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药王谷也不算太远,上了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已翘然在望,药王谷位于清元岛临近云州内陆一侧,漫山遍野的紫竹汇成一片深邃的海洋,马车驶入林中,风过竹海,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药清香。
狄坤挑开车帘望去,一路上不时有云州百姓携老扶幼经过此地,所见的烟火气象与龙灵山上清净出尘气质颇有些不同,如此隐约猜到了几分为何药王谷不安置在龙灵山山门之内,多半也是为了附近百姓到此问诊方便。
方便百姓确实不假,但狄坤所不知道的是还有另一重原因,药王谷所修习的道医一脉传承自上古年间人皇,虽说挂在太乙真宗名下,却并非是太乙真宗下属,除却不修习武功外与人皇四名弟子并无异同,说是四大太宗以外的第五支传承也不为过,那自然不便在太乙真宗宗内了。
马车在竹林深处空地停下,穿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药铺,一座完全由竹木搭建而成的开阔庐舍出现在眼前,与龙灵山不同的是,这里除了诸多太乙真宗弟子在忙碌外,还有许多百姓或坐或立,脸上带着焦急期盼,但无不静静等候。
顺着众人目光看去,一名身着淡青色布裙的少女正坐在一张木案后,低头写着什么,她脸颊低垂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
狄坤猜测这应该就是此行要找的素手医仙楚挽月了,他上前一步正要询问,却被墨雪瑜拉住衣袖,墨霜瑾也轻轻对他比了个噤声手势,这会儿见到了人倒像是不急了,有或许是不愿惊扰到了楚挽月。
“墨师姐!”
一声惊喜声传来,几人小心翼翼还是被在旁的太乙弟子认了出来,墨霜瑾墨雪瑜在太乙真宗年轻一辈弟子中可不算陌生,轻易便被认了出来。
楚挽月被这一声惊醒,抬起头露出一张娇俏清丽的俏脸,满带惊喜道:“霜瑾师姐!你们来得好快,我还道少说要等到明日。。。”
狄坤定神多看了两眼,来到九州界所见的云中君墨霜瑾等都是绝色的美人,楚挽月也不逊色于四宗顶尖儿的神女,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她眉眼间要较诸位天骄师姐温婉柔和许多,说话语调也柔声细语。
“进里屋说话吧。”楚挽月说着推身而起
“不会打扰了你么?”
林中诸多百姓纷纷将目光投来,墨霜瑾有些犹豫,先前她们不作声张便是怕扰到了楚师妹这里。
“不妨事。这里还有许多同门姐妹为我照应呢。”楚挽月笑了笑,拉起两女向小屋中走去。
楚挽月没有出声招呼,但狄坤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坐吧。”楚挽月先是为三人各倒了一杯香茶,接着询问道:“门中长老与我说的语焉不详,雪瑜师姐身上所中的淫蛊真是传闻中的噬心虫?”
“此淫蛊我等闻所未闻,但敝门风荷祖师亲口所说,应当是此蛊不假。”墨霜瑾神色肃然,将墨雪瑜中蛊经过与风荷婆婆推论,乃至在阙都时宫中御医赵全所下诊断原原本本仔细说了一遍,半点儿也不敢遗漏。
风荷婆婆在年岁辈分俱是极高,在渊渟门内也是少有人知,楚挽月更是从未听闻,但还是侧首凝神将墨霜瑾所说收入耳中。
侧首听了片刻,楚挽月神情渐转肃然:“先给雪瑜师姐诊脉吧,瞧一瞧其中究竟再说。”
她示意墨雪瑜伸出手腕,纤细的两指轻轻搭在她的脉门上。
竹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窗外风拂竹叶的沙沙声。
狄坤站在一旁,看着两女搭在一处的两截雪白晧腕,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但要说他是盼好还是盼坏,说来实在犹豫矛盾。
良久,楚挽月才松开手,两眼低垂却不开口,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楚师妹怎么说?”
