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头撞进宾州车站宽大的大厅,深秋的冷雨顺着发梢疯狂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抛光的花岗石地面,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湿痕,身后拖出两道清晰、湿漉的脚印。
我根本无暇擦拭满脸满身的雨水,抬眼死死盯住高悬的电子大屏。
New York — Los Angeles,Departure 9:20 AM,Status:Boarding。
还好。车还没开。
我来不及欣赏这座建筑,只觉得到处都很吵闹。
我穿过一排排深灰公共座椅,目光急速扫过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形形色色的人种、各异的肤色与神情,步履匆匆,行色各异。没有她。
我继续往大厅深处走,绕过高大的方形承重柱,穿过往来不息的人流,再一次扫视整片候车区域。
依旧没有。
我的脚步越来越急,视线在攒动的人影里剧烈穿梭,眼底的慌乱层层叠叠往上涌。
没有。到处都没有。
一名身着美铁制服、戴着工牌的站台工作人员快步从我身侧走过,我立刻上前拦住他,喘息未定,快速说出露瑶的身形、样貌特征。
工作人员认真回想了几秒,语气平淡地告知:要是这里没有,那就是贵宾通道的专属旅客,早已完成预检,提前登车完毕。
我瞬间僵在原地。
顷刻间,整座宾州车站汹涌的人潮与轰鸣的噪音,仿佛被一层厚雾死死捂住,骤然变得遥远、沉闷、模糊。
方才我冒雨奔袭、冲进大厅时,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急切与孤注一掷的念想,被这一句轻飘飘的答复,彻底浇得冰凉。
贵宾旅客、提前登车。
原来她从不需要像所有人一样,挤在这座嘈杂陌生的车站里苦苦等候。
我拼尽全力冲进雨里、奔赴车站,像个荒唐又执拗的路人,在满场陌生面孔里疯了一样找她,可她早凭专属通道,安然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心底最后一点侥幸死死撑着我。
或许还来得及补票。
我猛地转身冲向售票区域,亮面皮鞋在光滑花岗石地面猛地一滑,身体踉跄着稳住,不顾一切往前狂奔。
贵宾售票窗口内,制服柜员低头盯着屏幕,没有抬头,只用平静的语气告知我:本场次贵宾席位已全部售罄,无补票名额。
我指尖发沉,摸出震动不止的手机。屏幕亮起,五个未接来电,清一色都是陈露。
界面时间,定格在九点十五分。
我指尖颤抖,点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拨通露瑶的电话。
听筒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盲区忙音,重复、冰冷、毫无温度。
第二遍、第三遍,结果依旧。
这座宏大拥挤的地下车站,信号本就稀薄,此刻更是彻底隔绝了我所有联络。
我站在川流不息的通廊中央,死死攥着手机,掌心的雨水糊满整块屏幕,把所有光亮都浸得潮湿朦胧。
九点二十分,仅剩最后五分钟。
五分钟,足够她从容走入专属车厢,安置好行李,落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或许会安静望向窗外的纽约雨景,或许会随意翻看手机,神色淡然地等候发车。
而我,身在这座偌大陌生的车站,连她的车厢编号、所在方位,都一无所知。
湿透的西装沉甸甸压在肩背,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皮鞋灌满雨水,每一次落脚都带着积水晃动的冰凉,湿袜子死死贴住脚底,彻骨的冷意蔓延全身。
手机再度震动。陈露的名字在屏幕上反复亮起,和那五通未接来电叠在一起,刺眼又焦灼。我静静盯着屏幕明灭,终究没有抬手接听。
车站入口的自动玻璃门缓缓开合,室外深秋的冷风暴然灌入,携着密集雨丝横扫进来,吹得大厅入口的风帘猎猎作响。
我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外的台阶。
漫天冷雨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撑着伞,静静伫立在宾州车站的露天台阶上。
雨伞边沿源源不断淌落雨水,细密水珠连成银线,顺着伞骨垂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握伞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被纽约的冷风冻得发凉,还是长久用力紧绷的缘故。
另一只手轻垂身侧,指尖无意识攥着衣角——是我无比熟悉的小动作,是她心绪不定、暗自紧张时独有的模样。
她就立在滂沱雨幕中,隔着通透的玻璃门,安静望向大厅里的我,一动不动。
刹那之间,周遭所有嘈杂尽数消弭。英文广播的回响、人群的低语、车轮滚动的轰鸣、远处轨道的震动声,全部褪成模糊的背景音。
全世界,只剩下清晰、绵密、簌簌落着的雨声。
她没有走。
她没有走专属VIP通道,没有提前登上前往洛杉矶的列车,没有消失在这座城市奔赴远方的归途里。
她没有离开纽约。
她只是独自站在车站门外的风雨里,撑着一把伞安静等我,像从前在宁山老街的街口,等一场红绿灯,等迟迟赶来的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放弃登车,不知道她在刺骨冷雨里站了多久,不知道她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我赶来。
雨帘垂在她身前,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伞荫下,她的目光安静、澄澈,越过风雨与玻璃,稳稳落在我身上。
眼底没有嗔怪,没有委屈,只有无声的等候,静静盼着我走向她。
我抬手,一把推开冰冷的自动玻璃门。
凛冽的风雨迎面扑来,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我脚步定住,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因为她就站在那里。
在车站台阶最高的位置,她撑着一把白格子雨伞,伞沿带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边。
雨水顺着伞骨一滴滴落下来,落在脚下的台阶上,溅起细碎小小的水花。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呢短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干净利落。
深蓝的直筒牛仔裤裤脚随意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
脚上的白色帆布鞋已经湿了大半,鞋面浸着雨水,鞋带端头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泥印,看着是在雨里站了很久。
风一吹,伞面轻轻晃了晃。她立刻握紧伞柄稳住,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攥住了大衣的衣角。
她的手指修长、肤色偏白,指节透着淡淡的粉色,指尖轻轻扣住呢料的褶皱,安静又无措,像是在抓住一点微薄的安稳。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就随意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几缕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不知道是落的雨,还是站在风里久了凝出的水汽。
一滴水珠顺着她的鬓角慢慢滑下,擦过耳朵,挂在耳垂上,迟迟没有掉下来。
