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皇后区一间旧工场里,灯管亮得发白。
这地方原先是个小印刷铺,老板跑路,房东急着出手,陈君衡用极低的价钱租了三个月。屋里还留着油墨味,墙边堆着没搬走的纸箱,正中间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上摊着东桥贸易的全部家当。
日本产的便携磁带播放机,六台。收录机,四台。一台短波收音机,个头不大,天线能拉出一尺多长。再往边上,是二十几盘香港寄来的录像带,封皮花花绿绿,片名一个比一个唬人。
东西是好东西。问题是,好东西躺在纸箱里,一个子儿也挣不回来。
陈君衡的算盘打得明白:银价那头还悬着,第一桶金迟早要落袋,可落了袋也只是钱。钱得变成买卖,买卖得有个门面。邮购目录就是门面——一本印出来的册子,寄到全美各地的录像店、电器行和散客手里,人家照着图下单,他照着单发货。
目录要拍照片。照片要模特。模特要笑,要拿着机器,要让看册子的人觉得这玩意儿摆在自家客厅里也体面。
派来的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工场里正扛箱子的丹尼先愣住了。
“我的老天。”丹尼把箱子往地上一墩,压着嗓子说,“君衡,你管这叫‘派个人来’?”
门口站着个高挑的女人,金发,穿一件驼色大衣,里头是件再普通不过的毛衣。她没化浓妆,眼睛一扫,先看了一圈屋里的纸箱和机器,最后才看人。
跟在她后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公文包夹在腋下,进门先皱眉,嫌屋里冷。
“克里斯蒂·布林克利小姐的时间很宝贵。”男人开门见山,把一份价目表拍在工作台上,“按日计酬,一天 400 美元,两天起订。照片只许用在这一期目录上,超出范围,另算。”
陈君衡没接那份价目表。他把台面上的一台播放机推过去,推到布林克利面前。
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按了两个键,耳机线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她把耳机扣上一只耳朵,听了几秒,摘下来。
“音质不错。”她说,“比我经纪人办公室里那台强。”
“克里斯蒂——”经纪人咳了一声。
她没理他,眼睛看着陈君衡:“说吧,你打算怎么拍?让我穿着泳装,举着这台机器,站在你们这堆纸箱子前头笑?”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陈君衡说,“摄影师也是这么说的。泳装,沙滩布景,机器摆在旁边。”
“那你这本目录,一本也卖不出去。”她把播放机放回台面,声音不高,一字一句,“买这机器的是什么人?是下了班想听歌的人,是给孩子买生日礼物的爹妈。他们翻开册子,看见一个穿泳装的姑娘举着台不认识的机器,只会觉得——这东西跟我没关系。”
工场里安静了一下。摄影师在角落里调灯,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君衡问:“那依你呢?”
“拍人用它的样子。”她说,“一个人坐在窗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脚底下打着拍子。机器不用举到脸前头,它就在她手边,跟她过日子。这才叫卖东西。”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不过这话轮不到我讲。我是你们按天雇来的,举什么、站哪儿,听你们的。”
“一天 400 美元。”陈君衡说,“两天 800。还不算摄影师、布景、冲印。我这本目录,全本的预算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经纪人把价目表往前又推了推:“陈先生,行情就是这个行情。克里斯蒂去年、前年,连续两年是《体育画报》泳装特辑的封面。她的脸,现在是美国最贵的脸之一。您要是预算不够,我建议您找学生兼职——”
“我不找学生。”陈君衡打断他,“我要的就是这张脸。所以我换个谈法。”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昨夜写好的几行字,推到布林克利面前——不是推给经纪人,是推给她本人。
“日费我付不起 400,我付 100 一天,先付现钱。”他说,“差的那一截,不赖账,换个法子补——这本目录卖出去的货,毛利里分你一成。卖 100 美元的利,你拿 10 美元;卖 1,000,你拿 100。账,你随时可以查。”
经纪人嗤地笑出声:“画饼。陈先生,邮购目录十本里九本赔钱——”
“还有一条。”陈君衡没看他,仍然看着布林克利,“选片。你拍的照片,最后用哪张、不用哪张,你有发言权。你觉得哪张拍得廉价、拍得不像话,你一句话,撤下来,我不用。”
这回经纪人脸上的笑收了。他转头看布林克利,像是等她把这张纸推回去。
布林克利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她看得很慢。看完了,她抬眼问的第一句话是:“分成一成,是毛利的一成,还是流水的一成?这两个差远了。”
“毛利。”陈君衡说,“流水里有进货的本钱,那不是挣的钱。挣的钱里分你一成。”
“毛利怎么算,谁说了算?”
“进货价、运费、邮费,全摆在账上。梁伯管账,账本就放这间工场里,你哪天想看,推门就看。”
“选片权,”她指尖点着那行字,“我说了撤就撤?包括封面?”
“包括封面。”
“卖不动呢?一本没卖出去,我这一成就是零,我白干两天,只拿 200 美元。”
“对。”陈君衡说,“所以这事不是雇你来站两天。是这本目录卖得好,你挣得比 400 一天多得多;卖不好,咱俩一块儿赔。你不是我请来的摆设,布林克利小姐。你是这本目录的合伙脸。”
“合伙脸。”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在这行里混了这些年,人家夸我的话能装一卡车。合伙,还是头一回有人拿这个词跟我谈。”
“克里斯蒂。”经纪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低,却压不住急,“你不能签这种东西。分成、选片权,听着好听,全是空的。公司那边也不会同意——”
“公司那边,”她转过头,语气还是平平的,“我的日程是我自己排的。这一单,我接。”
“你——”
“你先出去抽根烟。”她说,“我要跟陈先生把条款一条一条对完,对完了我签字。签了字,是我的事。”
经纪人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抓起公文包,真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丹尼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凑到陈君衡耳边:“兄弟,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屋里嗓门最大的不是个头最大的那个。”
“少贫。”陈君衡把纸往布林克利那边又送了送,“一条一条对。哪条不顺你的意,当场改。”
她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先说丑话。”她说,“我这个人,谈钱的时候不讲情面。你别指望我冲你笑笑,就把哪一条糊弄过去。”
“正好。”陈君衡也坐下,“我也不讲。讲情面的买卖,长不了。”
条款对了将近一个钟头。分成一成,写明按季结,账目公开;选片权,写明封面与内页主图须经她过目;拍摄两天,日费 100 美元,先付一半。她逐条念,念到含糊的地方就停下来,逼着他把话说死。说死了,她才点头。
最后,她拿起笔,在那张纸的末尾签了名。字写得又大又开,一点不犹豫。
“好了,合伙人。”她把笔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环视这间冷飕飕的工场,“现在说说,这两天怎么干。先说好,沙滩布景那套,撤了。”
沙滩布景是撤了,可撤了之后拍什么,她心里早有数。
“窗。”她指着工场尽头那扇高窗,“光从那儿进来,是活的。把那张旧沙发搬过去,机器摆茶几上,再给我找本书,一杯凉了的咖啡。这就是一个人礼拜天上午的样子。”
摄影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什么没人问,都叫他老师傅。他原先接这活,是看在梁伯的面子上,来了就一直沉着脸,嫌这地方不像个摄影棚。听布林克利这么一通安排,他把烟掐了,嘟囔了一句:“封面女郎教我拍照,行,活久见。”
嘴上嘟囔,手上却动了。沙发搬过去,茶几擦干净,机器一台台摆好。他退后两步,从取景框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不吭声了。
“坐过去。”他对布林克利说,“别看镜头。看你的书。”
第一组照片拍了四十多分钟。快门声一下一下,她在沙发上换了七八个姿势,没有一个是把机器举到脸边的。她戴上耳机,闭上眼,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像真听见了什么好听的调子。
有一回,老头让她把播放机拿高一点,好让商标露出来。她没动,反问他:“你买东西的时候,是冲着商标买,还是冲着日子买?”
老头噎了一下,居然笑了:“行,你赢了。手放低。”
陈君衡站在灯架后头看。他原先想的那些拍法——泳装、沙滩、机器摆在美人旁边当陪衬——一张一张从脑子里划掉。她是对的。目录不是画报,目录是让人掏钱的东西。让人掏钱的办法,不是晃他的眼,是让他觉得那日子是他的。
中午歇下来,丹尼跑出去买了三明治和咖啡。一屋子人就坐在纸箱子上吃。布林克利咬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跟陈君衡说拍摄的事,说下午那组收录机要换个拍法,得有个孩子——不用真孩子,摆一双小鞋在旁边就够了,大人一看就懂,这是给家里买的。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陈君衡问。
“我拍了这么多年,商家想让我干什么、顾客想看什么,两头我都清楚。”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区别只在,以前没人问我。今天有人问了。”
下午拍到四点多,光不行了,收工。她临走前把第二天的拍摄清单过了一遍,拿笔划掉两项,又添了一项:把录像带那一组提前。她说电器是硬货,带子是软货,目录前半截全是硬家伙,看的人会累,得拿带子的封皮调剂一下眼睛。
“这清单是你昨儿夜里排的?”她问陈君衡。
“是。”
“排得像个账本。”她把清单拍回他手里,“明天我带我自己排的来。咱俩对一对,谁的好用谁的。”
她说完就走了,大衣往肩上一甩,脚步声噔噔噔下楼。经纪人在楼下等她,隔着门还能听见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她一句没回。
工场里剩下陈君衡和丹尼。丹尼一边收灯线一边咂嘴:“我跟你说,这女人不是来拍照的,是来接管的。”
“接管得对,就让她接管。”陈君衡说。
他锁了工场的门,没回学校,坐地铁去了下城。
白银的仓,还压在经纪行里。
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走进这家经纪行。一月初,他拿着全部的 600 美元积蓄找上门,买银币,又押了一笔小额保证金,吃进的价格平均下来 35 美元一盎司。那几天银价疯了一样往上窜,1 月 18 日冲到 49.45 美元见了顶,之后开始晃,一天一个脸。
经纪行里烟雾缭绕,报价板上的数字跳个不停。给他办单子的是个老业务员,姓黄,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年,见他进来,先递烟,再递话。
“今天什么价?”
