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心脏 - 第4章 龃龉

诺基亚手机在木质床头柜上剧烈跳动,机身摩擦漆面发出嗡嗡的杂音。

梁祈莹看着梁朝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五指,没有挣扎,任由他掌心的汗水濡湿她的皮肤。他眼里翻涌着被逼到绝境的凶光,企图用高利贷收房剁手的话术把她吓退。可她在这个家里活了十六年,早把他外强中干的底细摸透了。

“我才不信,你那些老相好多得去了,你扯下脸求求她们肯定可以。”她迎着他的视线开口,嘴角扯出冷淡的弧度。

她记得很清楚,从前年冬天开始,陆陆续续有陌生女人来过这间破屋子。那些女人跟楼下建材市场的冯姐完全不同,她们烫着精致的卷发,身上穿的羊绒大衣没有褶皱,连拎着的皮包五金件都亮得晃眼,随便打量四周的眼神就显出她们绝非这个小县城的人。去年腊月里,有个姓沈的省城女人把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上楼待了两个钟头,临走前在玄关给梁朝晖留了厚厚两沓百元钞票。

梁朝晖那时候宁可卖了她也不去找那些女人,无非是之前把牛皮吹破了,或者在人家那里欠了情债,拉不下这张小白脸去摇尾乞怜。

被梁祈莹当面戳穿老底,梁朝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手机铃声还在催命似地响,再不接,陈敬尧那头的耐心就要耗尽了。他狠狠甩开梁祈莹的手腕,探身抓起手机,深吸两口气压下粗重的喘息,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

“敬尧,是我。”梁朝晖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盯着床单中央那摊刺目的鲜红,“对不住,今天下午过去不了。刚才家里出事了,祈莹吃坏了肚子,急性阑尾炎,我正准备送她去县医院开刀。”

电话那头传出陈敬尧阴沉的嗓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脆响:“梁朝晖,你耍我呢?早上八点半通电话的时候人还好好的,一到点就阑尾炎?”

“真没耍你,这会儿人在床上疼得打滚,满头都是冷汗,我哪敢耽误。”梁朝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水,“你看这样行不行,手术完得养阵子,那五万块钱的账你再宽限我两天,我自己凑现钱给你送过去,孩子的事咱们往后放放。”

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后传来陈敬尧冷酷的笑声:“行啊,梁教练心疼闺女,我也不夺人所爱。按规矩,今天逾期,连本带利一共六万。今晚十点之前,把六万块现金送到南城货运站财务室。过了十点见不到钱,我让裴寂带弟兄们去你家帮你照顾闺女。”

听筒里传来忙音。

梁朝晖握着手机僵在床沿,后背的肌肉绷得发硬。裴寂是陈敬尧手底下最狠的打手,去年在省道上跑黑车跟人抢道,直接拿撬棍废了对方三条肋骨。要是今晚十点拿不出六万块,这间房子和他的两条腿都保不住。

梁祈莹撑着酸痛发软的手臂往床尾挪,想要去捡地上的内衣。双腿刚分开寸许,下身撕裂的地方就传来钻心的刺痛,牵扯着小腹阵阵发紧。她倒抽了口凉气,动作顿在原地。

梁朝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她。

屋里的光线昏暗,梁祈莹未着寸缕地蜷在床尾,微卷的长发披散在白皙的肩背上,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大腿内侧那道暗红的血痕直接刺进他的眼底。

刚才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只顾着顺应本能发泄,如今彻底清醒过来,回忆起身体陷入那处紧致温热时的触感,小腹深处竟不受控制地窜起股异样的感觉。

他清楚,她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当年在电子厂门口的雪地里把她捡回来时,她只是个被亲生父母扔掉的弃婴。这十六年里他把她当闺女养,后来又把她当成拖油瓶和筹码,唯独没往男女那处想过。

可她偏偏自己爬上了他的床,亲手把那层父女的窗户纸捅得粉碎。

梁朝晖喉咙发干,俯身捡起地上的白色连衣裙,直接甩在她脸上:“穿上。光着身子晃来晃去,嫌不够丢人现眼?”

