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舱内很安静。
只有后排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
“咱们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呢,酒店给安排的。”
“希望别太难吃,这里的饭我真吃不惯……”
珍珠侧脸看着舷窗外的海景,下面的海水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处国内的海都要蓝。
像是用修图软件把HSL里蓝色的明度和饱和度都拉到最高、发出来要被嘲笑滤镜加太重的那种蓝。
她重新摁开左耳耳机里暂停的歌曲,贴着舷窗拍了几张下面的海。
只有几张而已。
不是因为她拍够了,而是因为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大片云彩。
阳光被遮住了一部分,原本亮得晃眼的海面也随之变暗。
“天气会变坏吗?”
第一排的多里安忽然问飞行员。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发音清晰,语速比公开访谈中稍快。飞行员看了一眼仪表盘,说前方有一小片正在发展的降雨云,但航线可以从南侧绕开。
“能见度呢?”
“目前足够。”
“目前是多久?”
飞行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乘客会追问这种问题。
“大概二十分钟。先生,不必担心,我们经常飞这条航线。”
多里安没有再说什么。
珍珠的视线重新从窗外的海移到他的后脑勺上。
他大概很不喜欢“经常”这个词,她想。
没有概率,没有样本量,没有事故率,只是一个经验性的安慰。
然而五分钟后,飞机真的遇到了一股强烈气流。
机舱猛地向下一沉,失重感骤然袭来。
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有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珍珠的胃仿佛还停留在原处,可身体却随着机身向下坠。
她几乎是下意识抓紧前排座椅,心脏在胸腔中一下又一下狂跳着。
飞行员用岛上的方言低声骂了一句。
下一秒,飞机整个扎进了云里。
窗外刚才还能透进来的日光骤然消失。天色在一秒间暗沉到了极点。
珍珠立刻摘下耳机,把它放回充电盒内。
雷雨云不是从前方压过来的,而是从侧面迅速铺开,像骤然滴落在清水里的墨汁那样无序又蛮横地扩散。
水上飞机猛地向一侧倾斜,窗外的海面骤然占满半边视野。
行李架里传来物品滚动碰撞的声音,原本寂静的机舱被尖叫与压低的讨论声填满。
就在这个时候,前排的多里安回头看了一眼机舱。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位乘客,却在珍珠脸上停留了一瞬。
珍珠不知道他的视线为什么会在自己脸上驻足。
但她当然知道那并不意味着他“认出”了她。
——他本来就不可能认出她。
对他来说,她只是一张陌生的亚细亚面孔。一张可能会被他辨别为来自那个他最讨厌的国家的脸。都不认识,何谈认出?
这没什么不对。
但珍珠的拳头却在无人知晓处慢慢地攥紧了。
她再一次识别到自己的孱弱无力,仿佛自己是站在金字塔底被他俯瞰。
第二次下坠发生得毫无预兆。
飞机右侧传来一声巨响。
机舱里所有人都被甩向同一边,老妇人的遮阳帽飞了出去。
珍珠听见有人喊引擎起火,然而轰鸣和风声过于巨大,她无法确定自己听得是否准确。
飞行员没有再安慰乘客。
他要求所有人低头、抱住膝盖,并用最快的语速重复了一遍紧急迫降的姿势。
珍珠没有来得及害怕。
身处真正的危险当中,反而没有进一步想象事态将会如何恶化的精力与时间。
她只是依照指令弯下腰,额头抵住前方座椅,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背包被她压在胸口,里面装着护照、钱包、充电宝和手机。
飞机撞上水面时,她觉得整个世界被折断了。
先是一声无法形容的爆响。
随后是冰冷的海水、碎裂的玻璃、翻转的座椅和不知道来自谁的手臂。
她在昏暗的水里睁开眼睛,看见大量气泡向上涌去。
明知道那只是气泡,却觉得那像逸失的活力或生机。
安全带没有解开。
她挣扎着掰了两次卡扣,然而它却毫无反应。
肺部开始发痛时,一只手越过座椅,抓住了她胸前的安全带。那只手摸索到卡扣,用一种几乎粗暴的力量向侧面扳动。
卡扣弹开。
珍珠被水流推了出去。
她的肩膀撞到某个坚硬的东西,眼前黑了一瞬。再次恢复意识时,头竟然已经露出水面,暴雨啪嗒啪嗒砸在她的脸上。
“抓住它!”