“46 上下晃。”老黄说,“你进的价 35,这一晃一盎司就是 11 美元的利。听我的,别急。”
陈君衡看着报价板。数字跳一下,他的心跟着跳一下。他比这屋里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疯狂的下场——大势清清楚楚:银价会崩,就在这两个月里,具体是哪一天,他说不准,记忆到这一层就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糊了,就不能赌。赌方向可以,赌日子不行。
“出。”他说,“大头全出,留一小笔尾巴。”
老黄愣了:“全出?你想清楚,出了可就上不了车了。”
“想清楚了。”陈君衡说,“落袋为安。我这笔钱,是要拿去做买卖的,不是供在这块板子上的。”
单子一张张签下去。经纪行的电话响个不停,喊价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的仓分了几笔出,均价算下来 46 美元一盎司。等最后一笔成交回报打出来,老黄把结算单推到他面前,拿指头点着那行数字,半是惋惜半是佩服。
“本金 3,000 美元,整,一分不少回到你账上。盈利,”他顿了顿,“2,400 美元。年轻人,我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见着有人在这种行情里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我回了。”陈君衡把结算单折好,收进内袋,“我就是回头看了一眼,才走的。”
留下的尾巴只有约 300 美元——最早买下的那一小袋银币,他没舍得卖,顺路送去梁伯店里,锁进柜台后头的铁盒。留着听个响,涨了是意外之喜,跌没了也不心疼。大头的钱,从今往后只进买卖,不进赌桌。
3,000 美元本金,2,400 美元盈利。
第一桶金,落袋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赢了全世界。他只是想起一月初那个把 600 美元一张张数出来、手心冒汗的自己。那个人没走远,就站在他身后,提醒他: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银价这趟车,他下得早,不是因为他比谁聪明,是因为他知道车要翻——可翻在哪一天,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就不能拿命去赌。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
回工场的路上,他拐进一家小馆子,吃了一碗面。吃完面,他掏出个小本子,就着馆子的灯,把今天的账记下来:白银出仓,本金回账 3,000 美元,盈利 2,400 美元,尾仓约 300 美元未动。目录支出待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窗外有人在放收音机,歌唱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接着唱。
“我的清单。”她说,“对吧。”
两张清单并排摊开。陈君衡那一张,是按产品排的:播放机、收录机、收音机、录像带,一类拍完再拍下一类,整齐得像仓库的货架。她那一张,是按人排的:早晨的姑娘、午后的主妇、晚上的男人、下夜班的司机——同一个产品,在不同的人手里拍,不同的光,不同的景。
“你的排法,拍起来省事。”她说,“省事的东西,卖不动。看目录的人不是仓库保管员,他翻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排法,每一页都有一个人替他先把日子过一遍。”
陈君衡把两张纸来回看了三遍。他得承认,她的对。他那张清单是账房脑子,她这张是卖货的脑子。
“用你的。”他说,“不过顺序我要动两处。录像带那组不能太靠前,带子的货还没到齐,拍得太好,单子来了发不出货,砸招牌。”
那一天拍得比头一天还顺。老头摄影师彻底服了她的调度,嘴里还嘟囔,手底下一点不含糊。丹尼被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举反光板,一会儿满街跑着借道具——借一把旧吉他,借一辆自行车,借人家阳台上的一盆花。
拍到傍晚,还剩最后一组:录像带。二十几盘带子在台面上码成一排,她站在台子后头,手按在带子上,像书店的老板娘。
这一组拍完,胶片就该送洗了。老头收起相机,临走撂下一句话:“丫头,你要是早生十年,没准就没他们什么事了。”也不知说的是谁。
接下来几天,工场变成了真正的工场。
选片是第一场硬仗。冲洗出来的样片铺了满满一桌子,有两百多张。按条款,封面和内页主图要过布林克利的眼。她的眼毒得很,手指点过去,一张张往外抽,抽出来的全是那种把她拍得光鲜、把货拍得廉价的。
“这张,我的腿比机器长,撤。”
“这张,我在笑,机器在哭,撤。”
“这张留着。”(
陈君衡站在一边看着。他原先挑中的封面是另一张,她穿亮色毛衣,笑得灿烂,机器举在手里。两张摆在一起比,他那张是广告,她这张是日子。
“听你的。”他说。
“你不心疼?”她斜他一眼,“你那版封面,印出来肯定更抢眼。”
“抢眼的不一定掏钱。”陈君衡把她选的那张放进封面的样框里,“再说了,条款写了,选片你有发言权。写下来的话,我认。”
“这话我爱听。”她把剩下的样片归拢好,“合伙人,咱们这本目录,成了一半了。”
第二场硬仗是文案。
目录一共十六页,每样货底下要配一两句话。这活原先是陈君衡自己写的,写得四平八稳,比如给那台便携播放机写的是:“日本原装,音质清晰,体积小巧,便于携带。”
布林克利看了一眼,把笔抢过去,在旁边划了一道。
“这叫说明书,不叫卖货。”她说,“看的人凭什么买?就凭你‘音质清晰’四个字?他家收音机还音质清晰呢。”
“那你写。”
“我写就我写。”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下一句:“把歌揣进口袋里,上班路上也能听。”
陈君衡摇头:“太野。买这机器的还有给孩子买的家长,‘揣进口袋’,他们会觉得不稳重。”
“稳重能当饭吃?”她把笔一拍,“目录上每一句都稳重,整本就成了催眠药。我跟你讲,君衡,卖货的话就得有一句是扎人的——”
“扎人也得分扎谁。”
两个人就为这一句,从晚上九点吵到快十二点。丹尼在旁边打包样带,听得直乐,被布林克利瞪了一眼:“你笑什么,你也来评理。”
丹尼赶紧摆手:“我评不了。我就知道一句——你们俩吵架的动静,跟我爸我妈商量房租的时候一模一样。”
“滚。”陈君衡说。
“得嘞。”丹尼抱着箱子滚了。
工场里就剩他们两个。台灯底下,两杯咖啡都凉透了。她把那页文案纸推过来,上头改得密密麻麻,两个人的字迹缠在一块儿。最后定下来的那句是:“歌装进口袋里,路就短了。”
她念了一遍,自己先满意了:“有画面,还不野。行,算咱俩的。”
“本来就是咱俩的。”陈君衡把纸收进文件夹,“十六页文案,你改了十一页。我算看出来了,我那一成,分得不亏——哦不对,是你那一成。”
“账算清了好。”她伸了个懒腰,毛衣下摆带起来一截,又落回去,“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糊涂账。钱糊涂,情分就糊涂;情分一糊涂,什么都糊涂。”
夜里收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没灯,她走在前头,高跟鞋踩得楼梯咯噔咯噔响。走到二楼拐角,她脚下顿了一下,回头说:“明天印厂看样,你别迟到。迟到了,我可不等你——合伙归合伙,规矩是规矩。”
“知道。”陈君衡说,“你哪天等过人。”
她笑了一声,转身下去了。那笑声在楼道里荡了两荡,才散。
后头几天,目录的样稿一点点成形。布林克利又来过三趟,每趟都不是拍照,是干活:对版式,挑纸,跟印厂的人在电话里为封面的颜色吵了二十分钟——印厂嫌她定的那版蓝太沉,她说沉才压得住,亮蓝色是卖玩具的。
印厂那边最后听了她的。样张出来,那版蓝果然沉稳,配上她闭着眼睛听歌的脸,整个封面一下子就有了分量。
陈君衡拿着样张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本目录成色如何,直接决定东桥贸易的第一炮响不响。而这炮里头,有一半的火药,是这个女人装的。
这天傍晚,她临走前站在工作台边,把样张举到灯下看了看,忽然说:“君衡,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接这单的时候,以为又是站两天、笑两天、拿钱走人。”她把样张放下,“这几天倒好,我比给自己拍封面还上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本子上,有我的份。”她指尖点着封面,“以前那些画报,拍的时候我是脸,拍完了我就什么都不是,卖多卖少跟我没关系。这本不一样。它卖得好,我跟着好;它砸了,我跟着丢人。这感觉——”她顿了顿,像在找词,“这感觉像这东西真是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陈君衡说,“条款上写着呢。”
“条款是条款。”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笑意收了收,“人是人。你记着,我这个人,认纸,也认人。”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这句话在工场里,半天没散。
选片定版的第二天,梁伯抱着一摞账本来了。
梁伯是父亲那辈的老伙计,在唐人街开着一间杂货铺,替陈家商行管了半辈子的账。东桥这边刚起步,账没个正经人管不行,陈君衡就把他请了来。老头进了工场,先不看人,先看货,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拿指头敲敲那台短波收音机,又翻了翻录像带的单子,才在桌边坐下。
“账,我给你立起来。”梁伯把账本摊开,蘸了蘸钢笔,“规矩先说好:一笔是一笔,亲兄弟,明算账。你的银子钱、买卖钱,不许混着走,混着走的账,迟早出鬼。”
“听您的。”陈君衡说。
正说着,布林克利来了。她今天是来对封面色样的,进门见了生人,先站住。陈君衡给两边引见:“这是梁伯,管账的。这位是克里斯蒂·布林克利,目录的合伙人——梁伯,我跟您提过,分成的事。”
梁伯推了推老花镜,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慢悠悠地说:“姑娘,你那一成,君衡跟我交代了。季末结账,先扣成本,再分毛利。账在这儿,你随时来看。”
“梁伯,”她拉了张凳子坐下,一点不见外,“我多问一句。分成按季结,季里的单子要是退了货,退货的利怎么算?”
梁伯抬眼看她:“退货冲账。利没了,分成自然没了。”
“那要是货发了,款没收回来呢?应收款算不算利?”
“不算。”梁伯摇头,“钱没进兜,算什么利。”
“行。”她点点头,“还有一样:我的分成单列一页,不许跟别人的搅在一起。”
“单列。”梁伯提笔,在账本的目录页上写下一行字:克里斯蒂·布林克利,合伙分成,单页。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姑娘,你看仔细了。写下来的,才算数。”
布林克利看完,笑了:“梁伯,您这脾气,跟我合得来。”
“您老眼毒。”
“毒什么。”梁伯摆摆手,“我看了五十年的人了。模特我见得多,肯坐下来问退货怎么算的,你这位是头一个。”
梁伯走后,布林克利把那本账的目录页又看了一遍,才把色样摊开。两个人对着封面那版蓝又抠了半天,她忽然说:“君衡,你身边的人,梁伯也好,丹尼也好,都是实在人。你这买卖,架子虽小,根是正的。”
“根正,还得长得快。”陈君衡说,“光靠邮购,一封信一封信地熬,太慢。我想好了,目录一出来,你跑你的店,我再去谈两家批发商——”
“批发商的事不急。”她打断他,“先把目录做扎实。地基没打好,楼盖得越快塌得越响。这个道理,你算账的比我懂。”
陈君衡笑了笑,没再说。他发现这个女人不单会卖货,她对买卖的耐心,比他这个重活一回的人还要足些。这让他心里那点急躁,莫名地沉了下去。
那天下午,老头摄影师把第二批样片送了来,有一组是收录机的,按她的法子,没找真孩子,只在机器旁边摆了一双小小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一半。画面一出来,连老头自己都咂嘴:“这双鞋,比请个孩子还管用。当爹妈的一看就懂——这是给家里那个小祖宗买的。”
“所以说,”布林克利把样片收进文件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的法子,值钱吧?”
