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苍龙洲的三月,是一年之中最不将就的时节。
山野之间青气蒸腾,乙木灵脉如同地底埋了无数根看不见的筋骨,将整片土地撑得饱满而鲜活。
野草疯长,溪涧乱响,村头那口据说开凿于百年前的老池塘,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群光溜溜的小孩最热衷的战场。
他们打着水花,嗷嗷叫嚷,把一个好端端的午后搅得比集市还热闹。
其中有个最小的,大约六七岁模样的男娃,白生生的,在晒得黑黢黢的一群泥猴子中间格外显眼。
他正蹲在塘边浅水处,两只小手捧了一把烂泥,认认真真地往自己肚皮上糊,糊完了还得拍一拍,像是怕泥巴掉下来似的。
旁边大一点的孩子嫌他碍事,一巴掌拍起水花泼了他满脸,他也不恼,抹一把脸咯咯地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那模样乖得不像话。
塘边的柳树上,知了还没开始叫。水面波光粼粼的,倒映着正午的日头和天上几朵闲散的白云。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然后天上划过一道光。
林绝尘是从高空飞过来的。
她脚踩太虚古阙,银发如雪倾泻肩背,灰蓝凤眸冷锐如霜,素白开襟剑袍,宽腰带嵌古铜阵纹,周身剑压萦绕,草木自发低伏,化神境的浩瀚剑压如同一片无形的苍穹笼罩在方圆数里之内,寻常飞禽走兽早在三里开外便已悄然避让。
她垂着眼皮,神情淡漠,正打算就这么直接越过这片偏僻的山村。
然后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异象,也不是因为什么道法感应,而是因为在那一池哗啦啦的水声和嬉闹声中,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神识。
细得像一根针。
是雷。
不是凡间夏日的雷,不是云层积压之后的那种粗粝轰响,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古朴、甚至可以说是更傲慢的东西,像是某根沉睡在世界最深处的琴弦,被什么不经意拨了一下,悄悄震了半息,又重归沉寂。
林绝尘低下头。
池塘里,几个光着身子的孩子还在你追我赶地打闹,水花溅起老高,笑声此起彼伏,毫无章法可言。
她的目光在那一片喧嚣中扫过去,扫过去,然后定住了。
是其中一个男孩。
年岁不大,生得颇为可爱,皮肤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着健康的色泽,正仰着脸同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孩子争抢什么,嘴里嚷嚷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任何人看过去,都只会觉得,不过是个寻常村童。
但林绝尘不是任何人。
她的神识悄悄延伸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不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感知。
然后,那根细如针尖的雷意再度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被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又倏地缩回去,规规矩矩地藏进了那个孩子的骨骼与筋肉之间,老实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绝尘:……
(雷意这般古朴,莫非是……先按下不表,看看这孩子自己作何反应。(•̀_•́))
她在半空中又驻停了片刻。
修仙界里什么最难遇?
资质。
绝大多数踏上修仙之路的人,穷尽一生,修不过金丹。
元婴已是百里挑一,化神更是万中无一。
至于她站着的这个高度,说"凤毛麟角"都嫌客气。
说"某代人里只出这么一个"可能更准确些。
而眼前这个正在池塘里光着屁股玩水、和胖子抢水花的孩子,身上藏着的那一缕雷意,比她当年初入太虚剑宗时见过的任何一位同辈师兄弟,都要更古老,更纯粹,更像是某种被天地本身亲手雕刻出来的东西。
灵根感知(灵根感知,便是修士对天地灵根属性的直觉感知,强大修士可凭神识辨别灵根种类与品阶,无需任何法器辅助)向来不会说谎。
林绝尘的视线在那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波澜,但她慢慢把太虚古阙的剑势收敛了一分,从高空缓缓落下,飘然而至,停在了池塘边的岸上。
她的白色剑袍无风自扬,银发倾泻于肩,剑压如霜如冰,周遭三丈之内的草茎悄悄矮了半寸,连池边的芦苇都微微弯腰。
池塘里的几个孩子率先反应过来。
嬉笑声哑然而止。
几个胆小的已经抱着头缩到了水里,只露出两双圆眼睛瑟瑟打量,像是突然从天而降了某种他们在故事里听说过却从没见过的生物。
一个稍大一些的孩子蓦然想起自己赤着身子,脸刷地红透了,慌手慌脚往岸边的衣服方向游去,却因为太过惊慌而一头扎进了水里,咕噜噜灌了一口。
林绝尘对这些统统视而不见。
她的目光只落在那一个孩子身上。
近了之后看得更清楚,那孩子生得确实好看,五官周正,眉眼之间带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灵气,此刻仰着脸看她,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懵懂和茫然,像是真的只是个被突如其来的大人吓着了的寻常孩子,毫无破绽,毫无异样。
她收回神识。
又展开神识。
那缕雷意藏得严严实实,老老实实,乖巧得令人觉得方才那一息感应根本是错觉。
林绝尘站在岸边,白衣如霜,静得像一柄入鞘的古剑,沉默了短短半息,然后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化神大修特有的、轻描淡写便能压住场面的剑意,清冷而平静,如同深山里的霜气落在青石板上。
"你叫什么名字?"
六个字,落在池塘边,连那几只躲在芦苇丛里的青蛙都屏住了气息。
日光斜照,水波粼粼,芦苇的影子被风扯了一扯,又静止了。
林绝尘微微低着头,灰蓝色的凤眸从上往下落在那个孩子脸上,没有太多起伏的情绪,只有一种被长年剑道打磨出来的、对于某些事物天生的直觉与笃定。
这一颗,是好苗子。
哗啦一声轻响,池塘里的水花被拨开了一圈。
那几个原本缩在芦苇荡旁边的村童还以为这白衣女仙人要拔剑砍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连水底下的脚趾头都抠紧了烂泥。
唯独被问话的萧辰没有半点瑟缩,反而慢条斯理地在池水较清的浅滩处掬起几捧清水,把沾在下巴、胳膊和肚皮上的泥点子仔细搓洗干净,这才迈开两条小短腿,踩着鹅卵石哗啦啦地淌水上了岸。
午后的日头正毒,照在刚出水的皮肤上,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白净的肩头往下滚。
萧辰就这么赤条条、光溜溜地站在了草岸上,离那柄威震东苍龙洲的半步道器不过三尺之遥。
堂堂太虚剑宗执剑长老、压得方圆百里妖魔不敢喘气的绝尘剑尊林绝尘,此刻正垂眸看着他。
她原本是在以神识探查这孩童体内筋骨的气机流转,然而当萧辰毫无遮拦地站定在她靴前时,林绝尘那双惯看九霄风云、澄澈如万年寒潭的灰蓝凤眸,还是顺着那滚落的水珠,极其自然、又极其下意识地往下面瞄了一眼。
只一眼。
哪怕是修成剑心通明(太虚剑宗至高心法境界,斩断世俗杂念,令神魂如明镜止水,万邪不侵)数百载的化神大修,在视线掠过那光溜溜的小小物件时,眉梢也不可察觉地僵了半息,脸微微一红。
她按在太虚古阙剑柄上的右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目光立刻不动声色地往上移了三寸,重新落回萧辰的眉心,下颌绷得像一块刚从极北冰渊里凿出来的寒玉,仿佛方才那一下纯粹是在审视脚下的杂草长势。
偏偏对面的小屁孩仰起那张刚洗干净、还挂着水珠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浸过溪水的黑曜石,脆生生地开了口:“仙子姐姐,你好好看啊,我叫萧辰,仙子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