有人在她左侧喊。
珍珠循声转过头。
多里安半个身体泡在水里,一只手抓着断裂的舱门,另一只手向她伸过来。他的额角流着血,浅蓝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眼镜不知去了哪里。
珍珠犹豫了不到半秒,便抓住了舱门边缘。
她当然知道那是多里安。
那个就在半小时前还被她诅咒早点死的人。
但是——
她得活下去。
珍珠要活下去。
风浪将残骸推离迫降地点。
其他人的呼喊一度离他们很近,可紧接着又被雨幕和海浪吞没。
珍珠试图辨认方向,却只能看见灰黑色的水面和远处模糊的礁石。
“那里。”
多里安抬起下巴,示意前方。
黑色的岩壁下方有一道狭窄裂隙,海水不断涌入其中。
它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安全的去处,但在那时,岩壁背风面已经是唯一一个能够减缓海浪冲击的地方。
他们没有真正作出决定。
潮流决定了他们的方向。
舱门被卷向裂隙,多里安试图用脚改变朝向,却毫无作用。
珍珠的膝盖撞上岩石,疼得松开一只手。
然而下一秒,多里安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力气却比她预想的大。
“别松手。”
珍珠呛了一口海水,没有回答。
他们被浪推入岩洞。
外面的暴雨声骤然变远,四周只剩海水撞击岩壁的轰鸣。
洞穴内部一片漆黑,水面不断升高又落下。
多里安摸到一块向上倾斜的岩石,先让珍珠爬上去,自己随后跟上。
两个人在湿滑的石坡上爬了不知多久。
或许只有几分钟。
然而在珍珠的主观感受中,却觉得那段路漫长得像一生。
直到海浪的声音终于落在身后,他们才停下来。
洞穴深处并非完全黑暗。
岩壁高处有细小的裂缝,让外面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
不算多亮,不过足够使人勉强看清脚下。
地面相对干燥,空气里带着潮湿的石灰岩气味。
珍珠坐下去,背靠岩壁。
她的手臂和小腿上全是细小划伤,右膝疼得厉害,但应该没有骨折。背包竟然还在,只是外层已经湿透。她立刻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
护照被塑料袋包着。
钱包湿了一半。
充电宝进了水。
手机因为装在防水袋里,看上去倒是完好无损。
珍珠按下锁屏键。
屏幕亮了。
只是右上角没有任何信号。
她举起手机,向四周转了一圈,又踩着石头走到洞穴稍高的位置。
仍旧没有。
多里安坐在几米之外,正在检查自己左手掌上的伤口。那里被金属割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混着海水不断往下滴。
“有信号吗?”他问。
珍珠低头看着屏幕。
“No.”
“紧急呼叫?”
“No.”
多里安点了一下头,似乎只是确认了某项不太乐观的数据。他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按下锁屏键后毫无反应。
珍珠看见了,心里升起一丝不合时宜的快意。
她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嘴角,没让那点快意漫到自己脸上。
多里安并不知道那张看似没有异样的脸下究竟藏了怎样的恶意。他把坏掉的手机放在一边,抬头看她。
“你受伤了吗?”
“Not serious.”
“你的膝盖?”
“I hit it. But I can still walk.”(撞到了。但还能走。)
珍珠的口语不算很流畅。
她能够读论文、看新闻、写应试用的英语作文,却很少在现实里高频使用英语对话。
每个句子出口前,都要先在脑海里组织、变换、删减。
在简单与正确表意之间尽量快地找到重合点。
多里安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头晕吗?”
“No.”