“值。”陈君衡说,“值你那一成。”
“才一成?”她笑着瞪他,“君衡,你等着。等这本目录卖爆了,我回来跟你重谈。”
“随时。”他说,“谈判桌上见。”
目录定稿那天,工场的电话响了。是布林克利的经纪人。
这回他的嗓门比上回来还大,隔着话筒,陈君衡都听得见他在那头拍桌子。大意是:公司知道了分成条款的事,认为这单签得荒唐,要布林克利立刻撤约;违约金由东桥这边出;如果她不听,往后《体育画报》那边的活,公司可就不替她争了。
然后她把话筒往陈君衡手里一塞:“你听着,别出声。我说的话,得有个证人。”
她又拿回话筒,声音稳得像在念价目表。
“第一,约是我签的,我的名字在纸上,不是谁替我签的。第二,分成也好,选片也好,那是我自己谈下来的条件,你们当初给我谈的,只有 400 一天,还差点让人家拿泳装糊弄过去。第三,《体育画报》的活,是人家看我的脸,不看你们的面子——这话你不爱听,可它是实话。”
那头还要说什么,她直接截断:“我把话放这儿。这本目录,我既然认了它有我的份,我就干到底。你们要是觉得我丢人,尽管把我的名字从你们的名单上划了。划之前想清楚——划了,就别再划回来。”
她挂了电话。工场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
丹尼张了张嘴,想说句俏皮话,看了看她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布林克利把话筒搁好,转过身来,冲陈君衡一扬下巴:“听见了?这就是我值一成的原因之一。你的目录,还没卖呢,先替你挡了一刀。”
“这一刀,记在账上。”陈君衡说。
“别记账。”她摆摆手,“记人情就行。账上的东西我一笔不错,人情这东西,你心里有数就成。”
她说完,自己倒先愣了一下,低头去整理台面上的样片,耳朵尖有点红,岔开话头:“行了行了,干活。印厂那边几点交版?”
那天下午,经纪公司又来了个电话,这回软了许多,只说公司尊重她的决定,但分成结算必须走公司的账。她听完,回了一句“我的分成,进我的户头,这是条款里写了的”,把电话挂了。
从头到尾,她没跟陈君衡抱怨过一句,也没提过让他替她出头。她自己的阵地,她自己守。
陈君衡在一旁看着,心里那本账上,给这个女人又添了一行:这不是个等着被人捧的模特。这是个能自己扛事的人。
目录付印的同时,第一批邮购广告投了出去。
广告不大,在两家影迷杂志的内页角上,在一家报纸的分类版上,各占了一块豆腐干大的地方,写着东桥贸易的名字、邮购地址和一句钩子:“日本随身听、香港好片,寄到你家门口。”底下是那句吵到半夜才定下来的话——歌装进口袋里,路就短了。
钱像流水一样出去。印厂的版费、纸钱,摄影师的工钱,冲印,布景杂项,再加上三处广告位,林林总总算下来,约 700 美元没了。陈君衡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记到最后,本子的那一页都写满了。
丹尼看着直咧嘴:“咱这买卖还没开张,先扔出去 700。君衡,你这心是真大。”
“不开张,怎么知道响不响。”
头两天,工场的信箱里只有账单。第三天,来了第一封信——俄亥俄州一个小镇上的录像店,订两盘带子,信里夹着一张汇票,字迹歪歪扭扭,还多问了一句:你们那本册子上的姑娘,是真人吗?
丹尼乐得把信拍在桌上:“看见没!人家先问姑娘,才问货!”
“回信的时候告诉他,”布林克利正好在场,头也不抬,“姑娘是真人,货也是真货。让他下回多订点。”
头一个礼拜,订单零零星星地来,有订带子的,有订收音机的,还有个新泽西的散客,照着目录把那台便携播放机订了,说是给他上大学的女儿。汇票和支票一张张收进来,梁伯过了账,拢共约 350 美元。
350 美元,搁在大买卖里不够看。可这是东桥贸易自己挣回来的头一笔钱,跟银市里那笔横财不一样——那是风口上的钱,这是日子里的钱。
布林克利听说回款的数,立刻掰着指头算:“毛利里我有一成。这批单子的利薄,算下来没几个钱——不过这是头一笔,数目小,意思大。先记着,季末一块儿结,我不催你。”
“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值几个钱?”她理直气壮,“合伙人第一条:账要亲兄弟明算账。回头我挣多了,你别眼红就行。”
订单一多,打包发货的人手就紧了。原先丹尼是室友帮闲,来了就搭把手,走也不打招呼。这天陈君衡把他叫到工作台边,把话挑明了。
“丹尼,从今天起,你正式算东桥的人。”
“哦?”丹尼把手里的胶带一放,“怎么个正式法?”
“工钱一周 50 美元,礼拜六结。活是三样:打包发货、跑邮局和印厂、接电话记订单。记订单有规矩——地址、数目、款到了没到,一样不能漏,漏一样,扣钱。”
“50 一周......”丹尼咂咂嘴,“比去餐厅刷盘子强点。成。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中午那顿三明治,得算公家的。”
“算。”陈君衡笑了,“再加一条:干满三个月,生意要还是这个势头,工钱给你涨。”
“这话我记下了。”丹尼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握得煞有介事,“老板,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先声明,违法乱纪的不干——超过晚上十点的活,得加钱。”
“滚去打包。”
东桥贸易的第一个帮手,就这么定下来了。工场里从这天起,多了一张正经的排班表,钉在门后头,丹尼的名字写在头一行,底下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白银落袋的消息,是周伯在饭桌上漏出去的。
陈君衡回父母家吃饭,母亲伊丽莎白做了炖牛肉,父亲陈柏年坐在桌头,报纸摊在手边,吃了半碗饭,才慢悠悠开口:“听说,你把银子出了。”
“出了。”陈君衡说,“本金 3,000,盈利 2,400。留了个 300 的小尾巴。”
“老黄给你打的电话,说你走得干脆。”父亲把报纸折起来,“他还说,换了他,舍不得。”
“舍不得的人多。”陈君衡给父亲添了半杯酒,“爹,这行情是借来的风。风停了,站在高处的人先摔。”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儿子,半年前还是个闷头读书的大学生,这半年,眼睛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看不懂,他也不问。陈家的人有个规矩:儿女翅膀硬了,当爹的少伸手。
“目录呢?印出来没有?”
“刚付印。广告先投了,头一批单子回了约 350 美元。”
“350。”父亲点点头,不置可否,“开头都是这样。你爷爷那辈,商行头一年,挣的钱不够给伙计发饷。”
饭吃到尾声,母亲去厨房收拾。父亲起身,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边角磨得发毛。
“这个,你拿着。”
陈君衡抽出来看,是一份手抄的名单,三页纸,字迹是父亲的,一笔一画。名字、行当、电报挂号、经手人,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全是香港那边的商号和人。头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麦永昌——年初那封港信,就是他寄来的。
“爹,这名单——”
“商行的根,你早晚要接。”父亲把信封往他手里按了按,“我不催你。你先在外头闯,闯出个样子来,这名单在你手里才有用;闯不出来,它就是三页废纸。”
陈君衡把信封收进大衣内袋,跟那张白银的结算单放在一处。一张是刚落袋的钱,一张是家里三十年的路。两样东西贴在胸口,分量不一样,压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还有句话。”父亲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那个目录,请的模特,听说是个了不得的姑娘。”
陈君衡一愣:“您听谁说的?”
“周伯。”父亲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出来,“周伯说,那姑娘跟你吵文案,吵到半夜。君衡,生意是生意,人是人。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
“我有数。”
“有数就好。”父亲摆摆手,转身回屋了。
二月中旬,目录正式下印厂。
交版那天,布林克利果然没迟到,比陈君衡还早十分钟到。她穿了件深色的高领毛衣,站在印厂的车间门口,看着工人把版一张张上机。机器一开,油墨味冲出来,第一张样纸拖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接了,举到光底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蓝对了。”她说,“脸也没吃色。行,这版能走。”
印厂的老师傅在边上说:“姑娘,你这眼力,不当模特,去印厂当验版的也饿不死。”
“那可不成。”她把样纸卷起来,敲了敲陈君衡的胳膊,“我还等着这本子给我分钱呢。”
正式印制要三天。这三天里,工场没闲着:头一批订单的货要发,第二批广告的版样要改,老头摄影师把底片送来存档,临走还跟布林克利约了下回——下回他有个画报的活,第一个就想找她。
“找我可以。”她说,“价钱找他谈。”她指了指陈君衡,“我现在也是有合伙人的人了,谈钱的事,有人替我算账。”
老头笑骂了一句,走了。
有个下雨的晚上,活干到很晚。雨点子砸在高窗上,噼里啪啦。布林克利在对第二批广告的小样,陈君衡在核发货单,丹尼早跑了。屋里就剩两个人,和一壶热咖啡。
她核着核着,把笔放下,揉了揉脖子:“我肩膀酸了。你说,我这是图的什么?放着 400 一天不挣,在这儿替你对小样。”
“图你那一成。”陈君衡头也不抬。
“去你的。”她笑骂,起身去倒咖啡,回来的时候脚步慢了,站在他椅子后头,看他核单子。看了半天,她忽然伸手,把他写错的一个数字点出来:“这儿,俄亥俄那单是两盘,你写成三盘了。”
她的手从他肩膀旁边伸过去,指尖落在纸上,头发垂下来,有一绺扫到他的耳朵。工场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陈君衡没动。她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把手收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单子核完了没有?核完我回家了。”
“快了。”他说。
“那你快点。”她回到对面坐下,重新拿起笔,半天没写一个字,末了把笔一放,自己先笑出声来,“陈君衡,我发现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心里有火,脸上装水。”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我见得多了。你们这种人,要么不出手,出手之前,先把账算一百遍。”
“账算清了,才敢出手。”陈君衡说,“不然,对人家不负责任。”
“这话,当真?”