墨雪瑜心也是一沉,强笑道:“楚师妹,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
楚挽月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从脉象来看是有一股阴寒气机寄附于雪瑜师姐心脉之中,不敢欺瞒两位师姐,这等宛如活物的外来气机小妹真是头一回见到,医典上也未见记载,便不是传说中的噬心虫淫蛊,也定然极难怯除。”
墨氏姐妹早已知晓这噬心虫药石难医,但毕竟对楚挽月还寄有一线希望,听她如此说心中还是陡然一沉。
“不过两位师姐也不必太过悲观。”楚挽月见两人失落模样,话锋一转。
“哦?”
“楚师妹,你是有对症之策了?”
两只白皙纤手不约而同握住了楚挽月柔夷,她将两人手掌拢在一起,转而说起毫不相干话语:“两位师姐此次来我太乙真宗是长住么,还是见过小妹便要走?”
墨霜瑾身为北境谋主,仅听她一句话便已读透了她言外之意:“我们姐妹来此便是为了雪瑜身上禁制,若是楚师妹有法子,长住个三五七月也不打紧。”
“好嘛,如此便请雪瑜师姐在我这紫竹林住下,好生调养仔细钻研。”讲到此处面对棘手绝症,楚挽月温婉俏脸少有的腾起一股炯炯傲气:“这噬心虫淫蛊再是难解也终究脱不出人体药理,赵郎中所学鬼医一脉传承散乱失传良多,他鬼医束手无策,不见得我药王谷也没有法子。”
楚挽月口气不小说的却也有一番道理,鬼医道医分别承自魔皇人皇,魔皇身死之后鬼医仅得些许皮毛,药王谷所传道医却是完完整整不曾有一丝缺失,对这出自合欢宗的淫邪秘蛊恰是克星。
听她自信夸口,墨氏双姝也是喜笑颜开一扫先前忧愁,便要安排将一应细软从龙灵山转到药王谷来,就在此长住。
“那。。那我呢?也要住在药王谷么?”狄坤迟疑着问了一句,楚挽月对噬心虫似乎把握不小,他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内心既有些释然又有些不甘心,此刻墨氏姐妹已准备在此长住,却未于他有所安排,再过几日便是喂蛊之日。
“这位师兄也是渊渟门的么?小妹似乎从未见过。”楚挽月只当狄坤是渊渟门外门弟子,全没注意到。
墨霜瑾墨雪瑜两女面面相觑,狄坤身份属实有些敏感尴尬,还是墨霜瑾俯身凑到楚挽月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随着她红唇开阖,楚挽月看向狄坤的眼神从疑惑转为好奇,再到了然。
“好吧,那狄师兄也一道在谷中住下吧,不过谷中都是女眷,还请师兄小心避讳着些。”
“姐,你都说了些什么呀?!”墨雪瑜有些不满,将姐姐拉到自己身旁不容她再继续说下去了。
可为时已晚,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楚挽月美眸弯弯笑成了两轮月牙,眼中满是促狭:“雪瑜姐,可要恭喜你了呀,如此喜事也不跟小妹吐露,真是好严的口风。。。”
“你别听我姐瞎说。。。”
两女便要打闹成一团,这档口原本关上的竹门被轻声叩响。
“别闹了,哪位师姐有事找来了。。进来吧!”
竹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屋外哪位太乙真宗的女弟子,而是一名英俊的陌生男子,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名年轻美妇,但两人楚挽月均从未见过。
“两位是。。?”
