多品相很差。他翻了半天,只找出两本能看的——《烈火掌》和《炎阳指》,都是大路货。
“这两本怎么卖?”
摊主睁开一只眼:“一块下品灵石。”
墨尘皱了皱眉。下品灵石买这种货色,不值。但他现在缺武技,没得挑。
正要掏灵石时,丹田里的纯炎火忽然跳了一下。
墨尘一愣。火焰很少主动反应,此刻却像嗅到了什么,微微躁动,朝一个方向倾斜。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书摊最里头的角落,堆着一摞破烂不堪的册子,上面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翻过。
他伸手扒开几本,最底下压着一卷东西。
卷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起来粗糙发硬,像皮革又像树皮。表面黑乎乎的,边角都烂没了,更别提书名。
墨尘展开一角。里面是手写的字迹,笔画古拙,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他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火”、“脉”、“意”,剩下的全认不出来。
纯炎火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这个呢?”
摊主瞥了一眼:“一块灵石。”
墨尘没还价。
掏出两块下品灵石放在木板上,把卷轴和两本册子一起揣进怀里。
当初云逸储物戒里的大量灵石,分给了墨浅一些,以及自己的花销和修炼,现在确实不多了。
从集市上回来,需要经过一片穷人区。
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前面传来喝骂声。
几个混混将一对乞丐兄妹逼在墙角,领头那个伸手从破碗里抓起几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嫌少,又狠狠摔回碗里。
“就这么点儿?打发叫花子呢?”
碗被摔得翻了个个儿,铜钱滚了一地。
少年护着妹妹,缩在墙角,不敢吭声。妹妹七八岁的样子,瘦骨嶙峋,但是五官端正,躲在少年身后害怕地发抖。
墨尘从旁边经过,少女惊恐地喊着:“这个月真的只有这么些,我和哥哥每天都在这里蹲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下个月补上……”
又用余光看到了墨尘,立马爬到墨尘身边:“这位爷,您行行好,给点,救救我们……”
墨尘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几个混混。
“滚远点。”
墨尘来到这里不久,墨尘不想管,也不想节外生枝。
但这次,本能告诉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那少年护着妹妹的样子,以及少女痛苦求救的惊恐,让他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和墨浅。
墨尘走向了几个混混。
几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领被人拽住,像拎小鸡一样甩了出去。
“你他娘的。”
领头的混混刚开口,脸上就挨了一拳,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昏了。
剩下两个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墨尘从怀里摸出数十枚银币,扔进那只破碗里。银币碰撞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年愣住了,看着碗里的钱,又抬头看墨尘,嘴唇哆嗦着,拽着妹妹就要跪下。
墨尘御动灵力,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再乞讨了,离开这里。”
他看了一眼躲在少年身后的女孩,那女孩怯生生地望着他,眼里还挂着泪。
“至少把她保护好。”
少年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复行数十步,巷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一身素白常服,朴素得像个教书先生。他看着墨尘,目光平静,语气淡淡的:
“年轻人,慷慨义气,路见不平,是好事。”
他顿了顿。
“只是,这只是授人以鱼。你给他一袋银子,花完了呢?那对兄妹还是回到巷子里,还是被人欺。”
墨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那依先生之见?”
“当为他们寻一处庇护之所。”
墨尘自嘲道:“我实力低微,自身难顾全,何况他人,先生所言,难以做到。”
中年男子也不在意,负手而立,语气依旧平淡:“此事不难。”
他看了墨尘一眼。
“且有几个问题,想与你论道论道。前方不远有个朴素茶馆,不妨聊聊?”
墨尘迟疑了一小会。这人来历不明,气度却不像普通人。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又主动邀约,怕不是巧合。
但他身上也没什么可图的。
“好。”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转身走在前面。
墨尘跟了上去。
茶馆内,雾气氤氲。
中年男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今日你所助那对兄妹,能得到一袋银币,是他们的福气。”
他顿了顿。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摆脱困局。你今日揍了那几个混混,又给了兄妹银币,恐怕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墨尘眉头微皱。
“助人,又助得不彻底。那袋银币,保得住一时。你走了,那几个混混还会回来。到时候,他们拿走的就不只是银币了。”
墨尘道:“那依先生所言,定是有解决办法了。”
中年男子道:“不错,我确实能。但也只是帮助一家,甚至数家而已。若明日你再次路过那处,又有不同的兄妹在那里乞讨,也该救吗?”
墨尘沉思片刻:“若在我能力之内,当救。若在能力之外,当尽全力。唯有如此,是不违本心。”
中年男子道:“你此举实属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他顿了顿,又道:“且说进一步,若行此事,便是种因。你的行为干预了他人命运,对你的修炼是不利的。”
墨尘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笃定:
“违本心与种因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中年男子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你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位前辈,为了天下苍生,违天道,抗天命,镇守大胤百余年,虽九死其犹未悔。”
“那剑宗之人说她固执,说她逆天而行。在凡间人所爱戴的,在修炼者眼里反而成了不值得。”
中年男子继续道:“修炼,到了最后都是为了自己。顺应天命,反倒都是自私自利之人。有理想之人,反而难以走远。”
他看向墨尘,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感慨的笑意。
“你说,这奇不奇怪?”
墨尘不语。
他端起酒碗,手指微微收紧。碗中酒液晃了晃,映出昏黄的灯光。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墨尘站起身,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小兄弟,和你说说,我心里好多了,你叫什么来着?”
“晚辈墨尘。敢问前辈是?”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茶馆里的雾气渐渐散去。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朴素得像教书先生的面孔,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神情。
“下次见面,你自然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