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凌霄天阙。
太玄劍宗主峰直插九重雲霄,峰頂的凌霄殿以整塊星辰隕鐵鑄成,殿前廣場懸浮於萬丈高空之下,雲海翻湧如怒潮。今日的雲海卻不再平靜,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彷彿有無形的大手在天幕之後攪動,將整片蒼穹染成一塊即將碎裂的琉璃。自北荒方向傳來的震動,即便相隔數十萬里,依舊讓中州的靈脈發出低沉的嗚咽,殿內供奉的本命劍碑竟同時嗡鳴不止。
九霄天域自天地初開以來,便以九重天穹鎮壓三千道域。靈氣如潮汐,自九天垂落,滋養萬物,亦造就了修士奪天地造化而超脫的登仙之路。煉氣、築基、金丹為凡境,元嬰、化神、返虛為玄境,合道、渡劫、大乘為仙境。每一境的突破皆會引動天地異象,金丹成時丹霞漫天,元嬰出竅可遨遊星河,返虛掌領域,合道一劍可斷江斬岳。然而萬年前的天墜之劫,域外天魔撕裂天幕而來,諸多大能以身為封印,將最兇戾的邪魔鎮於大地裂隙與破碎洞天之中。北荒的封魔淵,便是其中最深的一道傷口。
如今,那道伤口正在崩裂。
凌霄殿內,仙盟議會緊急召開。一宮二宗三聖地的使節齊聚,殿中懸浮著一面巨大的窺天鏡,鏡面正映照出北荒的景象。極寒風雪覆蓋的荒原中央,一道縱貫千里的黑色裂隙如巨獸之口緩緩張開,裂隙深處暗紫色的魔氣如心臟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周遭的空間扭曲、崩塌,無數低階魔物自裂隙中爬出,發出淒厲的嘶吼。
“諸位都看見了。”殿首位置,一名鶴髮童顏、身著玄黑鑲金道袍的老者緩緩開口,手持拂塵,面容清癯,帶著悲天憫人的笑意,正是太玄劍宗執法殿首座玄微真人,化神巔峰的修為讓他的聲音如洪鐘震盪整座大殿。“封魔淵的太陰封印已鬆動三成,若不及時加固,蝕心魔主一旦脫困,以其掌握的蝕心魔域與七情幻境,足以勾動修士心魔,讓半個北荒淪為慾望煉獄。屆時第二次天墜之劫,恐將提前降臨。”
殿內氣氛凝重。一宮之主未至,僅以一道金色法旨懸空,代表仙盟意志。二宗三聖地的長老們面色各異,目光最終皆落在殿中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之上。
左側,一襲月白劍袍無塵,墨髮以白玉簪束起,身長八尺,肩寬腰窄,面若冠玉卻覆蓋著經年不化的霜雪。顧玄燼負手而立,周身縈繞著凜冽至極的劍氣,那劍氣並非外放,而是內斂如一柄藏於鞘中的絕世寒劍,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讓周遭的溫度驟降,連空氣中的靈氣都被斬得發出細微的嘶鳴。他眉眼如劍,星眸淡漠,三百年間恪守太上忘情劍道,斬斷七情六慾,劍心通明至能斬斷神魂幻術,百歲結嬰,二百歲化神,被譽為太玄劍宗三百年來最接近合道的禁慾劍仙。此刻他望向窺天鏡中的魔氣,眼中唯有純粹的劍意,不含一絲波瀾。
右側,卻是截然相反的極樂景象。一襲半透的絳紗合歡裙裹著玲瓏浮凸的身段,肌膚勝雪欺霜,烏髮垂腰,赤足戴鈴,每一步皆有清脆鈴聲伴隨媚香飄散。蘇媚央倚在殿柱旁,媚眼如絲,含著春水,唇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線,舉手投足皆是顛倒眾生的媚態。她身懷九轉媚靈體,修持極樂紅塵道,不避情慾,反以情慾為爐,講求在極致歡愉中勘破虛妄。合歡宗當代聖女,歷經九次紅塵歷練而道心不染,精通顛倒陰陽雙修秘法與天魔魅惑神舞,在世人眼中是放蕩妖女,在修行者眼中卻是另一條直指大道的坦途。
玄微真人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笑意更深,緩緩道:“仙盟議會已決,欲徹底穩固封印,需以至陽至陰兩種本源同時注入。太上忘情劍道的斬情劍域至陽至剛,極樂紅塵道的陰陽和合至陰至柔,唯有二者合力,方能引動太陰封魔洞府的核心法陣,將蝕心魔主重新鎮壓。此行兇險,需立下道心誓言,結為臨時道侶,同生共死,方可成功。”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正道首席與魔門妖女結為道侶,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驚世駭俗之舉。
顧玄燼眉心微動,終於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清冷無波:“玄微師叔,弟子修持太上忘情,視情慾為修行魔障。與合歡宗弟子雙修共法,有違道心,還請師叔另擇人選。”