“当真。”
“行。”她点点头,把小样归拢好,站起来穿大衣,“那等你的账都算清了,再跟我说话。我这个人,不爱等,可我分得清什么值得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目录出来那天,你请我吃饭。这条不在条款里,是我刚加的。”
门关上了。雨还在下。陈君衡坐在灯底下,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才低下头,把剩下的单子核完。
三天后,第一批目录印出来了。
一捆捆的册子用牛皮纸包着,送到工场,码在工作台上,最上头那一本,封面就是她闭着眼睛听歌的脸,蓝得沉稳,纸面还带着没散尽的油墨气。
丹尼抽出一本,翻得哗哗响:“我的天,这玩意儿真像那么回事。哎,这页是我搬的沙发,这页是我借的吉他——我也算上镜了,间接的。”
布林克利来得也早。她进门没说话,先抽了一本,从封面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她把册子合上,拿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像按着一件刚做好的衣裳。
“成了。”她说,就两个字。
话音刚落,工场的电话就响了。是名单上一家新泽西的电器行,老板在电话里把目录夸了一通,当场订了六台收录机、四台播放机,说先摆着试试,卖得动,往后按月进货。丹尼记单子记到一半,电话又响,这一回是邮局,说是又有十几封订单信到了,让下午去取。
“看见没有?”布林克利抱着胳膊,靠在工作台边上,看丹尼忙得脚不沾地,“册子还没寄完,电话先热了。这就叫货卖一张脸——哦不,卖一本账。”
“卖的是你的脸,我的账。”陈君衡说。
“分清楚了好。”她笑,“你的账,我的脸,凑一块儿,就是东桥的招牌。”
梁伯在一旁拨算盘,听了这话,抬起头来添了一句:“招牌立起来了,往后就得护着。货要真,账要清,话要算数。三样护住了,这买卖能做长。”
“梁伯,您这三句,赶明儿我给您裱起来,挂墙上。”布林克利说。
“挂吧。”梁伯也不推辞,“挂在那张封面旁边,正好一文一武。”
那天工场里忙翻了天。目录要分包,寄往名单上的录像店、电器行和老客户;广告那边也要补寄样书。梁伯过来帮着对账,顺手把这批的账结了个段落:印制、广告、杂项,约 700 美元的支出全数落账;邮购那头,回款还在一天天往上爬,约莫已经过了 500 美元。
分包的时候还出了个小岔子。丹尼把一包寄往芝加哥的目录贴错了地址,差一号字,险些寄到另一家店去。布林克利抽查的时候一眼揪出来,把那包往他面前一墩。
丹尼臊得直搓手:“克里斯蒂,我错了,往后每包我都对两遍。”
“守着吧。”陈君衡笑了,“我正愁这一关没人管。”
晌午,陈君衡抱着一捆目录,带布林克利去了趟布朗克斯。
罗莎的录像店在一条闹哄哄的街上,门脸不大,橱窗里贴满了电影海报。罗莎本人四十来岁,嗓门比店里的电视还响,一见他们抱着册子进来,先把老花镜推上额头。
“哟,陈老板,亲自送货上门。”她抽出一本翻了翻,翻到封面,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布林克利,又低头看看封面,来回三趟,“等等——这姑娘,不就是封面上这个?”
“是我。”布林克利把一捆目录往柜台上一放,自己先笑了,“罗莎老板,我是东桥的合伙人,这本目录有我的份,所以我亲自来送。您店里要是卖得好,年底我请您喝咖啡。”
罗莎把册子从头翻到尾,嘴里啧啧有声:“这册子做得像样。比那些大批发商的强,他们那个就是几张破纸。”她当场点了货:录像带先来三十盘,收录机要两台摆着卖,卖不动退给东桥——这一条她说得理直气壮,布林克利接得也干脆。
“退可以。”布林克利说,“摆一个月,卖不动您退。可您得摆在亮堂地方,不能压箱底。压箱底卖不动,那不算货不行,算没给机会。”
“你这姑娘,会做买卖。”罗莎乐了,转头冲陈君衡挤眼睛,“陈老板,你这是找模特呢,还是找了个二掌柜?”
“二掌柜。”陈君衡说,“我就是个跑腿的。”
回去的路上,布林克利抱着胳膊坐在副驾,忽然说:“刚才那一单,三十盘带子两台机器,顶得上邮购三天的量。君衡,你这目录不能光靠寄。得挑几家像罗莎这样的店,挨个跑,脸熟了,单子就稳了。”
“这事得有人跑。”
“我跑。”她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我的脸在册子上,去了就是活招牌。不过说好,跑店的油钱、饭钱,算公账。”
“算。”陈君衡笑了,“你这合伙人,当得比我还像老板。”
“那是。”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我发现了,君衡,你这人有个好处——你舍得放权。好多男人,嘴上说合伙,手死死攥着,生怕女人抢了他的风头。你不怕。”
“怕什么。”他说,“你抢走的风头,最后都变成东桥的生意。”
回到工场没多久,电话响了,丹尼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冲陈君衡做口型:找事的。
是俄亥俄那家录像店,说寄去的带子里有一盘花了屏,顾客在他店里闹,他把东桥一通骂,扬言要退全部的货,还要在行里说东桥卖次品。
陈君衡正要接,布林克利先伸手把话筒拿了过去。
“您好,我是东桥的合伙人,克里斯蒂。”她的声音一下子放得又软又稳,“您先别上火,听我说。那盘花屏的带子,是我们的错,没验好就发了货。这样办:今天我就给您补寄一盘新的,花屏那盘您留着,不用寄回来,运费算我们的。另外,随货多送您一盘新到的片子,算我们赔不是。”
那头顿了顿,火气明显下去了些,又嘟囔了几句什么。
“您放心,”她笑吟吟的,“我们这本目录刚出来,正是要口碑的时候。您在行里说话有分量,这回的事办得您满意了,往后您替我们说一句好话,顶我跑十家店。”
电话挂了。丹尼在旁边听得直竖大拇指。
布林克利把话筒搁下,转头看陈君衡:“补寄的带子、赔的那盘,成本记在我账上也行——主意是我出的。”
“记公账。”陈君衡说,“你处理得对。一盘带子的钱,买一个店主替咱们说话,值。”
“那就更得记明白了。”她拿笔在发货单上注明补寄和赠送,一笔一画写得清楚,“合伙人第二课:人情归人情,账归账。你看,我这个一成,拿得心安理得。”
傍晚收工前,经纪行的老黄还打来一个电话,说银价这两天又往上蹿了蹿,问他要不要趁着这波涨势再进一笔,把出掉的仓位补回来一半。
陈君衡握着话筒,看了看墙上刚钉好的日历:“不了。尾巴就是尾巴,听个响。添回去,就不是尾巴了。”
那头老黄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这年轻人,赢了钱还能忍住手,少见”,挂了。
布林克利在对面归置样片,耳朵却支着,等他挂了电话才开口:“银子的事,我听丹尼念叨过。你进得早,出得也早。工场里这摊子,是你拿银子挣的钱撑起来的?”
“撑起个架子。”陈君衡说,“往后靠它自己挣。”
“嗯。”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赌桌上能收手的人,做买卖差不了。我看人,先看这个。”
下午,邮局的人送来一摞信。丹尼拆信拆得手都酸了,订单一张接一张,有订货的,也有照着目录来信问价的。他把汇票支票码成一叠,跑去跟梁伯对数,回来时嗓门都是飘的。
“过了 800 了!”他嚷嚷,“邮购回款,累计过 800 美元了!照这个势头,印目录那 700 块,眼看就回来了!”
布林克利正拿软尺量高窗旁边那块墙,闻言回头:“毛利里我那一成,按现在的利算,也得有几十美元了。”她笑吟吟地冲陈君衡伸出手,掌心朝上,“合伙人,我的第一笔分红,先让我摸摸。”
陈君衡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她掌心:“先摸这个,沾沾喜气。大钱季末结,一分不少。”
“小气样儿。”她把硬币抛起来接住,收进口袋,“行,记账上。说好了,季末结账那天,你得正经请我吃一顿——就这几个钢镚儿,打发不了我。”
她量墙,是想在高窗边上钉一块小小的展示板,把目录的封面和几张内页挂出来,往后客户上门,一进工场先看见货的样子。陈君衡搬了张凳子给她踩,自己在下头扶着凳子腿。
她站在凳子上钉钉子,毛衣的下摆垂下来,离他的脸不过一拃。钉子钉歪了,她“哎呀”一声,身子晃了晃,他的手下意识扶上去,扶在她腰侧,隔着毛衣,能觉出那一截腰的紧实和温度。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扶稳了。”她头也不回,声音如常,只是钉钉子的手慢了下来,“合伙人,干活的时候专心点。”
“是你先晃的。”
“那也得你扶。”她把最后一颗钉子钉正,低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又有一点别的,“行了,放我下来吧。”
四点多,经纪公司来了个送信的,送下一封公函。这一封的口气跟头一封判若两信:措辞客客气气,说分成与选片两条,公司方面尊重克里斯蒂小姐本人的决定,照约执行;只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请求,往后东桥若有大动作,提前知会公司一声。
布林克利看完,把函往文件夹里一塞:“看见没有?阵地这就守住了。你凶,他比你还凶;你站住了,他就跟你讲道理。这行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
“这一课,算你教我的。”陈君衡说。
“学费另算。”她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把话头拉回正事,“说正经的——邮购是慢功夫,一封信一封信地熬。跑店是快功夫。布朗克斯、布鲁克林、皇后区,我列了十几家录像店,下个月我跑一圈,一家一家把目录送上门。我的脸往柜台前一站,比寄十封信都管用。”
她把名单铺在工作台上,拿笔一家家点过去,哪家店大,哪家老板难缠,哪家专做港片,哪家兼卖电器,说得头头是道。陈君衡听着,心里感慨: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哪里是一张脸,分明是半张纽约的买卖地图。
“跑店的安排,就按你说的。”他说,“车马费、饭费,公账出。回来一家,报一家,咱们对着名单销账。”
“一言为定。”她把名单收好,“等我这一圈跑下来,你这本目录就不光是目录了,是十几家店的进货单。”
这天下午,还有一封信送到工场,邮戳是洛杉矶的。
写信的是西岸一家做录像带批发的商行,姓格罗斯的老板亲笔。信写得客气,说是在同行那儿辗转看见了东桥的目录,问东桥的港片带子,给西岸是什么价,能供多少,账期怎么算。
丹尼拿着信直咋舌:“目录还没铺开呢,西岸先找上门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也是麻烦。”陈君衡把信看了两遍,“好事是有人惦记咱们的货。麻烦是咱们的货还不够分——港带到岸就那么多,邮购要留,罗莎那样的店要留,西岸再切一块,盘子就空了。”
“你这是老买卖人的谈法。”陈君衡提笔写回信,照她的意思写,“从哪儿学的?”