“恶心?”
“Not right now.”
多里安又点了一下头。
他问问题时的方式有一点像AI。
不是措辞的风格,而是那种逐项排除风险的习惯。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每一个都简短、具体,仿佛手里拿着一张出诊指南或量表。
珍珠看向他的手。
掌心那道伤口很深,裂开的皮肉依旧鲜红,血不断从创口里渗出来。很难不被人察觉,她确实也早早便已留意到,却还是在注视的目光将要显得可疑的时候才淡淡地开口说:“You’re bleeding.”
“我知道。”
“Then why are you still asking me?”(那你为什么还一直问我?)
多里安停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撞到了头。”
珍珠确实撞到了,但她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和创可贴。
创可贴显然无法处理那道伤口。
幸运的是,旅行社为每位随团人员发了一个极小的应急包,里面有纱布、消毒湿巾和弹性绷带。
珍珠把应急包扔给他。
多里安接住。
“谢谢。”
“Please don’t. We still need it.”(请别。我们只是还需要那只手。)
这句话说得很冷淡。甚至有些没良心。
珍珠知道,却毫无愧疚感。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判断其中是否包含讽刺。珍珠却已经低下头,开始查看背包里的其他物品。
两小瓶水。
三块巧克力。
一包湿纸巾。
防晒霜。
驱蚊液。
充电线。
一件薄外套。
还有她在坠机之前紧急塞到包里的蓝牙耳机。
她将物品逐一摆在地面上。多里安处理好伤口后,挪过来查看。
“水不能现在喝完。”他说。
珍珠没有抬头,只是很冷淡地说:“I see.”(我知道。)
“我们需要确认洞里有没有淡水,也需要等潮水下降,尝试返回入口。”
“I know.”(我知道。)
“食物最好按——”
“I know that.”(我知道。)
多里安闭上了嘴。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
珍珠将两瓶水重新放回背包,只拧开其中一瓶,喝了一小口。她把瓶子递给多里安。
他没有立即接。
“你先喝。”
“I just drank it.”
“再多一点。”
珍珠抬起眼睛。
多里安的神情非常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没有商讨的必要的事情。
“你体重比我轻,失温风险更高。”
珍珠忽然想笑。
真实的多里安·维尔居然是这样的吗?
一个人在宏观叙事里可以谈论竞争、封锁、国家安全和技术优势;落到具体的洞穴里,却又会因为一个陌生女人体重较轻,要求她多喝一口水。
如此截然不同的特质竟然能共存于一个人身上,还是说他的残忍与体贴——姑且称之为体贴——其实师出同源?
她没了争辩的兴趣,没有表情地接过喝了一口,再一次把水递过去。
这一次他总算顺从地接住瓶子。
“你叫什么名字?”多里安问。
珍珠沉默了一会儿。
“Pearl.”
“珍珠?”
他的华文发音很轻,却意外地准确。
珍珠望向他,盯着那张说不上英俊的脸看了好几秒。
“Why?”
——为什么突然用华文?他又为什么会说华文?
还突然把Pearl翻译成“珍珠”。
就这样风轻云淡地狙中她的华文名——她真正的名字。
几乎称得上没头没尾的一个问句。然而他却听懂了。
“一种感觉。”他低声说。“至于华文,我曾经在华国工作过一段时间。”
她当然知道。
知道他的后半段代指的是什么经历。
她甚至知道是哪家公司,知道是哪几年,知道他在那里参与过什么项目。
有赖于华国互联网精准得吓人的算法,她对他的履历已经称得上了如指掌。
“Well.”珍珠说,语气平平。
就好像在异国他乡与同处困境的陌生人共享过故乡的一片天空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非常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可随后还是又闭合成了一条直线。
他拧紧瓶盖,将水放在两人中间。
“我是多里安。”
“Okay.”
没有任何补充,仿佛多一个单词都是赏脸、都会让她耐心欠奉。
多里安又看了她一眼。
可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只是那个时刻还无法将其建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