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的事情结束之后,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白日梦酒店这间私人套房的。
白日梦酒店的私人套房不像现实中的房间那样有确定的墙壁和天花板,它更像是一团被记忆与情绪软化过的空间。梦里的装修总透着一种温柔的失真,窗外的光带着蓝紫色,像永远不会真正天亮,也不会彻底入夜。房间里安静得过分,时钟要走不走,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被阳光晒过又被梦泡过滤过的味道,暖洋洋的,让人骨头都跟着发软。
我只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脱。
那种累不是单纯的困。匹诺康尼这一趟,我像是被人在梦与梦之间的夹缝里翻来覆去地拧了几遍,身体还活着,意识已经碎成了一把沙子,抓紧了也会从指头缝里漏出去。等到终于回到这间只属于我的房间里时,我连确认床在哪里的力气都没有,只记得自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本书原载于「小说网」,转载者已被记录。枕头很软,带着白日梦酒店特有的那股香,像小时候某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喊了我一声,听不真切,却叫人鼻子发酸。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被单,没抓住,意识就像从断崖边翻了下去,一瞬间沉进了无梦的黑暗里。
后来我回想,在那一整片无梦的黑暗里,我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知觉。
最先回来的是触觉。有什么东西很凉,贴着我的侧颈,慢慢滑过皮肤。那凉意很细,像一条丝线从耳后垂下来,沿着颈侧的线条往下走。我迷迷糊糊地以为是梦里那只巨大的钟又在响,又或者只是窗户没关,夜风吹了一点进来。可那风太有形状了,也太有目的性,它一点都不散,反而像长着眼睛,一寸寸地贴着我的皮肤往下摸。
然后是气味。白日梦酒店那股香还在,但已经被另一种味道完全盖了过去。那味道说不上来,不甜,也不冲,像翻开一本在檀木箱子里放了很久的书,纸页的边角微微发苦,可苦味里又藏着一丝冷调的花。像是入夜之前,最后一朵紫藤花落在没人经过的井里,水面微微一荡,香气就顺着井壁爬上来。我吸了一口气,这味道从鼻子一路钻进天灵盖,让我后脑勺一阵发麻。
再然后,是重量。
床微微陷下去了一点,很轻,像有什么人把手撑在了我身体两侧,膝盖悬在我双肩之外,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声响。可我感觉得到,因为那股凉意从我的颈侧落回了我的后颈,五根手指张开,贴着我的发根慢慢往上滑,最后停在我的耳后。指腹很软,凉得惊人,带着丝质手套那种特有的滑,擦过耳垂时我甚至听见了细细的摩擦声,像蛇在皮肤上吐信子。
我那时候还分不清这是梦还是醒。意识像一块浮在温水里的海绵,四周昏暗,只有身体在大脑之前醒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戴手套。光裸的指尖,带着比体温低得明显的凉,从我的下巴骨上滑过去,最后停在我的嘴角。那凉意激得我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像被冰水从下颌浇下来,但那只手没有躲,反而更用力了一点,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了抬。我在迷蒙中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喷在了我的鼻尖上,频率不紧不慢,像在等我。
然后,一片柔软的、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
是嘴唇。
我还没清醒,喉结先动了。呼吸从鼻子里挤出来,变得粗重而凌乱。我想干什么,可身体根本不听我使唤,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最后落在了一片又滑又薄的衣料上。那触感太过微妙,像一片在水里浸过的绸缎,又像某个女人肩上的薄纱,凉丝丝地贴着我发热的掌心。我的手指痉挛似地收紧了,把那片薄纱攥进指缝里,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的舌就在这时候探进了我的口腔。
我没有咬紧牙关。我根本来不及。那太柔软了,像一捧被晒化的糖丝,带着她身上那股又冷又苦又隐约发甜的气息,一路从我的唇缝间挤进来,舌尖先扫过我的上颚,再勾住我的舌根,力道不重,却让我后脑一阵阵发麻。那湿热的东西在我口腔里打着转,偶尔退出去一点,又立刻更深地探回来,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缠人。我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连眼球都在紧闭的眼皮下面微微发颤。
我不是没有被人亲过。可没有人这样亲过我。这根本不是在接吻,这是在从一个昏睡的人口中硬生生地缴获他所有的氧气与理智。
然后我回吻了。
不是我,我后来想,那绝对不是我。
她听到了。(编者注:原文较长,此处节选,完整见uaa。)因为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居然会回应她,又像是这回应让她满意到需要暂停来品尝。她的唇离开了我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却仍若即若离地贴着,呼吸打在我的下唇上,凉丝丝的,像深夜的露水。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鼻音很重,压着,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还知道回吻我。”