陈君衡写信的手顿了顿。这是她头一回提家里的事。他没有追问,只把回信写完,封口之前,念给她听了一遍。
“念给我听干什么?”她问。
“合伙人的信,她有权听。”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整理样片,半天才嗯了一声。这一封回给洛杉矶的信,量咬住一半,账期咬死先款后货,就这么寄了出去。往后它会长成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种子是撒下了。
忙到傍晚,梁伯先走了,丹尼也被打发去邮局赶最后一班收件。临走他还探进半个脑袋,冲屋里挤了挤眼:“我今晚回学校睡,你们慢慢对账——对到天亮我都不回来。”
门一带上,工场里就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桌子刚印好的目录。
“说好的,”布林克利把大衣挂好,自己去烧水泡茶,“目录出来,我请......不对,是你请我吃饭。你请客,我挑地方。”
“挑吧。”陈君衡把最后一包目录捆好,“别挑太贵的,我账上什么样,你比我还清楚。”
“合伙人的饭,贵贱不在钱上。”她端着两杯茶回来,一杯搁在他手边,“我改主意了,不出去吃了。外头那些馆子,吵。就这儿,把那张小桌子支起来,你让丹尼买的那堆三明治、沙拉,凑合一顿——就当是咱俩给这本目录办的酒。”
“这也太寒酸了。”
“寒酸什么。”她已经动手支桌子了,“头一顿合伙饭,就得在工场里吃。往后挣了钱,吃好的,坐下来还能想起今天这顿三明治。君衡,我跟你说,我这人就信这个——日子得有记性。”
小桌子支起来,两把椅子,茶,三明治,还有丹尼不知从哪儿顺回来的一小瓶红酒,标签都泡花了。她把酒打开,给两个茶杯各倒了半杯,举起来。
“敬这本目录。”
“敬合伙人。”
杯子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咂咂嘴:“酸的。”放下杯子,又说,“不过应景。咱俩现在,可不就是又酸又穷。”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起一桩旧事。
“去年,我给一家杂志拍过一组照片。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只许用在那一期上。过了两个月,我在另一家杂志上看见我自己——同一张照片,卖给人家做广告了。我打电话去问,摄影师说,哎呀,顺手的事,大家都这么干。我找经纪公司,公司说,算了,别得罪人。”
她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沙拉,声音低下去:“一张照片多卖一回,我一分钱没有,连个招呼都没有。那天我坐在家里想,我这张脸,到底是谁的?白天是摄影师的,晚上是杂志的,签了字就是经纪公司的——就是没有一回,是我自己的。”
陈君衡没插话。他听出来了,选片权那一条,她谈得那么狠,不是为了多要一样东西,是为了这桩事。
“所以那天,”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说选片我有发言权——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把我的脸,当成是我的东西的人。”
“它本来就是你的。”陈君衡说,“我不过是把这句话写在纸上了。”
“写在纸上,才算数。”她笑了笑,眼圈有点发热,她自己先拿手背蹭了一下,岔开话,“行了行了,吃饭。今儿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闹心的。”
“不闹心。”陈君衡给她把酒续上,“说出来,就不闹心了。往后你的照片过谁的手、卖到哪儿去,账上都有一笔,你随时看。这是合伙里应分的。”
“应分的。”她点点头,把这话咀嚼了一遍,“君衡,我发现你这个人,最会说话的地方,是你从来不说漂亮话。你说的每一句,都能兑现。”
“兑现不了的话,说它干什么。”
“对。”她举起杯子,跟他又碰了一下,“就冲这一句,今晚这顿酸酒,我喝得舒坦。”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吃沙拉的叉子放下,坐直了些。
“君衡,趁着今天高兴,我把几句话说在前头。说完了,往后就不提了,提多了伤感情。”
“你说。”
“第一,合伙是合伙。我的脸替这本目录卖货,我的分成,一分不能少算,账我随时查。哪天你要是觉得我拿得多了,你当面说,咱们重新谈,不许背后嘀咕。”
“行。”
“第二,”她顿了顿,眼睛看着他,“我这个人,不是谁养得起的。你别想着拿钱砸我,也别想着我会为了钱,什么都依你。该我干的活,我干得比谁都好;不该我受的气,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受。”
“这我看出来了。”陈君衡说,“从头一天你把经纪人撵出去抽烟,我就看出来了。”
她笑了下,又正色:“第三条,最要紧。我这个人,眼睛里不揉沙子。咱们把话说到明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大概看得出来。你这辈子,不会只守着一本目录,也不会只守着一个人。”
陈君衡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兴师问罪。”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谈一条最寻常的条款,“我是把规矩先立下:往后你要是有了别人,不管是谁,先跟我说。我要在你这儿听见,不是在别人嘴里听见,更不是在报纸上看见。做得到,咱俩就还是合伙人,还是......别的什么。做不到——”
“做不到怎么样?”
“做不到,我就把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一成,全收回去。”她把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我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你别拿我当那种哭哭啼啼的人。”
工场里静了一会儿。灯管嗡嗡响,窗外是皇后区晚上的车声。
“记住了。”陈君衡说,“有话直说,先跟你说。这条,不写进条款,记在我这儿。”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口说无凭。”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桌面,又笑了,“不过今晚,我信你一回。”
她站起来收拾杯子,走到工作台边,抽出一张封面的样张——就是最早定版的那一张,比成品还要大一号。她拿了两枚图钉,把它钉在工作台正对面的墙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她回过头来。灯光底下,她的脸离得很近,眼睛里映着灯管的白光。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工场里的油墨气,还有红酒的一点酸。
“账,”她轻声说,“都算清了没有?”
“算清了。”陈君衡说。
“那——”她笑起来,伸手替他把领口一颗没扣好的扣子扣上,指尖在他喉结底下停了一停,“你还在等什么,合伙人?”
陈君衡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急着碰她,先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绺头发拢到耳后。她的耳朵还红着,这下连脖子也跟着热起来。
“看什么?”她仰着脸,嘴上还要硬,“合伙人,看入神了可不算工钱。”
“不算工钱。”他说,“算我自己的。”
他低下头。先是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又顺着往下,停在她眼角。她闭上眼,睫毛抖了抖。再往下,是她的唇。
这一吻起先是轻的,像试水温。她却不耐烦这个试法,手抬起来,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按了按,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
“磨蹭。”她在换气的间隙里说,气息喷在他唇上,“账算了一百遍的人,亲起人来也这么算?”
“怕你反悔。”
“我克里斯蒂·布林克利签过的字,还没有反悔过。”她咬了他下唇一下,不重,带着笑,“合同没有,做人也没有。”
工场里只剩高窗外头远远的车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她把他往后推了半步,自己退到那张旧沙发边上——就是白天拍封面用的那张沙发,垫子还没收。她坐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她说,“站着像个交作业的学生。”
他坐过去。她却没有立刻怎么样,先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一格,又把高窗的帘子拉上,工场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台灯一圈黄晕,罩着这张沙发。
“白天拍东西,灯要亮。”她说,声音放低了,“晚上过日子,灯要暗。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今天才懂。”
她侧过身,一条腿搭上沙发,整个人转过来对着他。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映着的灯光。她没有马上吻他,先拿指尖描他的眉骨,描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上,轻轻地按了按。
“紧张?”她问。
“有点。”
“我也有点。”她笑了,难得地坦白,“你别看我白天那个样儿。白天我是在干活,干活我不怕。晚上这个......君衡,我有好些年,没让自己这么着了。”
“为什么是今晚?”
“因为今晚,账算清了。”她说,“人对了,事对了,心也对了。再抻着,就是矫情。我这个人,不矫情。♡”
她吻上来。这一回吻得极慢,唇贴着唇,一点一点地碾,一点一点地探,像在核对一笔最要紧的账,不许有一处含糊。他的手起先规矩地扶着她的腰,后来顺着毛衣的下摆探进去,贴着她滚烫的腰侧,一寸寸往上,她在他唇间轻轻地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哼。
“嗯......♡”
吻了好久,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谁也不舍得离远。
“君衡。”她轻声说,手指勾着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解,“我把话说在前头。今晚之后,你不许躲我,不许拿忙当借口,不许在丹尼跟前装没事人。咱俩是明账,明人,明关系。”
“好。”
“还有,”她解到最后一颗扣子,手停在他胸口,感受他擂鼓一样的心跳,自己先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颤,“你心跳这个样子,还装什么稳。合伙人,你露馅了。”
“在你面前,露就露了。”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这地方,白天是账房,晚上归你管。”
“这话我爱听。”她把他的衬衫从肩上褪下去,手掌贴着他的胸膛,一路往下,摸到他小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
“心跳这么快。”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君衡,你也不老实。”
“你先招我的。”
“我招你,你就上钩?”她笑起来,笑声有点哑,“那我可得小心点,我这钩上,钓上来的东西我得负责。”
她的毛衣是高领的,脱起来费事。他伸手去够下摆,她按住他的手,自己把毛衣从头上褪下来,动作利落,金发散下来,落在肩上、胸前。更新最快的永远是,别的站都要晚几天。里头是一件浅色的内衣,托着饱满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看傻了?”她问。
“白天那是卖货的。”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受那一下下急促的跳,“晚上这个,是我自己的。分清楚了没有?♡”
“分清楚了。”他的掌心收紧了些。
“分清楚了,就别愣着。”她低低地说,尾音带着一点颤,“君衡,抱我。🖤”
他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又软又烫,贴上来的时候像一整块暖玉。
“嗯啊~~~🖤”她偏过头,让他的唇落得更顺,“你这人......手上比嘴上强。”
内衣的搭扣在背后,他摸索了一下没解开,她自己反手一勾,啪地松了。丰盈一下子落进他掌心里,乳尖已经立起来,被他指腹碾过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他身上贴得更紧,呼吸一下子乱了。
“别光用手。”她喘着说,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下带,“君衡,我要你亲我......亲这儿~~~🖤”
他低头含住。舌尖绕着乳尖打转,又吸又吮,她的腰一下子弓起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印,嘴里的话开始不成句。
“啊......君衡......你、你轻点,又重......嗯啊~~~🖤”
他换到另一边,牙齿轻轻磨了一下,她猛地抽了口气,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又把他拉回来,像是推拒,又像是催促。
“你故意的。”她咬着牙说,眼睛里水光潋滟,“白天没看出来,你这么坏。”
“白天要干活。”他抬起头,唇上沾着她的气息,“晚上,不用装了。”
她的手顺着他的小腹往下,隔着裤子握住那一处早已硬得发烫的东西,隔着布料揉了两把,自己先吸了口气:“嚯。合伙人,你这本钱,比账上写的厚实。”
这种话也就她说得出来。陈君衡被她逗得发笑,笑到一半,被她手上的动作截断了呼吸。
“笑什么?”她手上不停,眼睛盯着他看,看他额角沁出汗来,看得心满意足,“我得验验货。这本目录往后卖多少年,我就得跟你搭多少年——搭档的本钱,我当然要验。”
“验出什么了?”
“还行。”她故意板着脸,手上却又紧了紧,“凑合能用。”
她替他解裤子的时候,动作一点不扭捏。等那东西弹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抬眼看他:“凑合?我收回。君衡,你藏得够深的。”
她俯下身去。
温热的口腔裹上来的时候,陈君衡的手撑在沙发背上,指节都白了。她的舌尖灵活得很,先是慢慢地舔,从根部一路舔到顶端,绕着那圈敏感的地方打转,再整个含进去,一下一下,深深浅浅,喉咙里发出黏腻的水声,啪~啪~啪~的,混着她的鼻息。
“克里斯蒂......”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她退出来,舌尖还勾着一缕银丝,抬眼看他,眼角带着笑,“叫我干什么?求饶啊?”
