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里有个不成文的旧例。
玉京楼的檐下,若是挂出一盏金丝绛纱琉璃灯,燕七娘就要登台了。
旁的花楼,灯是招客的幌子,一挂便是一长串。
玉京楼偏不。
它一年到头,点灯寥寥;何时挂,挂不挂,全凭七娘心意。
孤灯一盏,垂在三楼檐角,风来,便悠悠晃两晃。
就为这一盏灯,盛安城里不知多少人,甘愿搁下一晚酒钱、一夜安寝、甚至一桩谈到半途的生意,也要赶来。
平康坊里,无人不知燕七娘。
这名号传开,也不过一年有余。从朱雀大街的绸缎铺子,到曲江池畔的画舫;从深宅大院的绣楼,到贩夫走卒的茶棚——三两个人凑在一处,三杯酒下肚,十句话里总要绕到那个名字上去。
燕七娘。
有人说,“燕”是燕北之地的燕。燕北天寒地远,生在那里的人,身量都比别处高。所以她身段虽婀娜,往那一站,却比寻常女子整整高出一头。
也有人说,她的骨相是胡地的骨相。眉心到鼻梁那样直,眼尾那样微微往上挑着,是胡地姑娘才有的深眉艳骨。她往台上一立,满堂的灯火,便都成了给她垫底的。
还有一个人,喝多了,红着脸,梗着脖子,非要说不一样的。他说:“什么燕北、什么胡地,我瞧她压根儿就不像个——”
半句没说完,满楼人就变了脸色。有人去捂他的嘴,有人把酒泼他一脸。那两个字太骇人,骇到没人敢往那上头想。
诡异的是,三日后,这人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腿没断,牙没掉,只躺了半个月。
打那以后,平康坊里,再没人敢提那半句话。
可就算没人敢提,私底下,谁心里没琢磨过?
一个名动盛安的花魁,登台一年多,唱得好、弹得好、舞得更好,偏偏从不接客。银子堆到门口,她不抬眼;金子送进去,原封不动退回来。有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拿乔,只有楼里上了年纪的嬷嬷摇头笑一句:“你们不懂。”
懂什么?她不说。
……
那一夜,玉京楼。
平康坊最阔、最亮的一座楼,正对着坊中最宽的那条街。楼上的灯是琉璃的,一盏一盏悬着,风一吹,满楼的光便轻轻晃,从街上望过去,像一条悬在半空的星河。
这一夜,比往常更热。
因为午后放出了信:燕七娘今夜登台。
不到一个时辰,玉京楼的门槛几乎被人踩矮半寸。二楼雅间一炷香内订空;三楼临街最好的那间,价钱翻了三番,还是有位穿紫袍的中年人眼也不眨就付了银子。大堂里连站脚的地方都挤满了,跑堂的端着托盘在人群里侧身挪,汗把领口溻得透湿。
菜是头一日就备下的。今秋的蟹,膏肥黄满;炙羊片得极薄;一只驼峰炖得酥烂;葡萄酿是西域来的,一坛一坛封着红泥。银盘金盏流水似的往上端,一桌席面撤下去,十之七八都动不了几筷子。
——盛安城最阔的一夜,就在这一座楼里。
“劳驾,让让——”
“你踩着我鞋了!”
“七娘几时出来?”
