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发展得比预想的顺利。
三叔公出面的效果立竿见影。
包工头他爸是个要面子的人,听说儿子出了这种事,气得在堂屋里骂了半个小时,然后一个电话打过去,把包工头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包工头虽然嘴上不服,但老头子的话他不敢不听,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几位叔伯也发挥了作用。
老周跟许家二伯打了一晚上牌,喝了几斤酒,终于松了口,答应私下跟许朝阳聊聊当时的情况。
虽然还不肯正式作证,但愿意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许朝阳把老周说的信息整理好,加上之前查到的法律条文和医院诊断证明,形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
他带着这份材料去跟工地谈了一次,这一次,对方没有再阴阳怪气,而是坐下来认真听了。
工地那边松了口,说愿意谈判。
赔偿数额还没有谈拢,但至少对方不再装死了。
与此同时,保险公司也派人过来核实情况,许朝阳陪着跑了一趟,把现场照片和医院材料都提交了上去,理赔流程开始启动。
二伯和几位亲戚拍着胸脯保证,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会盯着,让朝阳安心回去上学。
"你爸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最难的关已经过了。"二伯在送行的饭上说,"赔偿的事有二伯给你盯着,保险公司那边有三叔公帮忙跑,你放心回去。"
“二伯,谢谢您。”
“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伯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记得给二伯弄点好酒就行。"
许朝阳笑了笑:"那还用什么将来啊,下次回家,我给您带茅台。"
二伯眼睛都亮了:“好小子,你说的啊!”
朝阳的表情很放松,事情似乎解决了。
乔思宁看在眼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朝阳忙前忙后,心里悬着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但那天夜里,她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了。
她睡在昭玉的房间里,昭玉睡在旁边,呼吸绵长均匀。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声音是从隔壁里屋传来的。很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紧,几乎听不清内容。
乔思宁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朝阳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断断续续的,语气很低,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克制。
"……对……师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想跟你借一点钱……对,是医院那边……催了好几次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会还的,等我下个月打工发了工资……对,就先借三千……好,好,谢谢师兄……"
电话挂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哥,是我,许朝阳……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我想跟你借两千块……对,是医院催款的事……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我这边确实……好,好,我知道了,没关系……"
又一个电话。
"……王哥,是我……对,还是那个事……我知道上次已经借了你一千了,这次……这次真的最后一次了……一千五就行……好,谢谢王哥……"
乔思宁躺在黑暗中,听着隔壁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每一个电话都是借钱的,数额不大,三千,两千,一千五,拼拼凑凑。
他的声音很低,很客气,每一次开口借钱之前都要先道歉,“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一定会还的”这些卑微的话她清楚的听到了好几次。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知道朝阳不想让她知道。
他躲在里屋,晚上压着声音打电话,就是不想让她听到。
他不想让她知道,医院的催款电话又来了,之前转的钱和母亲凑的钱只够手术费,后续的住院费、药费、复查费,一笔一笔地催上来,像一把一把的刀子。
他已经把能借的同学、师兄、朋友都借了一遍,拼拼凑凑才补上这个窟窿。
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太熟悉许朝阳了,她知道他的坚强和阳光,也知道他的强撑和艰难。
乔思宁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在服务区那天,她躲在拐角给表姐陈亦瑶打电话的场景。
表姐骂她猪油蒙了心,骂她倒贴,骂她不知好歹。
她当时被骂懵了,觉得表姐说得有道理,不敢掏自己的私房钱。
但现在,听着隔壁朝阳一个一个打电话借钱的声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可以帮他,她应该帮他。
表姐说的也许是对的。
也许太倒贴的女人不会被珍惜,也许真的斗米恩升米仇,也许真的有一天,他家里人会觉得她理所应当。
但……她乔思宁,就一定要在乎这些吗?
她想了很久,但她知道,这种事情,光用想的,永远永远不会有结果。
那么,就用行动来说话吧。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