“你再这么下去,今晚就到此为止了。”
“那可不行。”她直起身,舔了舔唇角,“正事还没办呢。我这个人,做事不做半截。”
她站起来,当着他的面,把裙子褪了,又把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勾着边退下去,一脚踢开。工场的灯是白的,她的身子在白灯底下毫无遮拦,大腿修长,腰肢收得利落,小腹平坦,往下是一片修剪得整齐的金色毛发,已经润得发亮。
她一点也不躲他的目光,反倒转了半圈,像白天在镜头前那样,只是这回的镜头只有他一个人。
“白天,你替两百多张照片付了钱。”她说,“晚上这一个,只给你看。君衡,你记着,我的脸是我的,我的身子也是我的——我给你看,是我愿意。♡”
“我记着。”他伸手把她拉近,“一辈子记着。”
她跨坐到他腿上,却没有立刻坐下去,只是贴着他蹭,湿热的地方若即若离地磨着他,磨得两个人都喘。
“急了?”她扶着他的肩,低头看他,笑意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急也没用。这一页,得我翻。”
“翻页之前,”陈君衡的手扣住她的腰,没让她坐下去,反手把她抱起来,放到旁边那张长条工作台上——台面上的目录刚收走,只剩一张干净的台布,“先让我把序言看了。”
“序言?”她撑着台面,仰着身子看他,腿垂在台沿外头,脚尖晃着,“君衡,你又要出什么花样?”
他没答,单膝跪下去,手掌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推开她的膝盖。她那处早已湿得一塌糊涂,在灯光下泛着水光,随着呼吸微微张合。
“你——”她的话刚出口,就被他俯下去的动作截断了。
他的唇先落在她大腿内侧,一路吻到那片湿热的中央,舌尖拨开那层柔软,先在外头慢慢地舔了一圈。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撑在台面上的手一下子抓紧了台布。
“君衡!”她叫出声,声音陡然变了调,再不是方才那个掌控一切的人,“你、你干什么......我没让你......嗯啊~~~🖤”
他不说话,舌尖找到那颗藏在顶端的小核,先是轻轻地绕,再一下下地舔,时快时慢。她的大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想合拢,被他的肩膀顶着合不上;想往后躲,腰却被他的手按着,躲不开。
“别......别光弄那儿......”她喘得厉害,手胡乱地抓,先抓台布,后来抓到他的头发,也不推,就那么攥着,“君衡,你听话,你先停......🖤啊,君衡~~~🖤你还舔......”
“不行......我真的不行......🖤嗯啊......🖤君衡,君衡你饶了我......🖤腿都软了......啊,君衡~~~~🖤”
“白天谁说的?”他抬起头,嘴唇湿漉漉的,眼睛却盯着她,“做事,不做半截。”
“你学我说话!”她又气又笑,笑到一半,被他手指的一个动作顶成一声拔高的叫,“啊!🖤......你、你就会欺负我......我记账了,我都给你记账了......嗯啊~~~~🖤”
“记吧。”他的舌尖又压了上去,这一回又快又密,“记我头上,季末一块儿算。”
她再说不出话了。台面上的台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的腰一下下地往上迎,像要把自己整个送进他嘴里,又像是要逃。她的声音从嗔怪变成哼吟,又从哼吟变成压不住的高叫,工场里空荡荡的,回声都比别处响。
“君衡......君衡我到了......别停,就这样......啊!🖤嗯啊~~~~🖤”
她的身子在他面前猛地绷紧,大腿夹住他的头,内里一阵阵地涌出热流,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的手按着她的小腹,等她这一阵痉挛过去,才慢慢直起身,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拢开。
她瘫在工作台上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眼角泛红,望着他,望了半天,抬手有气无力地捶了他一下。
“你这个人......”她哑着嗓子说,“账上老老实实,下了账本,坏得没边。”
“是你教的。”他把她从台上抱下来,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慢工出细活。”
“我教你这个了?”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笑完了,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餍足又不服气的劲儿,“行。序言你看了。可是君衡,正文还得我翻。你扶我过去——沙发上。”
“刚才那一笔账,”她轻声说,“我先记着。现在,把正文翻完。”
她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探下去扶住那根滚烫的东西,对准了自己,腰一点点往下沉。
入口又紧又热,裹住顶端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瞬。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嗯啊~~~~🖤君衡......你、你别动,先让我缓缓。”
他扶着她的腰,硬生生忍着。她的内里一阵阵地缩,含着他,一寸一寸地往里吞,吞得极慢,慢得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等到整根没入,她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脸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好了。”她哑声说,眼睛亮得吓人,“君衡,你在里面了。🖤这事儿,得记在今天的日历上。”
“那就动。”她直起腰,手撑在他胸膛上,自己先抬起来,又重重坐下去,“啊,君衡~~~🖤”
沙发垫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节奏起先还稳,一下是一下,腰扭得像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舞。到后来,她的动作越来越放开,金发在肩后甩动,胸前那对丰盈随着起伏晃出一波一波的弧度,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看着他进出,呼吸彻底乱了套。
“君衡......你看,你看我~~~🖤”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摸着我......别停,你手上也别停......🖤”
他一手揉着她的乳,一手扣住她的腰,配合着她的节奏往上顶。每顶一下,她的声音就拔高一截,到了深处,她整个人会猛地一颤,脚趾在沙发垫子上蜷起来。
“就那里......啊!🖤君衡,就那里,别换地方~~~🖤”
“克里斯蒂,你夹得太紧了。”他咬着牙说。
“紧才对。”她喘着,还能笑得出来,笑声断断续续,“我、我是故意的......你受着,谁让你......嗯啊......🖤谁让你招我。”
她的内里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里头攥他。他顶得更深,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君衡!君衡你抱紧我......我要到了,我这就......🖤君衡~~~~🖤”
她的身子猛地绷直,又重重地塌下来,趴在他身上抖个不停,内里一阵阵地痉挛,绞得他头皮发麻。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眼泪还是汗蹭在他皮肤上,嘴里喃喃地叫他的名字,一声叠一声。
“君衡......君衡♡”
他抱住她,忍着没有动,等她这一阵过去。她伏在他身上喘了好久,才抬起头,眼角红红的,唇边却带着餍足的笑。
“这才头一回,你就这么要命。”她伸手替他擦了擦汗,自己也笑,“我算是知道,你那账为什么算得那么稳了——你这个人,做什么都留后手。”
“后手留着,是为你。”他托着她的腰,没退出来,顺势把她往沙发里头带,让她仰躺下去,自己跟着压上去,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分开过。
仰躺的姿势让她整个人都敞在他眼底,头发散在垫子上,胸口还起伏着,眼角的红没退。他撑在她上方,慢慢地动,一下一下,进得极深又极稳,每一下都像在确认什么。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要遮眼睛,被他握住手腕,按在她头顶的垫子上。
“让我看。”他说,“白天两百多张照片,我一张都没看够。”
“照片是照片......”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腰后一下下地磕,迎着他的节奏,“照片里的人,是摆给全美国看的......现在这个,只摆给你......君衡,你慢点,又快了......嗯啊~~~🖤”
“我慢不了。”他低头去吻她,吻得她话都接不上,“你里头一直在留我。”
“留你......”她喘着,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慢得像怕他听不清,“君衡,我跟你说,我今晚才知道......原来这种事,能这么踏实。以前我总觉得,男人看我,就跟看橱窗里的东西一样......看的时候眼睛发亮,看完了,转身就走。你不一样。你看完了,还想着给我留个位置......在你的账本上,你的买卖里,还有你的......你的被窝里......♡”
“都有你的位置。”
“嗯......我信你这一回......”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是笑着的哭腔,双腿把他绞得更紧,整个人迎上去,一波波地颤,“君衡,我又要去了......🖤你别停......就这么压着我,让我哪儿也去不了......🖤”
他压着她,一下下送她攀上去。她在他身下弓起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印子,叫声又软又长,到顶的时候,她死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内里一阵阵地绞,绞得他闷哼连连,好容易才忍住没有跟着她一起交代。
“还没完呢,合伙人。”
“没完?”她挑眉,腰试探着动了动,立刻吸了口气,“嘶......你还硬着。”
“你说,做事不做半截。”
“这话是我说的。”她撑起身子,眼里那股劲儿又回来了,甚至比先前更亮,“行。那这一回,换你。你想怎么要我,你说,我配合你——就这一回啊,过了今晚,还是我说了算。”
他把她从腿上抱下来,让她转过身去,趴在沙发扶手上。她回头看他,金发垂在脸侧,腰塌下去,臀高高地翘着,回头的时候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邀请。
“从后头?”她哼笑,“君衡,你花样还不少。来吧,我接着。🖤”
他扶着她的腰,从后头重新进入。这一回没有试探,一插到底,她的声音一下子冲出来,抓紧了沙发扶手。
“啊,君衡~~~🖤慢、慢点,一下就这么深......你、你这个人......嗯啊~~~~🖤”
他掐着她的腰往回带,一下下撞得又深又稳,皮肉相击的声音在空工场里格外响,啪!啪!啪!混着她越来越碎的叫声。她的腰被他撞得往下塌,又被他提起来,整个人像浪里的一条船。
“君衡......君衡你听我说......”她在喘息里还要说话,回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以后......嗯啊......🖤以后你再算账,算到半夜......就想想今晚......”
“想什么?”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手从她腰上滑到前头,揉着她的胸。
“想我。”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字一句,“想我这个人,不是账上的数......我是......啊!🖤我是活的......君衡,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合伙人。”他咬着她的耳垂说,加快了速度,“白天是,晚上也是。”
“对......合伙人......”她笑了一声,笑声立刻被顶散了,“白天......嗯啊~~~🖤白天我管目录......晚上,晚上你管我......公平......”
就在她快要攀上顶峰的时候,他忽然慢了下来,退到只剩顶端含在里头,不动了。
她整个人僵住,回头瞪他,眼睛里全是水汽,瞪得凶,声音却抖:“你......你停下来干什么......君衡,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看着我。”他扶着她的腰,不进也不退,“克里斯蒂,你看着我说话。”
“我看着你呢!”她急得去够他的手,想把他往自己这边拉,拉不动,臀往后送,又被他扣着腰送不上去,急得声音都变了,“君衡,你别折磨我......🖤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你让我求你,行不行?你进来,你全进来,我要你~~~🖤”
“求我什么?”
他一挺到底。她的话全碎成了叫声。他掐着她的腰,再不留手,一下下撞得深而稳,每一下都顶到她最里头那个让她发抖的点。她趴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把扶手的布面抓出了褶,嘴里的话全成了他的名字和破碎的音节。
“君衡......君衡......就是这样......你别停,你敢停我就......嗯啊......🖤我就跟你没完......一辈子没完~~~~🖤”
“没完就没完。”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背,心跳隔着皮肉撞在一起,“克里斯蒂,咱们这辈子,长着呢。♡”
“不行了......君衡,我又要......🖤你别停!🖤别停别停......啊!啊!君衡~~~~🖤”
她第二次高潮来得又急又猛,身子在他怀里弓成一张弓,内里疯狂地绞紧,一股热流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他被她绞得再也忍不住,闷哼一声,深深地顶到最里头,整个人僵住,滚烫的东西一股股地灌进去。
工场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粗重,交叠,慢慢平复。
她趴在沙发扶手上,好半天没动,背上全是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君衡。”
“嗯。”
“你压着我头发了。”
“............”她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把什么都叹出去了,过了好久才说,“我今晚,算是把自己也搭进这本目录里了。♡”
“后悔了?”