“急什么,才什么时辰。”
“我赌今晚七娘跳胡旋。”
“她不跳,我看着也值。”
一直等到更漏敲过二更,楼里的大灯忽然齐齐一暗。
喧哗声,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静了下去。
……
台下几百道目光齐齐望着的那方帘子后头,一刻钟前,才刚进来一个人。
不是从正门,是从玉京楼后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来人披着件半旧的青灰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穿过一条窄廊,进了里间。屏风一挡,满楼的热闹便隔了一层,又远又闷。
他把兜帽掀了。
烛火底下,站着的,是个男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肩背舒阔。那张脸生得极好,却不是“燕七娘”的那种好——眉是挺的,眼是冷的,眼尾一点微挑,不是风情,倒像一点薄薄的锋。
柳娘迎上来,把水盆搁在镜台边,压着嗓子笑:“爷今日来得早。”
“嗯。”他往镜台前一坐。镜子里的脸,便完完整整,落进了两人眼底。
——这个人,姓李,名晏。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燕王。
是那个名动盛安的燕七娘。
这两件事,在盛安城里,知道的人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
世人眼里的燕王,是个闲人。不掌兵,不问政,不结交权臣,也不掺和宗室里那些明枪暗箭。俸禄极厚,差事全无,整日斗鸡走狗、听曲看花,偶尔上回朝,也是混在人堆里打哈欠的那一个。老臣提他摇头:“荒唐。”宗室提他笑笑:“没出息。”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份“荒唐”,是他一层一层,自己抹上去的。
当今天子登基不过三年,根基未稳。宫墙之内,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宫墙之外,是赌坊、鬼市、红楼里化不开的暗流。皇上要一双眼睛——一双不写在任何官册上、往民间和朝堂两处看的眼睛。
这双眼睛,就是他。
青楼、赌坊、鬼市,最龙蛇混杂,也最能听到真话。这些地方的人,防备朝堂,防备差役,却很少防备一个醉生梦死、贪图享乐的花魁。他们在“她”面前喝酒、骂娘、说漏嘴的时候,从不会想起:这些话,有一天或许会轻轻巧巧地,搁到御案上去。
所以这差事,他做得极好,也做得极开心。
也有人问过:一个亲王,何必呢?图钱,他不缺;图色,凭他的身份,什么样的美人见不到;图名——“燕七娘”这三个字,偏偏是他最不能拿出来认的。
都不是。
他生来是皇子,是亲王的弟弟,一双手从没沾过人间烟火,却已经被安排好了该拿什么、该摆什么姿势。规矩、礼法、体面,一层一层套上去。
他那点声名在外的荒唐,不过是牢笼之内寻来的一点空隙。不敢冲破牢笼,又不愿乖乖贴牢壁,便只能卡在中间,半分不痛快。
套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衣裳底下,还站着一个“自己”。
唯有穿起这一身、走上那方台的时候,他才松快些。
——这不是想当女人。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镜台前,他开始“变”。
柳娘调好了粉。他抬手自己蘸了,一层一层往脸上匀开——粉是兑过水的,薄薄覆一层,先把那张清冷的脸衬出一点软和的底子;胭脂从眼下慢慢晕向两颊,不能浓,要看着像“活”的。
接着是眉眼。柳娘替他描眉,描到一半,他忽然叫停。
“太直。”
柳娘依言再挑。他又看半晌:“凶。”
说着,他自己接过眉笔,在眉梢极轻极轻地扫了一下。
柳娘看得眼皮一跳。旁人描眉,是描眉眼;他描眉,是往那眉眼里头“装魂”。他总说,单是笔直的一双眼睛太凶,得叫它活一活。
妆到最后,他停了停手,对着镜子,试了个声。
“嗯——”
是男人的声音,沉沉的。他皱眉,喉咙里轻轻一捻,再出声,那把嗓子便软了下来,尾音还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娇:
“柳娘,今日可有客?”
柳娘浑身一松,笑了:“爷这嗓子,比真的还像。”
“不像。”他抿了抿唇,又不满意地捻了两遍,“像了便不好。太像,是要折我的。”
他一边由着柳娘描眉,一边记起白日里递来的那道密报——西市那两个贩私盐的,昨夜换了接头的地方。事不大,可他记下了。等今夜散了场,写两行字递进去,这桩便算完。
最后,他起身,把柳娘递来的那身石榴红长裙,一层一层穿上。系带,理襟,再坐回去。
镜台上的金步摇,柳娘照例要替他插得端端正正。
“不必。”他伸手接过来,随手往鬓边一别。
歪的。
柳娘哭笑不得:“七娘,就这么歪着出去,回头外头该说我们楼里没规矩了。”
“规矩。”他起身,理了理裙裾,懒懒地笑了一下,“这玉京楼的规矩,什么时候不是我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