梁祈莹把脸上的裙子扯下来扔在一边,弯腰捡起自己的棉质内裤和校服外套,忍着腿间的火辣痛感艰难套上:“这裙子是买给陈敬尧看的,我嫌脏。现在交易黄了,你还不去给省城那个姓沈的女人打电话?”

“我的事用不着你指手画脚。”梁朝晖从床上站起来,拉高运动裤系紧腰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梁祈莹,你今天倒是把自己的后路断得干净。陈敬尧放了话,今晚十点要六万。我告诉你,这钱要是我凑不齐,等裴寂晚上砸开门进来,头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你。”

梁祈莹扶着墙壁站起身,双腿还在打颤,却依然昂着头看他:“沈阿姨去年冬天来家里,给你留了两万块钱买烟抽。她开的车挂着省城的牌照,六万块钱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是你自己死要面子,宁可把亲生女儿推给放高利贷的流氓,也不肯去跟她低头。”

“亲生女儿”四个字撞进梁朝晖耳朵里,他眼神闪烁片刻,嘴角撇出冷酷的弧度:“你懂个屁。沈琴薇那女人的钱是那么好拿的?我上个月在妈阁输掉的那笔钱,就是背着她从她店里账上支出来的。”

她愣住了,抓着校服衣摆的手指收紧:“你偷了她的钱?”

“什么叫偷,那是老子陪她睡了半年应得的。”梁朝晖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短发,走到窗前拉开抽屉,在杂物堆里翻找出一张印着烫金字体的名片。

他盯着名片上的号码看了半晌。一边是裴寂手里的铁撬棍,一边是沈琴薇的冷嘲热讽,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她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他按下一串数字。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梁朝晖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腰背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换上副低沉温顺的腔调:“琴薇,是我,朝晖。这阵子店里忙不忙?我知道上个月的事是我混账,这不是一直没脸见你吗……”

听筒里隐约传出女人清冷傲慢的说话声。梁朝晖握着手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是,我错了,我今天给你赔罪去。”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琴薇,我这边遇到点急事,急需六万块钱周转。你放心,这次绝不是去赌,是家里出了人命关天的事。你在省城还是来县里了?澜庭酒店?行,我晚上七点准时过去见你。”

电话挂断,梁朝晖把手机狠狠摔在被褥上,胸膛剧烈起伏,骂了句脏话。

梁祈莹看着他这副憋屈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讽刺:“她答应给钱了?”

梁朝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她。在沈琴薇那里受的窝囊气,加上刚才被她算计的怒火,全部交织在一起。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他的拇指擦过她咬破的下唇,指腹粗糙滚烫。

“你很得意是不是?”梁朝晖低下头,呼吸喷在她鼻尖上,空气里混杂着劣质二锅头和刚才两人欢好后的腥甜气味,“为了逼我去求沈琴薇,连自己的身子都能搭进来。梁祈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心计。”

下巴的骨头被他捏得生疼,梁祈莹拍开他的手腕,往后退进走廊:“我再有心计,也是跟在你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你快去洗你的澡,别耽误了晚上去伺候你的大金主。”

说完,梁祈莹转身往卫生间走,想要去清理腿间黏腻的血迹。

刚迈出两步,后领再次被他拽住。梁朝晖顺势把她推进狭小的卫生间,反手带上门,高大的身躯直接堵死了出口。

卫生间里只有盏十瓦的黄灯泡,光线昏暗。他看着梁祈莹苍白的小脸和站立不稳的双腿,视线往下滑,落在沈琴薇紧抿的嘴唇上。沈琴薇比他大几岁,每次在床上都拿他当买来的玩意儿使唤;而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哪怕满眼都是恨意,刚才在床笫间却生涩紧致得让他差点丢了魂。

反正已经睡过了,反正也不是亲生的。这个念头一旦在脑子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出去。

梁朝晖伸手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他从镜柜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消炎药,扔在洗手台上,随后抬起眼皮看向她:“把床单拆下来洗干净,不准留半点痕迹。我晚上去澜庭酒店找沈琴薇拿钱,十点去货运站平账。在我回来之前,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要是敢趁我不在往外跑,或者去派出所乱嚼舌根,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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