“后悔?”她低头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先笑了,拿指头戳他的脑门,“我克里斯蒂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我只是在想——我这一成,是不是要少了。”
“想加?”
“看你表现。”她笑得肩膀直抖,抖着抖着,声音又软下去,“君衡,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外头天还没亮呢,这工场今晚是咱俩的。♡”
两个人窝在那张旧沙发上,谁也没急着起身。工场的暖气半夜里弱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把白天当布景用的那条毯子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冷?”他问。
“借火收费。”
“你看人挺准。”她拿手指在他胸口画圈,“那你再看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第二轮。”
“呸。”她笑骂,手却往下探,握住那处半软的东西,慢慢地揉,“我是想......刚才都是你在出力,这一轮,我得找回来。你躺着,不许动。”
“不许动?”
“不许动。”她翻身跪坐在他身侧,眼睛里是熟悉的那股掌控劲儿,“手放在头顶,老实点。今晚这一页,还是我翻。”
她俯下身,先吻他的喉结,一路吻到胸口,舌尖在他乳尖上打了个转,逗得他呼吸一滞。再往下,她的唇贴着他的小腹慢慢滑,滑到那处的时候,她故意停住,抬眼看他,睫毛忽闪。
“急?”
“你说呢。”
“急也忍着。”她低头,舌尖先在顶端轻轻点了一下,看他整个人绷起来,才慢慢地含进去。
这一回她弄得比先前更磨人。含一会儿,退出来,拿舌尖细细地舔;又含进去,深深地吞,喉咙有意地收紧。他的手攥着毯子边,到底没忍住,抬起来按在她的头上。
“说了不许动。”她退出来,喘着气瞪他,唇边水光淋漓,瞪得一点威力都没有,“君衡,你不听话。”
“你这么磨人,还要我听话。”
“就要你这样。”她笑了,又低下去,这一回快了,头一起一伏,金发在他腹上扫来扫去,水声啧~啧~啧~地响,含得他腰都抬起来了,才放开他。
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跨坐上来,却不坐下去,先拿自己湿透的那处去蹭他,一下下地磨,磨得他眼都红了,她才扶住他,慢慢地把自己沉下去。
“嗯啊~~~~🖤”她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回......这回是我的节奏......君衡,你看着我,只许看着我。”
她动得很慢,一下一下,深得像要把他整根吞进去。慢有慢的折磨法,每一下退出去的时候,内里都恋恋不舍地咬着他;坐到底的时候,她会停一停,拿腰磨一个小圈,磨得他倒抽凉气。
“受得了吗?”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合伙人,这一课,叫慢工出细活。”
他到底没忍住,坐起身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两个人胸贴着胸,她的乳房压在他胸膛上,随着呼吸磨蹭。他抱着她,不再是躺着由她动,而是两个人一起,一下一下地摇,像坐在一条小船上,浪不大,却一下都不停。
“这样呢?”他贴着她的耳朵问,手掌托着她的臀,带着她一起沉浮,“这一页,算咱俩合著的。”
“合著的......”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边,鼻尖蹭着他的皮肤,声音软成了一滩水,“君衡,你身上有股味儿......墨水味儿,还有汗......我白天在工场里闻了一天,晚上还闻......我怕是戒不掉了......♡”
“戒不掉就别戒。”他吻她的耳垂,吻她汗湿的鬓角,下头顶得深了些,“往后天天闻。”
她的腰在他怀里磨出一个又一个圈,磨得两个人连在一起的那处水声渐起,黏黏的,在安静的工场里格外清楚。她起先还笑,笑着笑着,笑声就变成了喘,喘声里带上了压不住的颤。
“君衡......你顶到那儿了......就那儿,你别挪......”她搂紧他,整个人贴得再没有一丝缝隙,“我喜欢这样......抱着,慢慢地......比刚才那样还要命......嗯啊~~~🖤你感觉到没有,我里头在咬你......”
“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你整个人都在咬我。”
“那是舍不得你出去。”她在他耳边喘着说,说完自己先被这话羞着了,把脸埋得更深,耳根红得滴血,腰上的动作却更放开了,一下下地迎,一下下地吞,“君衡,我跟你说......我拍了那么多年照片,多少人看我......可我这一面,就你一个人见过......你得给我守好了......♡”
“守一辈子。”他说。
“你这是......报复。”他喘着说,手扣着她的腰,到底没敢用力。
“报复你白天让我等。”她咬着他的耳朵说,腰上的动作却渐渐快了,“让我等了半个月......你自己说的,账算清了才出手......君衡,我等得......嗯啊~~~🖤我等得都快疯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的节奏先乱了。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深,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开始往外蹦破碎的词。
“君衡......君衡你抱我,抱我上去......我要你......我要你在我里头,哪儿都不去......啊,君衡~~~🖤”
他抱住她,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心跳撞在一起。她在他怀里动,动得像一团火,烧得他也跟着烧起来。他开始从下头配合着往上迎,一下下迎到她最要命的那个点上。
他没停。她在他怀里猛地僵住,又剧烈地颤起来,内里一波一波地绞,绞得他闷哼出声,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压在沙发上,就着她高潮的余韵狠狠地冲了十几下,低吼着把自己第二次送进她身体最深处。
沙发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替他们叹了口气。
抱了一会儿,她推他:“渴了。你去给我倒杯水。”
“你倒是会使唤人。”
“合伙人,使唤得起。”她理直气壮地躺着,看他起来,披了件衬衫去角落的水壶那儿倒水,自己也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毛衣,想披上。
毛衣刚披上肩,她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自己先笑出声:“都怪你。我的腿,现在跟面条似的。”
“那就别起来了。”他端着水回来。
“不行。”她接过水喝了两口,把杯子塞回他手里,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那股劲儿又冒头了,“我刚才想了个事,躺着想的。”
“什么事?”
“白天拍封面,我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她慢慢站起来,这回站稳了,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工作台那边带,“那是给人家看的。现在我想在那张台子上,拍一组不要钱的——就拍给你一个人看。”
工作台上铺着白天剩下的台布,台沿正齐着她的腰。她背靠台子坐上去,两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毛衣松松地挂在肩上,里头什么也没穿,灯光从高窗那边斜过来,落在她身上,像白天布景时打的那种光,只是这一回的光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好看吗?🖤”她问,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比封面好看。”他走近,站在她两腿之间,手撑着台面,把她圈在臂弯里,“封面那张,是你的活。这一张,是我的。”
“你的?”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唇贴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说,“想得美。这也是我的。君衡,我全身上下,就没有一样不是我自己的——我愿意搁在你这儿,才是你的。”
“我愿意”三个字,比任何话都管用。他扶着她的腰,她的腿顺势缠上来,勾住他的后腰。他抱着她,让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一手托着她的臀,慢慢地进去了。
这一回两个人都没了先前的急。她坐在台沿上,他站在她身前,进得不深不浅,一下一下,慢得像潮水拍岸。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脸侧,呼吸喷在他耳朵上,每一下深进的时候,她就在他耳边轻轻地哼一声,哼得他骨头都酥了。
“君衡......”她叫他的名字,叫得很轻,一声又一声,“君衡,君衡~~~🖤”
“我在。”
“白天......白天你站在灯后头看我,我就知道。”她喘着说,腿缠得更紧,“你看我的眼神,跟摄影师不一样。他看的是构图,你看的是人。你从第一天起,看的就是我这个人。♡”
“那你呢?”他托着她,动作没停,“你第一天进这间工场,看的是什么?”
“我看的是......”她笑,笑声被顶得断了断,“我看的是你这个人,敢不敢跟我对条款。敢对条款的男人,才敢对我。嗯啊~~~🖤慢点,你又深了......”
他把她整个抱离台面,她双腿盘着他的腰,两个人连着,一步步挪到高窗底下。窗外是纽约的夜,远处有列车过桥的轰隆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的背抵在微凉的墙上,滚烫的身子贴着他,形成一种又冷又热的夹击,她被激得浑身一抖,叫声一下子扬起来。
“啊,君衡~~~🖤墙、墙上凉......你、你别松手......我掉下去......”
“掉不了。”他托着她,腰上加了力,一下下往上顶,顶得又稳又狠,“有我接着你。”
“君衡......君衡我这辈子......”她在他怀里颠着,话都被颠碎了,“没人......没人这么抱过我......他们都要我站好、站直......就你,就你让我挂在你身上......嗯啊~~~~🖤”
她的眼泪先掉下来了,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稳稳接住的酸。她一边哭一边笑,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内里却越绞越紧,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身体里去。
“哭什么?”他吻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却没有停,反而更深,“合伙人,这可不像你。”
他抱着她退回沙发,把她放倒,自己压上去,最后这一程又快又密。她的腿死死盘着他,脚跟在他腰上一下下地磕,嘴里全是他的名字,叫到后来嗓子都劈了。
“君衡!君衡!就这样......我要到了,你抱着我......啊!!🖤~~~~🖤”
她弓起身子,整个人在他身下剧烈地痉挛,内里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地涌。他被她绞得头皮发炸,跟着闷吼一声,狠狠地顶到最深处,把第三回的滚烫,尽数交代在她身体里。
他没有立刻退出来。她的高潮还没褪尽,内里一下下地缩着,含着他,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还卷着贝壳。他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抱起来,她惊呼一声,搂紧他的脖子,两条腿盘着他,两个人连着,一步一步挪回沙发。
“你别......你别掉出来。”她喘着说,自己先笑了,“掉了我跟你急。♡”
“掉不了。”他坐进沙发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两个人面对面贴着,他还深深地留在她里头,“你夹得这么紧,想掉都难。”
“君衡,我跟你商量个事。”她忽然说,下头还含着他,话却说得正经,“正事。”
“这个时候商量正事?”他失笑,“你可真有你的。”
“这个时候怎么了?”她理直气壮,腰上的动作却没停,磨得两个人都出汗,“这个时候你最好说话。我问你,下个月我跑店,那十几家,你得陪我跑头三家。不是我要你陪——是让你看看,我是怎么谈的。看完了,往后你自己谈批发商,心里就有数了。”
“行。”他托着她,配合着往上送了送,“头三家,我陪。”
“还有,”她喘了一口气,动作快了些,“下一本目录......我想加四页。加、加一组夜里用的货,台灯、闹钟、夜读灯......拍的时候,就拍一个人夜里回家的样子......嗯啊~~~🖤你顶得我说话都说不全了......”
