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觉雨听着他的讲述,终究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裙摆拂过院中杂草,连带着那几盏跟随在后的宫灯也晃动起来。高德顺一直守在冷宫外,见太后沉着脸出来,心头不由得一紧,到了嘴边的询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跟在裴觉雨身边多年,自然清楚这位主子最不喜旁人窥探心思。何况方才进去时还好好的,如今出来却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显然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情。
“回宫。”
裴觉雨没有解释,冷冷丢下两个字,便径直往前走去。高德顺连忙应下,带着一众宫人跟在后头。
夜色深沉,宫道两旁的灯火映着裴觉雨的脸,明明灭灭之间,竟显得那张素来端庄温和的面容有些阴沉。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与他之间或许还没有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或许他在等她。等她走进去,等她开口,等她像从前那样主动向他低头,或者至少,给他一个能够与自己和解的机会。
偏偏她没有,裴觉雨不愿承认,自己竟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不安。她可以轻易处置一个不听话的宫人,可以不动声色地将朝堂上的反对者逐一清除,甚至可以在满朝文武面前压得皇帝不得不退让。
可面对身为自己儿子的楚天向时,她偶尔竟会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帝王。
这两重身份,原本应当是她最牢固的依仗,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难解的结。裴觉雨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
而楚天向站在门边,目送裴觉雨的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外。他脸上那点残存的温情顷刻间散了个干净,眉眼重新变得冷峻,仿佛方才那个抱着小猫对着旧物低声诉说心事的人,不过是旁人看错的一场幻影。
亏他费尽心思将她引到此地,他以为,只要回到这里,只要重新拿起那支玉箫,只要让裴觉雨亲耳听见自己压抑多年的委屈,便能唤起她心底哪怕一丝残存的亲情。
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她不肯答应放手,至少也该有些动容,可他等来的,却是她毫不犹豫的离开。
楚天向忽然觉得可笑。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猫,整个人看起来变得有些冷漠,随后弯下腰,将它轻轻放在地上。
“走吧。”小猫绕着他的靴子转了一圈,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变了脸色,仰起脑袋喵了一声。
楚天向没有再看它。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屋内的阴影里走出,来到楚天向身旁,随即屈膝跪下。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宫女服饰,发髻梳得规规矩矩,低着头时,几乎与这座荒废的宫殿融为一体。
“陛下。”
楚天向没有回头。
“说。”
余盛抬起眼,目光掠过他的侧脸道:“奴婢倒觉得,陛下还是不够了解女人。”
楚天向终于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余盛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微微俯身,继续说道:“母子亲情固然深厚,可太后娘娘与陛下之间,早已掺杂了太多权势与利益。陛下越是拿从前的事情试探她,越是容易让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她不会因为陛下几句话,就放弃自己手里的东西。”
楚天向眸光微动,没有打断她。余盛见状,胆子稍稍大了些。“可女人最难过的,终究是情关。”
“倘若太后娘娘有了在意的男人,有了一个能让她牵肠挂肚、时时惦念的人,届时,她的心思自然会有所偏移。若那男人能让她动心,甚至让她甘愿为之付出,陛下又何必费尽心思与她争夺?”
她抬起头,望着楚天向,缓缓道:“到了那时,说不定不必陛下开口,她便会将手里的江山拱手相让。”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楚天向看着跪在地上的余盛,昨天还被打得跟条死狗一样,今天倒是变了一副模样,恢复的倒是挺快的,不知怎的他忽然嗤笑出声:“你懂什么?”
“连亲情都打动不了那个女人,你觉得,凭一个男人,就能让她死心塌地?”他缓缓俯下身,伸手捏住余盛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可知道,朕的母后是什么样的人?”
余盛被迫迎上他的目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楚天向唇边的笑意却愈发讥诮。“她曾经在冷宫里受尽冷眼,也曾被人踩在脚下,连一口热饭都要看旁人的脸色。可她没有因此认命,反而一步步爬了出来,将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踩在脚下。”
“你以为她不知道什么是情?不,她比谁都清楚。”
他松开手,直起身来,看着裴觉雨离开的方向道:“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从不肯轻易交付真心。”
楚天向转身走到桌边,将那支玉箫拿起来,在手中慢慢转了一圈。“一个连亲生儿子都随时舍弃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就轻易交出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
余盛垂下头,沉默不语。她原以为,陛下今晚故意回到冷宫,又刻意让太后听见那些话,是在打感情牌,那既然亲情牌打不通那还有感情牌可以打,她相信只要是人就会动感情。
余盛眼底甚至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陛下,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楚天向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余盛见他没有立即反驳,便大着胆子继续道:“你不觉得这样更有挑战性吗?太后娘娘这些年身居高位,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寻常的阿谀奉承,自然入不了她的眼。可若是有一个人,既不畏惧她的权势,也不急着讨好她,甚至敢当面驳她的意思……”
“说不定反倒能引起她的兴趣呢?”
“再说了她现在正处于女人欲望的巅峰期呢。”
楚天向将玉箫放回桌上,手指在桌上轻叩,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