她的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嘴唇抿得很轻,唇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但嘴角悄悄扬了一点点,很轻、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接着,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她从伞的阴影里抬着眼,安安静静地望着我。眼尾有点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朦胧温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可她眼里没有生气,没有委屈,也没有质问。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又像是结果早已无所谓。
周围所有的声音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车站循环的广播、来往行人的脚步声、行李箱滚轮滚动的声响、雨打玻璃的声音,全都慢慢远去、变轻。
世界里只剩下温柔落雨的声音,还有台阶上的她。
风吹雨落,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被风雨衬得格外纤细,却稳稳地站着,不肯挪步。让人看着心疼,又让人再也移不开视线。
“你要去哪儿?”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伞沿的阴影下露出来,被雨水洗过一样清亮。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去上学。”
“不去好不好?”
她微微歪了歪头,伞沿跟着晃了一下,几滴雨珠被甩出去,落在我的袖口上。
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细细的风声穿过。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在等一个她或许早就知道、却还是想亲耳听到的答案。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太像自己。
“因为我喜欢你。”
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整个车站广场都被震得嗡嗡响。
她的伞沿被气浪推得往下一沉,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张开又合上。
“什么?”
我看着她。
那张脸在雨后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白净,鼻尖还泛着一点红,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重复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又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听错了。
我攥了攥手掌。
掌心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
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但那种疼反而让声音稳了下来。
“我喜欢你。”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比刚才更近,更响,像是要把整个天空撕成两半。
风猛地灌过来,把她额前几缕湿发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伞柄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根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抬起手,握住了她撑伞的那只手。
她的手背冰凉,骨节纤细,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潮。
我把伞柄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把伞举高了一点。
她仰头看看伞,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一点迟疑。
“你……”
下一瞬,我已经揽住了她的腰,把她轻轻拉进伞下。
伞沿在我们头顶遮住了雨,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周围所有的人和声音。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红,从耳根蔓延到鼻尖,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叔叔……”
我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比想象中更软,带着雨后空气里那种清冽的凉意,又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微微发干,却在触到我嘴唇的那一瞬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先是僵在我胸口,攥着我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一点一点松开,慢慢向上滑,最后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伞在我手里歪了一下,雨水顺着伞骨的缝隙滴落在她肩头,她缩了一下肩膀,却没有躲开。
她的睫毛扫过我的颧骨,痒痒的,像蝴蝶翅膀轻轻扑了一下。
这个吻不长,也不深,只是嘴唇贴着嘴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她微微仰起的下巴,能闻到她发间雨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淡淡清香,能数清楚她每一下急促又细密的呼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像蝴蝶停在花上之后翅膀还在微微翕动。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远处的车站广场上有人拉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溅起的水花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风从伞沿下钻进来,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拂过我的手背。
整个世界只剩伞下这一小片安静。
我们轻轻分开。她的嘴唇离开我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在伞下的狭小空间里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的脸红透了。
从耳根到颧骨再到鼻尖,一整片绯色像被水彩晕开的胭脂,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那双眼睛不敢看我,睫毛拼命往下压,遮住了瞳孔里所有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大概是忘了呼吸,胸口起伏得很急。
她垂下头,发梢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
她的手指冰凉,握成拳头抵在我胸口,指节根根分明,用力到骨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又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她整个人都绷着,像一只被轻轻碰了一下就缩成一团的含羞草,连耳垂都红得快要滴血。
她抬起头看我,只抬了一眼。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还泛着刚才没褪尽的红,瞳孔里盛着一点点光——不是泪,是某种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