“加。”他说,“四页不够加六页。你的主意,现在在东桥,比我的管用。”
“这话当真?”她直起身,双手撑着他的肩,认真地看他,腰却诚实地越动越快,“君衡,你别是这个时候哄我。男人这个时候的话,最不作数。”
“作不作数,看行动。”他扣住她的腰,开始从下头迎她,一下下迎得又准又狠,“下个月跑店,我陪你。下一本目录,你说加几页就加几页。白天写进账里的,晚上也算数。”
“好......好,这可是你说的......”她的声音一下子飘了,整个人在他身上起伏得像浪头,一波高过一波,“君衡,我又要......🖤我今晚这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你抱紧我,抱紧......🖤”
他抱紧她。她在他怀里又攀上一次顶峰,这一回不像先前那样喊,她只是死死地搂着他,浑身发抖,在他耳边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叫得又轻又急,像怕这名字跑了。
“君衡,君衡,君衡🖤......”
他被她绞着、叫着,搂着她一起倒在沙发上,两个人叠着,喘着,半天分不开。
“..................”
“君衡。”过了好久,她闷闷地开口。
“嗯。”
“我刚才差点以为,我要死在你身上了。♡”
“死不了。”他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安抚一匹跑野了的马,“我接着你呢。”
“嗯。”她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你接着我♡。这话,我也记账了。”
毯子底下,两个人黏糊糊地抱着,谁也不想动。她拿指头蘸了他胸口的汗,在他锁骨上写字,写一笔,问一笔。
“猜,我写的什么。”
“账。”
“错。”她笑,“写的‘克里斯蒂’。我得在我的东西上,先署个名♡。”
“你把我当你的东西了?”
“合伙的东西,一人一半。”她理直气壮,忽然又想起什么,撑起半个身子看他,“哎,你听好。刚才人迷糊着,话说得乱。我这会儿清醒,把正经的再说一遍。”
“你说。”
“咱们俩,今晚是今晚,生意是生意。”她一字一句,“第一,我那一成,不许因为今晚,就给我多加,也一分不许少。我拿少了,是你占我便宜;我拿多了,是我占你便宜。占来占去,情分就坏了。”
“行。”
“第二,我挣的钱,我自己管。你别学那些男人,钱一多,就想着把女人养在家里。我的脸还能卖好多年,我的日子我自己安排。东桥的活我接,是我愿意;哪天我不愿意了,我走,你不能拿今晚说事。”
“行。”他说,“你来去自由。这一条,我先应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应得这么干脆,你不怕我真走?”
“怕。”陈君衡说,“所以我得把买卖做好,让你舍不得走。留人靠本事,不靠锁链。”
“这话,中听。”她重新躺回去,枕着他的胳膊,望着高窗外头的一线夜色,“第三条,还是吃饭时候那条。有话直说。君衡,我这个人不怕你将来有多少人,我怕的是糊涂。你把我放在明处,我就跟你走到底;你哪天把我蒙在鼓里——”
“没有那天。”他截住她的话,“这话我说一遍,你记一辈子。我要是添了人,先告诉你,天塌下来也是先告诉你。”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神软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我也给你一句。我是第一个。不是我争强好胜,是凡事都有个先后——第一笔账,得记在最前头。往后的人,进门之前,都得知道这本账是从哪一页开始记的。”
她没说话,拿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完了,抬眼看他:“猜。”
“又是账?”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像把那几个看不见的字攥住了:“占吧。这地方,比本子还保险。”
“贫嘴。”她笑着骂,笑完了,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完就退回去,眼睛在暗里亮晶晶的,“这个,算今晚的利息。本金嘛——往后的日子里,你慢慢还。♡”
“利息都这么高,本金我怕是还不起了。”
“还不起,就还一辈子。”她理直气壮地宣布,宣布完自己先乐了,往他怀里一倒,把毯子往两个人身上扯了扯,“行了行了,睡吧。再不睡,明儿丹尼一进门,看咱俩这脸色,什么都瞒不住。”
“瞒不住就不瞒。”他搂着她,把台灯拧灭了,“明账,明人,明关系——你定的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到了这会儿,我倒希望,全世界就咱俩知道......就今晚,先就咱俩知道......”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君衡,我困了。今儿这一天,从早上钉展示板开始,我就没歇过。”
“睡吧。”
“你先答应我一个事,明儿早上,”她打了个哈欠,还要把话说全,“明儿早上丹尼来了,你不许跟他挤眉弄眼地乐。那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问,我就说是连夜赶工。”
“本来就是赶工。”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赶了一夜的......工。”
她说困,眼睛却没有真合上。毯子底下,她的手慢慢地摸过来,摸到他的腰,又往下,握住了那处本已歇下的东西,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揉。
“不是困了?”陈君衡低声问。
“困。”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声音又闷又软,“可我睡不着。君衡,我一闭眼,就想起白天你站在灯后头的样子。我想了一整天了......晚上还想。你得负责。”
“怎么负责?”
他从后头抱着她,两个人侧躺着,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他的手被她引着,探进她腿间,那里还是湿的,肿着,敏感到一碰就缩。他也不急,先拿指尖慢慢地揉那颗小核,揉得她在怀里小幅度地扭,喉咙里发出猫一样的、断断续续的哼声。
“嗯......就这样......君衡,你的手比你的人温柔......♡”
“人呢?”
“人坏。”她笑,笑声黏在困意里,“人把我折腾得......腿都合不拢了......还说对我负责......”
他的手指慢慢滑进去,两根,在她里头一下下地按。她仰起脖子,靠在他肩上,嘴唇张着,呼吸又浅又急,一只手反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够了......”她喘着说,臀往后送,送到他那处硬起来的东西上,蹭了两下,自己引着他,从后头慢慢地纳了进去,“进来......🖤君衡,就这么抱着我......别松手......”
侧躺的姿势进得不深,却贴得极紧。他的手臂环着她,一手揉着她的胸,一手还留在下头,护着那颗小核。他动得很慢,一下,停一停,再一下,像夜里涨潮的水,一寸一寸往上漫。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被他一下下地漫着,嘴里的话全成了气音。
他的手在她胸前慢慢地揉,指腹碾过乳尖,她就在他怀里轻轻一颤,臀往后送得更紧些。两个人的动作小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可越小越磨人,每一下都贴着最要命的地方蹭过去,蹭得她内里一阵阵地发酸,一阵阵地涌出水来。
“君衡,我问你......”她半梦半醒地开口,声音黏糊糊的,“你那天......在经纪行里出银子的时候......心里怕不怕?”
“怕。”他老实说,下头的动作没停,“怕我记错了日子,怕我把咱俩的本钱赔进去。”
“咱俩的本钱。”她在他怀里笑,笑得身子直抖,抖着抖着又哼出声,“你倒好......嗯......那时候咱俩还没怎么样呢,你就把钱算成咱俩的了......”
“先算的,后认的。”他吻她的后颈,“顺序反了,账没错。”
“就你会说......”她把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拉下去,按回那颗小核上,意思明明白白,嘴上还要逞强,“我就是试试你......试试你半夜里,记性还好不好......”
“记性好。”他的指尖依言揉上去,配合着身后的慢送,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又慢慢地舒展开,喉咙里滚出一串又软又长的音,“......你的事,我一件都没记错过。”
“君衡......好舒服......🖤你慢点,就这么慢......我要睡了,又不想睡......”
“那就半睡半醒着。”他吻她的后颈,吻她汗湿的发根,“我替你醒着。”
“嗯......你这人......说话跟做事一样,稳......”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却越来越热,内里一下下地裹着他,裹得又紧又绵,“白天,晚上,都是你......目录是你的,我也是......不对,我是我的......我是我自己的,愿意给你......♡”
“你是你自己的。”他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像把白天的条款又念了一遍给她听,“愿意给我,我就接着。接一辈子。♡”
她在他怀里轻轻地颤了一下,眼角渗出一点泪,又笑:“你看,你又说这种话......说得我心里......君衡,我要到了......🖤就这么抱着我到......你别动,就抱着......啊......🖤嗯啊~~~🖤”
她的高潮来得不像先前那样排山倒海,是慢的,深的,像整个人在温水里沉下去。她在他怀里一阵阵地缩,缩得他也跟着到了临界。他环紧她,最后深深地送进去,闷声把自己交代在她身体里,两个人贴着,谁也不动,就那么连着,听彼此的心跳一下下慢下来。
“这就是......”她迷迷糊糊地说,困意终于漫过了她,“这就是我说的‘别的什么’......君衡,你记着这个感觉......往后多忙,夜里回来,都得有这么一下......”
“记着。”他替她把毯子掖好,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睡吧。”
她睡过去了,呼吸匀匀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像怕他半夜跑了。陈君衡没睡着,他望着高窗。窗外,皇后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天边有一点点发灰的意思。
他想,这一夜过去,东桥贸易就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买卖了。账本上多了一个合伙人,被窝里多了一个女人。这两样,哪一样都轻忽不得。
后半夜,陈君衡醒过一次。
她睡得沉,半张脸埋在毯子里,呼吸匀长,一条胳膊还横在他腰上。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条胳膊挪开,披上衬衫,走到工作台边,拧开台灯。
账本就摊在台面上,梁伯立的那一本,墨迹还新。他翻到记着这一页,提笔在末尾添上今天的事:目录成书,第一批三千册;邮购回款累计过 800 美元;罗莎店订货三十盘、收录机两台;老黄来电劝补仓,不动。
写完,他顿了顿,又翻开账本目录页。梁伯写的那一行字还在:克里斯蒂·布林克利,合伙分成,单页。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写得比账目慢,也比账目重:
“今日起,为东桥之合伙人,亦为我之人。账目分明,此心亦然。”
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觉得这话肉麻,又觉得这话实在。他没有划掉,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像放下一件已经落定的事。
台灯关掉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样张钉在那里,她的脸在暗里只剩一个轮廓,闭着眼睛,听着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歌。
他回到沙发上,刚躺下,她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手摸过来,摸到他的腰,又横了上去,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先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工场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晨光。她坐起来,披着毯子,先去够工作台上那本成品目录,就那么披着毯子站在台边,一页页地翻,翻得比昨天还慢。
“怎么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出毛病了?”
“毛病倒没有。”她把册子合上,忽然抽了一张成品的封面页——样书里多印了一张散页,她拿了两枚图钉,走到墙边,钉在那张大样张的旁边。一张是样,一张是成品,并排钉着,像一对姐妹。一本是熬出来的,一本是要卖遍全美国的。
钉完了,她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端详,晨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墙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连图钉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第一本,就这样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又有一种刚上路的兴奋,“钉在这儿,天天看着。”
她回过头,冲他一笑,眼睛亮得像工场外头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天光,亮得晃眼。
“下一本,”她说,“咱们拍得比这本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