“楚师妹,我来为你引荐。”一个清润嗓音从屋外飘来,白色倩影飘忽入屋,这人却是楚挽月最熟悉不过的,太乙真宗年轻弟子中第一人,当代青龙神女云中君。
“君姐姐!!”楚挽月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去,亲昵地挽住云中君的胳膊:“你许久不来了,还当是你忘了小妹了。”
两女寒暄两句,楚挽月侧身转向两位陌生来客盈盈一礼:“既然是君姐引路,两位一定是龙师兄和清瑶师叔了,晚辈楚挽月在此有礼了。”
“师侄真是聪敏过人。”龙清瑶脸上微露讶色,云中君还未真个开口介绍,这少女已经猜到了自己两人身份。
“师叔过誉了。”楚挽月有些惭愧:“师叔一行人还未上得清元岛,玄清子祖师已经将事情缘由原原本本告知了,宗门内还特意叮嘱师侄定要慎重用心。”
话到此处,楚挽月眼眸流转偷偷转到龙凌晅身上:“况且师兄相貌实在出众,要是认不出才是师侄有眼无珠。”
“小妮子要你油嘴滑舌。”云中君不由得白了她一眼。
楚挽月恋恋不舍的在龙凌晅身上多看了两眼,才轻声细语道:“都是小妹的不是,君姐你是天上的人物,便大方些,何苦吃小妹的飞醋?”
“呃,楚师妹。。君儿。。。”龙凌晅夹在两女中间颇有些尴尬:“少说些吧,要不还是快些商量正事要紧?”
“不错。”
“好罢,龙师兄病理症状,玄清子祖师在传信中已大致讲过一番,若要看得准还需要切脉眼见为实,只是。。。。”
楚挽月有些欲言又止,小屋内诸女纷纷将目光转到狄坤身上,龙凌晅所患隐疾颇为难以启齿,诸女或多或少有些了解,若是 狄坤也身处一室听见实在颇为不便。
“狄坤你先出去吧,我让谷中姐妹先为你安顿住处。”墨霜瑾当先出言。
“好。”狄坤点了点头,果断的应诺下来,出门而去似乎对于师兄所患何疾没有一丝好奇心。
见他如此举动,诸女纷纷满意松了口气,只是她们不知道的是狄坤并非是一点都不好奇,而是已经猜到了所为何事,在从魔魂和墨屠口中得知上古大战的真相后,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更为清楚诸女头疼困惑的根源是什么。
只怕龙清瑶她们再是聪明,也想不到这背后秘辛吧?
狄坤出门后,楚挽月俏脸泛红,轻声道:“还请师兄跟小妹到内室再仔细查看一番。”
这是又要脱衣服检查了,经历过一次的龙凌晅有些无奈窘迫,但又无可奈何,拍了拍云中君手掌后,尾随楚挽月向内去了。
如此一来,外间只余下墨霜瑾姐妹二人还有龙清瑶与云中君了,墨雪瑜有些好奇道:“清瑶师叔,君姐,你们来的好快,你们不是去宗内补录名牒了么?我还道你们要明日才来。”
龙清瑶目光凝视内室门扉,云中君拢过墨霜瑾面前茶杯喝了一口:“补录个名牒能要多少时辰?晅哥他身世血脉都是确证无凿,便是去典籍殿走个过场罢了。还是师叔心念晅哥身体,便先来了。”
有云中君这等身份引路并证明龙凌晅身份查证,典籍殿弟子又如何能不快?当代神女在四大太宗同辈子弟中的影响力不言而喻。
“且不说我们了,你们两不是比我和师叔还快了一步?雪瑜你可给楚师妹瞧过了么?她是怎么说?”
“楚师妹也是头一回见噬心虫这等淫蛊,连是否真是此蛊也未能定论。”墨霜瑾先是摇了摇头,接着道:“不过她留我们几人在谷中住下,详加钻研,或许能从过往典籍中找到破解之法。”
“原来如此。不过也不必太灰心。”云中君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这淫蛊出自合欢宗妖人之手,楚师妹传承的又是人皇前辈的道医之术,岂不是又一次千年之后人魔道术交锋?既然千年前魔消道长,千年后也定然有破解之策。”
“承君姐吉言,但愿如此吧。”墨霜瑾心知云中君话语劝慰多过道理,但两人都对太乙真宗药王谷颇有信心。
在几女闲言碎语中,内舍门扉吱呀一声打开,甫一听到动静,龙清瑶云中君两女就不约而同起身站起,墨氏姐妹也侧目回首。
龙凌晅当先而出,跟在他身后的楚挽月不复温婉笑意,脸蛋上写满了迷惘困惑
“晅儿!”