蘇媚央聞言,卻是輕笑出聲,笑聲如鈴,清脆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她赤足輕點,絳紗飄揚,竟當著滿殿正道長老的面,翩然起舞。那並非尋常舞蹈,而是合歡宗至高的天魔魅惑神舞,足尖點地時,虛空中竟生出朵朵粉色蓮花,媚香化為實質的花雨,神魂之音如泣如訴,直勾人心底最柔軟之處。殿內數名定力稍弱的年輕弟子當場面紅耳赤,呼吸急促,連幾位長老也不得不運轉功法抵禦。
“哎呀,顧首席何必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蘇媚央舞至顧玄燼身前三尺處,吐氣如蘭,媚眼直視那雙寒潭般的眸子,語氣嬌柔卻字字帶刺,“三百年不近女色,守著一柄冷冰冰的劍,便以為自己當真無情無慾了?正道所謂的禁慾,不過是將慾望壓在道袍底下,不敢承認罷了。(
她刻意將身子前傾,半透紅紗下的雪白溝壑若隱若現,溫熱的香氣撲向顧玄燼的面龐。那是九轉媚靈體自然散發的體香,能勾動最本能的渴望。
顧玄燼周身劍氣驟然一凝,一層無形的斬情劍域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劍域之內,萬法皆斬,連那漫天花雨與媚香都被斬得粉碎,化為虛無。
“妖言惑眾。”顧玄燼冷聲道,劍域將兩人隔開,“大道無情,唯劍唯一。情慾不過是幻象,沉溺其中,終將墮入魔道。”
“大道無情?那為何上古仙人要以陰陽合和池煉製太陰洞府?為何太玄劍宗的開山祖師,亦曾與合歡祖師聯手封魔?”蘇媚央收了舞步,卻並未退開,反而笑得更加燦爛,眼底閃爍著狡黠與通透,“顧玄燼,你口口聲聲說斬斷情絲,可你當真斬得斷嗎?若真斬得斷,為何不敢與我對視?你在怕什麼?怕自己那柄無情劍,其實也渴望染上一抹緋色?”
兩人的道念在殿中激烈碰撞,一個如萬年寒冰,堅不可摧,一個如燎原媚火,柔韌而熾熱。太上忘情與極樂紅塵,兩條截然相反的證道之路,在此刻針鋒相對,竟讓整座凌霄殿的靈氣都分為兩半,一半霜寒凜冽,一半香豔旖旎。
玄微真人見狀,適時上前打圓場,拂塵一揮,柔和的靈力將兩人的氣機隔開,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好了,兩位皆是為蒼生大義,何必為道念之爭傷了和氣。顧師姪,蘇聖女,此行關乎九霄天域安危,並非兒戲。你們二人一為至陽劍體,一為九轉媚靈體,乃是天定的互補。待封印穩固,仙盟自會為你們解除臨時道侶之約,並賜下重賞。”
他一邊說著,一邊分別拍了拍兩人的肩頭,動作看似親切長輩的囑託,指尖卻在接觸的瞬間,有一縷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血色紋路悄然沒入兩人的衣袍之內。那血紋如活物般蠕動,瞬間隱入血肉,化為一道血祭追蹤印。此印乃他暗中修煉的禁術血祭奪靈術所化,能追蹤兩人的位置與靈力波動,更能在關鍵時刻引動兩人體內的本源氣息,為他奪取太陰鴛鴦鏡鋪路。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連化神修為的顧玄燼與蘇媚央都未曾察覺,唯有玄微真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顧玄燼沉默片刻,終究是對著窺天鏡中那不斷膨脹的魔氣,緩緩點頭。他並非為蘇媚央所動,而是為蒼生,為宗門戒律中的守護二字。
蘇媚央則是輕哼一聲,纖指繞著髮梢,目光在顧玄燼那張禁慾的俊顏上流連,舔了舔唇角:“既然顧首席都點頭了,小女子自然奉陪。只是到時候,還望首席莫要像塊木頭,壞了奴家的雅興才是。”
玄微真人見兩人應允,笑容愈發慈和,轉身對殿內眾人朗聲道:“既如此,即刻開啟中州傳送陣,送兩位前往北荒封魔淵。
殿外,雲海之上,一座古老的傳送陣緩緩亮起。陣紋由無數星辰砂刻畫,靈光沖天而起,直貫天際,陣法中央的空間開始扭曲,形成一道通往極寒北荒的門戶。狂風自門戶中湧出,帶著北荒獨有的冰雪與魔氣的腥甜。
顧玄燼率先踏上陣台,月白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孤高如劍。蘇媚央緊隨其後,絳紗飛揚,鈴聲清脆,兩人並肩而立,卻又涇渭分明。傳送陣的光芒將他們的身影吞沒,下一瞬,兩道流光劃破中州的天際,朝著那片被風雪與魔氣籠罩的絕地疾馳而去。而在他們身後,玄微真人望著傳送陣殘留的光暈,嘴角的笑意終於徹底轉冷,拂塵下的手指輕輕捻動,那道血祭追蹤印已與遠去的兩人緊緊相連。北荒的風雪,正等待著這對冰與火的臨時道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