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闹钟响起的前几分钟,傅川霁睁开双眼,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她撑着床坐起身,眼前忽地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似乎是裸体。
她皱起眉头,莫名觉得那个人很像商瑶珺,她生母的女儿。这个念头出现后,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傅川霁和商瑶珺不是很熟,只在商家见过几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她。
她揉了揉太阳穴,一边思索着是不是生理期快来了,性欲旺盛的原因,一边往卫生间走去。
傅川霁走进楼下的饭厅时,身穿西装的商虹坐在桌前,优雅地吃着沙拉。
“川霁,快来,我让阿姨给你煮了馄饨。”商虹注意到了她,眉眼都舒展开来。话说出口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的吧?”
傅川霁坐到桌前,颔首道:“嗯,劳您费心了。”
见她这副客套礼貌的模样,商虹的神色黯淡几分,心脏仿佛被刺痛:“跟妈妈不用这么客气的。”
傅川霁对此没有反应,她和商虹还不太熟,实在是做不出亲昵的事。
商虹暗暗地叹了口气,朝佣人问道:“馄饨好了吗?端上来。”
“是,商总。”
傅川霁看了看圆桌旁的空椅子,不动声色地问:“瑶珺呢?她不在家吗?”
见她关心商瑶珺,商虹很开心,宠溺地嗔道:“那孩子昨晚没睡好,还在睡懒觉呢。”
“这样,”傅川霁很快吃完一小碗馄饨,擦了擦嘴,“我先去学校了。”
她刚站起身,就看见商虹放下餐具,紧跟着站起来。
傅川霁心底有几分无奈:“您不用送我。”
像是怕她误会自己“步步紧逼”,商虹连忙解释道:“这个点我也要去公司,顺路。”
傅家宅院地下有一个两层楼的停车库,随着傅川霁的踏入,停车库的灯光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灯光洒在一辆辆限量版跑车、越野车上,仿佛这不是车库,而是豪车车展,傅川霁的德产商务小车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商虹跟在她身后:“这些车都是妈妈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钥匙都在你房间的柜子里。”
傅川霁坐到自己的车上,透过车窗说:“不用了,我对车没什么兴趣,而且大学老师开太好的车,影响不好。”
“……说的也是。”商虹走到车窗旁,“路上注意安全,工作别太累了。”
“嗯,您回去吧,我先走了。”傅川霁摆稳后视镜上的护身符吊坠,踩下油门,驶离这个要价不菲的宅院。
午休时,傅川霁坐在办公室里吃着食堂打包两素一荤,视线不知不觉看向桌上的相框。
照片是在一个出名的古道观拍的,其中一人是傅川霁自己,另一人年纪稍微大些,是傅川霁的妈妈——傅虹雪,四十多岁的年纪,发丝间染上了好几抹白。
傅川霁想,若是傅虹雪还活着,大概会笑着说:“你看,你亲妈和我名字一样,所以我命中注定是你妈。”
傅川霁擦去相框上不存在的灰尘,思绪回到几个月前——
医院的空气里无时无刻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液味,夹杂着淡淡的药味。住院区里有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人。
穿过布满病床的过道,傅川霁走进其中一间病房,三人间里的电视传来一些家长里短,却没人真的在看。
候在床边的护工最先注意到她:“傅老师今天来得早,傅姐还睡着呢。”似乎怕吵醒傅虹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赵姐,你先去吃饭吧。”傅川霁低声回道。
等护工走后,她坐到病床边的塑料板凳上。
不大的单身病床上躺着瘦瘦小小的人,身上插了很多管子,一旁的桌上还连着心脏监测仪,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是傅虹雪还活着的证明。
过了一会儿,傅虹雪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睛睁得不大,就一条缝,瞳孔有几分浑浊:“你来了。”
傅川霁握紧她努力抬起的手,依然不敢相信,原本总是精气神十足的傅虹雪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此时的她有些后悔本科的时候没有学医,以致于现在只能无能为力地坐在这儿。
傅川霁努力地故作平静:“嗯,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傅虹雪光是说出这个字都十分艰难,“你别……担心……”
傅川霁用两只手包裹住她骨瘦如柴的手,轻声道:“我没担心,你一定会好的。”
听到她的话,傅虹雪艰难地勾起嘴角:“你近一点……”
傅川霁乖乖地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川霁,早点……找个伴吧,一个人……太孤单……”
傅川霁愣了一瞬,低声反驳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
傅虹雪动了动脑袋,似乎是想摇头:“我……不能陪你了……可惜你的亲人……哎……”
尽管她的话说不全,但是傅川霁知道她想说什么。
傅川霁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被傅虹雪捡回去的。小时候不知道听过多少回傅虹雪咒骂抛弃她的那家人,所以她从来没想过找什么亲生父母。