“我们……”
她的尾音消失在细密的水声里,像是喘不过气。
她咬着下唇,那个“们”字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还抵在我胸口,隔着湿透的衬衫,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我没有让她说完。我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
我的嘴唇复上她的那一瞬,她轻轻“唔”了一声,气息被堵在唇齿之间,温热的吐息全都拂在我的脸上。
她的嘴唇因为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微微张着,我的舌尖便顺着那道缝隙探了进去。
她的齿关先是轻轻一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然后又慢慢松开,笨拙地往后退了一点——不是拒绝,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又被她自己的体温渐渐焐热。
舌尖是甜的,那种说不清来源的甜——不是糖,不是水果,是一种干净的、少女独有的清甜,像山间融雪后第一捧泉水,像初夏清晨还带着露珠的草莓。
我尝到了雨水的味道,尝到了她嘴唇上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还有她急促又细密的喘息——每一下都在我舌尖化开,变成温热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的柔软。
她的右手从我胸口滑上去,指尖顺着我湿透的衣襟往上爬,最后落在我的肩头,五指轻轻搭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使不上力气。
那只手没有推开我,也没有搂住我,只是软软地搁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力得让人心疼。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贴在我怀里了。
隔着湿透的衬衫,我能感觉到她毛衣下面柔软的曲线,感觉到她纤细的腰肢被我的手臂环住时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慢慢贴紧。
她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传过来,快得像只被困在掌心的小鸟,每一下都在轻轻撞着我的胸膛。
她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卸下全部防备的地方。
我的舌尖在她的齿间轻轻扫过,碰到她的舌尖时她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嘤咛。
那声音淹没在沙沙的雨声里,只有我能听见。
她的睫毛扫过我的颧骨,又密又软。
雨水顺着被风吹斜的伞沿滑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旁边,落在我们贴在一起的唇间,带着一点微咸的凉意,又被这个吻慢慢焐暖。
雨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滚落在脚边的水洼里,被风吹得轻轻晃。
雨水落在她的发间、我的肩头、我们贴在一起的侧脸上,凉丝丝的,却浇不散唇间那份滚烫。
我依然没有松开她,她也没有松开我。
我像是等待了无数个年月,奔走了无穷的距离,探索了无限的方向——从宁山到纽约,从那个第一次遇见她的街头到这个雨中的车站——直到此时,直到这一刻,我才能够真正停下来。
不再跑了,不再躲了,不再在深夜辗转反侧地纠结那些永远想不清楚的问题。
我只要她。
只要她在怀里,只要她的嘴唇还贴着我的,只要她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衫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胸膛。
就够了。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碎片——从宁山街头的初次相遇;到学校的偶然撞上;再到电影院里的相识…
然后是那片月光下的海。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滩上,回头朝我笑,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飘起。
月光洒在她肩头和发梢,把整个人都裹在一层银白的光晕里。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这个女孩,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她笑,该多好。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念头只是一时冲动,是夜晚的海风太温柔,是月光太美。
现在她就在我怀里,嘴唇贴着我的嘴唇,舌尖缠着我的舌尖,睫毛扫过我的颧骨,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衣衫传过来。
而我终于明白——那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我在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的事。
只是花了这么久,才敢承认。
脸上有些湿。不是雨水。温热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混进唇间,咸的。是泪。
我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只是贴在一起的脸颊之间越来越湿,越来越热,把她眼角那颗水珠和我脸上的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车站里响起广播,女声平静而清晰地念出开往洛杉矶的车次已经发车。那声音穿过雨幕,穿过候车厅的玻璃幕墙,传到我们站着的这片台阶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软,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倒在我怀里。
我收紧手臂把她牢牢圈住,感觉到她胸口起伏的节奏变得又急又浅。
那趟车走了。
她没有上去。
她站在这里,站在雨里,等了我那么久,然后那趟车走了。
我们一点一点分开彼此的唇。
距离从零变成一厘米,变成两厘米,额头还抵着额头,鼻尖还碰着鼻尖。
她的呼吸还在我唇边,温热潮湿,她的睫毛还在轻轻扫着我的眉骨,痒痒的。
我们分离的最后一瞬,舌尖与舌尖之间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在雨后微弱的日光里轻轻晃了一下——晶莹剔透,又好像闪着淡淡的、独属于这个雨天的粉红色光。
嘀嗒一声断开,落在她微微张开的下唇上,亮晶晶的,像是这个吻留下的最后一点证明。
她的脸还埋在我胸口,湿透的发丝贴着额头,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衣襟,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眼睛望着我,睫毛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软,像是怕稍微大一点声就会惊破这雨里仅剩的宁静。
“叔叔,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雨水浸透了声线。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准备好的笑,是从心底某个被堵了很久的角落里忽然涌上来的笑意,拦都拦不住。
“先去七湖公路,再去大熊山,然后去瞧瞧那些雕塑。还有自由女神像,还有沉睡谷……”
我还在继续说,声音被雨水打散,又被风吹回来。
她听着,眼眶还泛着红,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从睫毛缝隙里漏出来,亮晶晶的。