“晅哥!”
“诶。。”龙凌晅张了张嘴,只觉有些茫然,不知从何说起,龙清瑶云中君纷纷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楚挽月。
“龙师叔,云师姐,你们先坐下再说吧。”
楚挽月叹了口气,看向墨霜瑾:“墨师姐云师姐,你们不来则已,一来便给小妹出难题,无论是雪瑜师姐的噬心虫还是师兄的隐疾,均是小妹平生仅见的疑难杂症,没想到在今日短短半个时辰便接二连三。。。。诶。。。”
“师侄也看不出端倪么?” 龙清瑶镇定泰然,目光却一刻也未离开楚挽月的脸。
楚挽月摇了摇头:“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师兄这等情貌绝非是云师姐所说的天阉或是隐睾,寡人之疾有五,但师兄绝不在天、阉、状、祛、切五症之中。”
“不错,赵御医也是这么说的。以他只见,说是。。倒像是生来就没有。。”
“岂有男子生而无阳?”楚挽月看了看龙凌晅又看了看龙清瑶,犹豫了下:“师叔,龙师兄他。。。真是你所生么?”
龙清瑶慎重点头。
“四灵真元可做不得假。”云中君同样无比笃定:“晅哥修炼唤龙经进境神速,四灵殿开灵后体内凝练的青龙真元无比凝厚,非宗内云、龙、端木几家嫡传血脉决难至此。”
“那便是了。”
楚挽月吐了口气,太乙真宗内门嫡系弟子均有下落可查,唯独只有上一代青龙神女龙清瑶之子下落不明,龙凌晅与龙清瑶的亲缘关系毋庸置疑:“如此一来,我倒是有一个猜想。。。。”
众女屏息凝神以候,楚挽月有些犹豫:“我怀疑师兄他本就是女儿身。”
“什么?”
“你说什么?!”
话已出口楚挽月索性彻底点明:“如此便说得通了,师兄他并非天生无阳,而是女子假阴!”
“这不可能!”进屋来少有话语的龙凌晅霍然起身:“娘,这你应当最为清楚,你相信吗?!”
“君儿,你说呢?!”
“娘,今日我们不看了,我们先回去吧。”
或许是这番猜测太过离奇,难以让人置信,龙清瑶云中君两人面现犹豫迷惘之色,对于龙凌晅的求告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龙凌晅问了两声无果,索性转身径直推门而出。
“晅儿!”
竹舍内几女心乱如麻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说话。
同样心乱如麻的还有另外一人。
狄坤依靠在窗边,默然遥望着窗外,龙凌晅从竹舍中推门而出独自一人离去,被他尽收眼底,就这么从视线一端穿过径直向另一端,一直到消失在紫竹林深处,都没有让他抬一下眼皮。
龙凌晅如何与他全不相干,唯一与他相干的只有他手掌中被紧紧捏着的一枚硬物。
先前他从楚挽月屋舍中出来,太乙真宗弟子得了楚挽月吩咐,为他安排好了接下来一段时日在药王谷中的住处,药王谷中大多是太乙真宗的女弟子,能供他留宿的屋舍寥寥无几,故而干脆将他安置在一处供前来求医百姓居住的竹舍。
虽是简陋,但狄坤向来不太在意这个,比这更为窘迫粗陋的地方他也住过,有片瓦遮头还能说些什么呢?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才将竹舍内收拾停当,一个还拖着鼻涕的小孩敲门而入,交给他一枚纸片包裹的石头,说是什么有个老爷爷许了两块糖的好处,让将此物转交于他。
纸片上写的文字,他是半识不识的,但那枚石头却分明是一枚留影石。
狄坤将那孩子哄出去后,紧闭房门,犹豫着捏了捏手中石子。
片刻后,狄坤骇然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