如果傅川霁不是被抛弃的,傅虹雪大概会劝她去找到亲人吧,为了她不孤单。
傅虹雪清醒的时间不长,很快又沉沉地睡去。傅川霁给她掖了掖被子,起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原本宽敞的医生办公室,因为办公桌和堆积的文件,显得有几分逼仄。几个医生坐在电脑后,看上去都很疲惫。
傅川霁轻轻走到其中一人身后,低声道:“又夏。”
徐又夏是她的本科室友,也是傅虹雪的主治医生。
“川霁,你来了,最近怎么样,实验室忙吗?”徐又夏站起身,带她往办公室外走去。
“最近还好,没那么忙。”傅川霁回道。
两人来到走廊的尽头,傅川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妈妈……”
徐又夏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拍了拍她的肩:“阿姨的情况你也清楚,川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谢谢你,又夏,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别这样说,都是朋友。”
两个月过去,世界上从此再也没有傅虹雪这个人,留下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和傅川霁脑海中的回忆。
傅虹雪的葬礼结束后,傅川霁连家都不敢回,因为每次回去,她都会忘记傅虹雪已经不在了。
忘记,她没有妈妈了。
傅川霁搬进了学校的教师宿舍,每天忙着上课、带学生,试图麻痹自己。
直到那天,她的学生将一个穿西服的女人带到她的办公室。女人自称舒倩,是知名企业家商虹的助理。
傅川霁疑惑地看着她:“万盛集团和我们实验室没有合作。商总是对遗传学领域感兴趣,想投资吗?”
“傅教授,我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舒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语气恭敬,“您看了这份文件就懂了。”
傅川霁接过文件,赫然是一份亲子鉴定,上面写着“依据人类遗传学原理,经对DNA多态性检测分析,上述母亲与被鉴定女儿的基因座分型符合遗传规律,支持(商虹)与(傅川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她紧紧地捏住手中的文件,然后镇定地合上:“这是什么意思。”
舒倩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商总希望能见见您,这周六晚上,明光大饭店。”
傅川霁将文件推向她,平静地说:“真不好意思,最近实验室研究关键时期,学生们离不开我,您请回吧。”
舒倩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傅川霁会拒绝。她思索片刻,收好文件:“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商总的。打扰了,傅教授。”
与舒倩道别后,傅川霁头疼地摘下眼镜,靠到椅背上。她刚送走自己的母亲,对于所谓的亲生母亲,没有任何想法。
然而那天过后,傅川霁每天都能在各种地方遇到舒倩,以及收到见面邀请,她不得不用各种理由拒绝。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傅川霁最终决定去见一见商虹。除了想摆脱舒倩,还因为她很好奇。好奇一个抛弃她的人,为什么要找回她。
按照她所设想的合理情况,最有可能的是商虹身患重病,或者商虹的孩子身患重病,需要直系亲属的器官或者别的什么。
傅川霁与商虹见的第一面不在明光大饭店,而是在商家宅院。足有十个足球场的宅子坐落在郊区的豪华别墅区。光是去到正门,就要坐车穿过一大片修剪精美的花园。
傅川霁坐在高尔夫球车上,脸边微风拂过,吹起她脚边的裙摆。虽然四周景色优美,但她身处其中,却觉得像是被抓进了巨大的人造牢笼。
主宅内的装修格外华丽,宛如欧洲中世纪贵族的住处。傅川霁心想,万盛不愧是首都最大的“印钞机”。
她跟着佣人来到会客厅,与那个在商界雷厉风行的中年女人对上目光。
“您好,商总。”傅川霁不卑不亢地开口,“听说我是您的亲生女儿。”
没想到话音刚落,商虹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下来了,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傅川霁没有被她的眼泪迷惑,索性坐到她对面,开门见山道:“您当年是因为我的身体,所以抛弃了我吧。现在找我回来,是为了我的脊髓、肾,还是什么?”
商虹显然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后,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的,不是,我……我没有……妈妈没有抛弃你……不是的!不是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与傅川霁差不多大的女生冲到商虹身旁抱住她,随后愤怒地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弄哭我妈妈!”
傅川霁看向女生,打量了一番她的五官,虽然甜美可爱,但与商虹几乎没有一处相像的。她推测,可能这个女孩是更像爸爸。
傅川霁思索片刻,淡声道:“嗯……我也是商总的女儿,跟你……大概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商瑶珺的身体僵住了,沉默下来,不再看傅川霁,只是专心地安抚商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