“好了好了……”她抬起手,手指轻轻抵在我嘴唇上,止住了我后面那一大串话。
她歪着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撅着,像是在埋怨我,又像是在忍住笑。
“怎么一次就想到这么多地方啊……”
我握住她抵在我唇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纤细,被我掌心包住的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觉得,和你一起,哪里也去不够。”
她没有答话。
那双眼睛又湿了,但不是刚才那种被雨淋透的湿润,而是从瞳孔深处慢慢浮上来的水光。
她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锁骨上。
被雨水打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轻抿着的嘴唇。
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轻轻挤出了一声。
“嗯。”
轻得像是雨后的风。
我把掉落在地上的伞捡起来。
伞骨歪了一根,伞面上溅满了泥点,但还能撑。
我把伞重新举过她的头顶,然后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掌心却有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我握紧它,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走吧。”
她没动。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台阶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她的脸又红了起来,嘴唇抿了好几下,才揉着自己膝盖上方的位置,小声吐出一句。
“我……走不动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在伞下,两条腿并得很紧,膝盖微微打弯,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只,湿透的鞋面贴着脚背,整个人看起来又单薄又可怜。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把伞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时还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我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她“呀”地轻轻叫了一声,脚底的帆布鞋在空中晃了一下,溅起几滴雨水。
伞在她手里猛地往下一沉,差点砸到我头上,她赶紧把伞柄扶正,歪歪扭扭地搭在我肩头,水珠顺着伞沿全滴在我肩膀和后颈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她的脸上刚刚褪去的红瞬间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烫过一样,连握着伞柄的手指都泛着浅粉色。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额头抵着我的颈侧,鼻尖蹭过我的衣领。
她呼出的气息温热,扑在我的锁骨上,细密绵长。
声音闷闷地从我肩窝里传出来,又小又黏。
“你……你走慢点……”
摩托驶出车站前的广场时,雨还在下。租车的时候她还惊讶了好一会儿。
纽约的雨幕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玻璃幕墙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街道上的车流被雨水洗得模糊,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成一道道暗红的光带。
我把车速放得很慢,雨点打在头盔面罩上,被风斜斜地吹开,视野里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薄纱。
她坐在我身后,格子雨伞撑在我们之间,伞沿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水珠顺着伞骨甩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细碎的弧线。
她左手轻轻搂着我的腰,我感觉到她的脸贴在我肩胛骨之间,温热的呼吸透过湿透的衬衫渗进皮肤,和背后冰凉的雨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她没说一句话。
我也没有说。
这条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边偶尔闪过几个裹着雨衣匆匆跑过的身影,和一辆打着双闪慢慢停靠在路边的出租车。
纽约在这场雨里变得安静,安静得像一座被水淹没的空城。
我沿着城市边缘往七湖公路的方向骑。
越往西走,雨就越小。
打在头盔上的雨点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零星的滴答,然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
后视镜里,身后的纽约还笼罩在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高楼大厦的轮廓被水汽晕开,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好像这场雨只是来得刚好,又去得及时。也有可能是我们一路往西,那场雨已经被我们甩在了身后的纽约里。
出了市区,车轮碾过最后一道积水,再也没有新的雨点落在头顶。
天上的云层开始慢慢分开,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开了一道口子,让阳光从缝隙里漏了下来。
那道光最初只是薄薄的一缕,照在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然后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厚重的云层被撕成几块,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飘去。
阳光终于洒下来了——温暖,明亮,铺满了整条空旷的公路。
她在我背后动了动,抬起头。
我感觉到她的下巴搁在我肩头,发梢被风吹得扫过我的颈侧。
然后她开口,声音被风拉得有点远,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叔叔,再快一点。”
我拧动油门,车速慢慢提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那柄格子雨伞终于撑不住了,被一阵风从她手里扯了出去。
它飞起来的时候先是往后飘了一下,然后被气流托着打了几个旋,最后轻轻落在路边的旷野里。
我没有减速,她也没有回头去看。
没有雨了,不需要伞了。
阳光打在我们身上,温暖的,干爽的,把衬衫上的雨水慢慢蒸干,把她贴在我后背上的体温慢慢焐暖。
她双手紧紧抱住我,手臂环着我的腰,比刚才更用力。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十指在我身前交扣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在我耳边,是被风裹着从身后飘过来的,很轻,很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一首只有她自己记得的小诗。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轻轻呼喊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