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城市,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没有了平日里逼人的通勤人潮与刺耳的喇叭声,台北的街道在六月的烈日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真空的寂静。
我坐在小鱼那辆散发着高级皮革与淡淡香水味的车子里,双手死死抱着从超商彩色影印好的履历袋,纸张的边角有些硬,被我手心的冷汗浸得微微发软。
车内冷气吹得很强,好不容易压下了我大腿上肤色丝袜带来的黏腻感。我转过头,看着方向盘上小鱼那双修剪得极其精致、指甲上闪烁着法式光疗的双手,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打碎沉默:
“小鱼,今天礼拜天……来面试应征的人应该不多吧?”
小鱼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子优雅地转进了市民大道。她双眼盯着前方的路况,只是淡淡地回应:
“嗯,我们主管比较喜欢私下面谈。平日案场的住户进进出出,高阶主管要处理的都是动辄几百万的管理标案,只有假日时,才有空安安静静地挑选核心秘书。”
我当时听了,非但没有多想,心里甚至还泛起一阵雀跃,觉得这个公司的高层非常贴心,愿意在假日前来替我面试。
一路上,我转头看着倒退的街景,内心不断地盘算着。
有高薪的工作机会、有大学同学在同公司照顾、还有人在中间帮忙牵线。这三个月来,我被无数家公司的面试官冷眼相待,听够了阿诚每天早晨看着我手心向上要生活费时那种不耐烦的叹气。
现在,这个转机就像是天降的甘霖。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倒楣透顶、兜兜转转的人生,好像终于要开始顺遂一点了。
我那时候太天真,满脑子只剩下脱离贫穷的渴望。我根本不知道,这整场周末的面试,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其他竞争者。这栋冰冷的大楼,今天只为我一个人准备了宰杀的陷阱。
车子缓缓驶进了信义区一栋玻璃帷幕反射着刺眼阳光的高级商业大厦。
周日的大楼内部空荡荡的,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反射出惨白的光。皮鞋踩在上面的脚步声,空洞地在大厅里回荡。连警卫亭的管理员都不知道巡逻到哪去了,只有一整排冰冷的黑底红字电子看板,闪烁着冷酷的科技感。
我们走向电梯,周日的电梯门缓慢关上。
冰冷的镜面钢板就像一面镜子,毫无保留地倒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镜子里的小鱼一身黑色合身套装,马尾绑得俐落,踩着三公分的高跟鞋,显得成熟、自信,散发着上流社会的干练气息。
而我,穿着那件粉色薄衫与新买的肤色短窄裙,怀里抱着简陋的塑胶履历袋。在镜面反射下,我的局促与不安显得有些滑稽。我有些紧张地往小鱼身边靠了靠,试图拉了拉有些紧绷的窄裙,轻声问道:
“小鱼……平常假日也有高层会来值班吗?整栋楼好像都没人。”
小鱼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笑容非常自然,眼神温柔得一如大学时期在宿舍帮我带微波便当的模样,语气毫无破绽:
“物业高层的时间比较弹性,主管们常利用假日处理机密公文或私人案场的点交。别怕,有我在呢。”
看着电梯数字一格格往上升,红色的数字在黑暗的电梯井里格外显眼。
听了她的安慰,我真的没有一丁点怀疑,心里甚至还涌出一种温暖的依赖感与感激——这城市这么冷血,我换了那么多次工作,还好,我还有小鱼这个同学。
电梯“叮”的一声打破了寂静,停在了十七楼。
小鱼领着我走出电梯。穿过长长的防烟走廊,她推开了“吸血鬼物业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那扇沉重的防爆玻璃大门。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的百叶窗都死死拉上,阳光只能透过缝隙在灰色地毯上割裂出一道道惨白的线条。只有最深处的经理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盏孤零零的黄光。
小鱼领着我走到经理室门前,突然停下脚步。
“你先进去,我在大厅等你。别紧张,放轻松,把你以前认真的样子拿出来就好。”
小鱼伸手替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她转过脸看着我,那双精致的眼睛微眯,脸上挂着无比温柔、让人安心的笑容。
“小鱼,真的很谢谢你,如果这次录取了,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我回过头,握着履历袋,对她笑得无比真诚,眼底全是感激。
就在我转身踏进办公室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小鱼的眼神似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那抹眼神很复杂。
那里面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夹杂着冷漠的犹豫,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带着一点点叹息,却更多的是解脱。
但那抹异样仅仅停留了一秒,便消失在她名牌包包金色皮扣反射出来的冷光里。
我深吸一口气,昂起头,走进了那间亮着黄光的房间。
在我身后,“喀擦”一声。
沉重的实木大门在背后无情地阖上。
走廊重新陷入了死寂。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大门彻底关死的那一刻,站在门外、原本满脸温柔的小鱼,脸上的笑容瞬间像面具一样冷了下来。
她站在幽暗的走廊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点开了她那支从未让我看过萤幕的手机。在漆黑的对话框里,她的指尖飞快地敲下五个字,发给了门里面那个正坐在大椅上等着我的男人:
‘傻白甜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