那声音像一颗掉进井里的冰,又轻又凉,咕嘟一声,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余韵。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是一片被蓝紫色光染过的天花板,很模糊,像隔着水在看。我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还在晃,眼前却多出大片交叠的阴影。我先是看见了自己的手指,还攥在那片薄纱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我看见了一道斜下来的颈线,白得晃眼,上面贴着一圈细细的黑色蕾丝,正中间坠着一颗菱形的紫宝石,正在我视线正上方,跟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我认得那颗宝石。
血液在零点几秒之内从我的后颈冲上了天灵盖,我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把那层昏昏沉沉的睡意砸了个粉碎。我的眼睛彻底睁开了,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从那片薄纱上弹开,像被烫到了一样。我仰着脸,看见了那张我绝对不可能认错的脸。
淡紫色的长发从她肩上滑下来,凌乱地垂在我的枕边。她一只手还扣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还留在我耳后,整个人跪在我身上,像一座刚刚降落在床上的夜。她的脸离我近极了,近到我能在她紫金色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狼狈的倒影。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有人把两滴熔化的黄昏封在了她的虹膜里,眼位微微下垂,带着点餍足后散漫的慵懒。可是她的眼神很清醒,相当清醒,没有半点做梦的样子。
我的心跳猛地一停,接着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疯狂地撞起来,一下重过一下,重到连我自己都听得见。她的指尖就压在我的下巴上,脉搏每一次跳动都逃不过她。
“黑......黑天鹅女士——”
我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才说了第一个字就破音。嘴唇上还残留着她舌头的湿意,凉津津的,像被人在唇上涂了一层会发烫的霜。我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枕头就那么高,我的后脑勺一压就陷了进去,那儿的天花板离我远得不像话,可她的眼睛近得让我连脚趾都蜷了起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红到了后颈,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烧起来,烫得她自己都察觉到了。
她看着我这副模样,笑了出来。
那笑容和她在列车上或者匹诺康尼的大厅里完全不一样。她的嘴角翘得极慢,眼角也不跟着眯,只是一直盯着我,像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一幅画。笑完之后,她那只扣着我下巴的手慢慢松了,长而凉的手指沿着我的下颌线往上滑,一直滑到我的嘴唇边,竖起一根食指压在上面。她的指腹压得不重,却稳稳地按住了我的唇心。
“醒了就好。”
她的声音很低,像在念一句占卜的结果,每个字都带着凉意,落在我脸上一片滚烫。
“小瞌睡虫。”
这个称呼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张了张嘴,想把她的手指从唇上拿开,想坐起来,想说点什么来证明我现在已经清醒了。可她没给我这个机会。她压着我嘴唇的那根手指辗转了一下,指腹顺着我的唇纹轻轻抹开,像在擦拭,又像在挑衅。她的头慢慢低下来,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畔,鼻息打在我的耳廓里,又凉又痒。
“你叫得这么见外,不觉得太迟了吗?”
我的耳朵轰地一下烧起来。她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楚她唇角那一抹还没干透的水光,能看清楚她那件深紫色连体衣的领口开得有多低。可我只是匆匆掠了一眼就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却正好撞见了她胸口那枚粉蓝色四叶草挂坠。那东西就在我眼前晃,不轻不重地打在我的锁骨下方,像一颗梦里的铆钉,把我整个人钉死在这张床上。我浑身都烫起来,呼吸重得像是被谁卡住了喉咙。
她慢慢地,又把手从我嘴唇上拿开了,可拿开之前,那根光裸的食指还不轻不重地在我下唇中间勾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了,嗯?”
我心跳快得发疼,脑子里轰响成一片。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却组织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词。我想叫她走,说我现在醒了,不该这样。可我还攥着床单的手心全是汗,睡裤里面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争气地开始发痛。她的膝盖就压在我大腿外侧,离小腹只剩不到一拳,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与情欲毫无关系的冷,像两块从深海里捞出来的玉贴在我的身上,让我一半身体发冷,一半身体烫得快要炸开。
她把身子往后撑了一点,重新直起上半身。她耳后的碎发有些湿,沾在修长的颈侧,像被夜露打湿的花枝。她低眼看我,舌尖还很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