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视镜头把世界滤成一层暗绿,像隔着深水看东西。
画框里没有别的,一整面磨砂玻璃占满屏幕——是淋浴间的门。
门后水声哗哗,热汽从门缝底下一缕一缕漫出来,把玻璃糊成一片毛茸茸的白。
右下角时间轴在跳:十一点十七分。
四个月前,某个晚上。
水声里,先探出来的是两只手。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五指一根一根张开,掌心按上去——玻璃上立刻拓出两个清晰的掌印,水珠顺着掌纹的纹路,一颗一颗往下淌。
凉的玻璃,烫的掌心,隔着屏幕几乎能听见那一声极轻的“滋”。
然后声音就进来了。
是女人的声音。
隔着玻璃闷出来,却一点没闷住那股子浪气——先是一声拖得又长又软的叹息,尾音往上挑,挑出一个弯儿,像猫被顺了毛,舒服得从喉咙最底下哼出来的:
“……嗯……就是这样……好哥哥……”
她整个人是弯着的。
肩压得很低,几乎要贴上玻璃,那一条脊背的弧线绷得又满又脆,像一张弓被人从两端缓缓拉开。
她身后拢着一团模糊的影,一只手按在她腰侧,指节陷进那道弯里,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她跟着晃了一下,又一下——晃得很有节奏,像她自己也在顺着那个劲儿。
影子里有人说话,闷声,带着喘,低低地笑:“……就这么舒服?”
她笑出声来。
那笑是断的,被顶得一截一截,可一点不怯,反而浪:“……舒服……你怎么……这么会弄……”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水汪汪的得意,“……比他……会弄多了……”
“他?”
“……我老公啊……”她趴在玻璃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故意要说给身后的人听,“……周望那个人……木头似的……结婚五年……就没把这事儿闹明白过……”
就这一句。
她身后那团影顿了一瞬,随即沉得更重——她被撞得整个人往前一扑,掌心在玻璃上死死撑住,指节泛白,嘴里那声浪叫被撞碎了,碎成一声拖长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影子里的人喘着气,带笑:“……你这么说你老公……不怕他听见?”
“……他出差了。三天了。还剩两天才回来——”她忽然偏过头,像是要去够身后那人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黏,热气全喷在玻璃上,腾起一小片白雾,“……他回不来。这两天……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掌印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她像是想抓住什么,指尖划出细碎的水痕,又撑住,指节泛白。
白雾扑上来,又散开,露出她贴在玻璃上的半边轮廓——睫毛、嘴唇、表情,统统看不清。
只有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浪,那句“都是你的”被顶成了不成句的气音,一下,一下,跟着那个节奏往外漏。
影子里的人沉声问:“……那你跟我说说……我跟他,谁弄得你舒服?”
男人在这种事上,总要问这一句。
她没立刻答——先是一声长长的、憋不住的浪叫,然后才喘着气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被顶到深处的颤:
“……你……当然是你……”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飘,“……周望他……他要有你一半……我至于……我至于出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操我啊……”她浪声浪气地,一点不害臊,“……谁让你比他厉害这么多……谁让你把我弄这么舒服……”
她身后那团影像是被这话烧着了,沉下去的动作越来越重。
她被顶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贴在玻璃上,脊背绷成一张满弓,嘴里的话从浪变成了碎:“……啊……啊……好哥哥……你慢……别……别这么……”——可那语气分明不是要停,是要他更狠。
她话音还没落,自己先改了主意,浪叫一声比一声高,“……别停……操……你别停……”
声音隔着玻璃闷出来,闷不住那股浪。
水声哗哗地响,混着肉体撞在一起的、被水汽捂得发闷的声响,混着她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没遮拦的浪叫——十一点十七分的小区里,楼上楼下都睡了,只有这一扇磨砂玻璃门后头,热闹得不像话。
她越来越忘形。
游刃有余那层壳,被一下一下撞碎了。
她话开始多,开始乱,开始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比他……你比他强……强多了……周望他……他碰我……他碰我我都没感觉……”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一点哭腔,是爽的,爽到语无伦次,“……你说……你说他要是知道……他老婆……在这儿……被你这么操……”
影子里的人低低地笑:“……你想让他知道?”
她没答。她答不出来了。
那个劲儿顶上来了。
她整个人先是猛地绷直,又塌下去,又绷直——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玻璃上她的掌印已经滑到最底下,十指死死抠着,指节白得发光。
热汽裹着她,她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弓着背,张着嘴,一下,一下,无声地喘。
影子里的人没接话。过了几秒,才沉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叫我。”
她被这一下顶得往前一扑,玻璃震了一下。她像是才回过神,声音又浪起来,忙着哄他:“……好哥哥……好哥哥……好……嗯……”
影子里的人没再说话,只是更重地沉下去。她被撞得说不出话,只剩下破碎的呻吟,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然后,那一声来了。
“短。”
失控。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整个人从里往外硬生生掀开,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是前头那些收放自如的浪叫,是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发出的声音,像疼,又不像疼,尾音里带着一点近乎哭的颤,被水声吞掉,戛然而止。
她像被抽去了骨头,慢慢滑下去。
玻璃上留下一片被体温焐热的水印,两团掌印拖出两道长长的湿痕。
她蹲在那儿,缓了很久,白雾重新漫上来,把她吞掉大半。
影子里的人喘着气,半晌,低低地骂了一句,带着笑:“……浪货。”
她蹲在那儿,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还带着刚才那一下的颤:“……那你喜不喜欢……”
水声又大起来。画面里只剩那扇空门。时间还在跳。
…………
屏幕的光,映着一张脸。
陆则言坐在书房的黑暗里,一只手搭在鼠标上。
他按了暂停。
江景大平层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机箱风扇低低的嗡鸣,和他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文件夹里有两样东西:一段视频,一段音频。
他揉了揉眉心,愁眉紧锁。
这官司要打起来确实被动啊,尽管画面无正脸,无清晰五官,无环境参照,本来没法指认到具体是谁。
可是声音录得那么清楚,“老公”,“周望”,有名有姓的,哪里抵赖得掉。
视频陆则言看了两遍,其实第一遍职业判断就已经很明确了,经验丰富的陆大律师,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
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又播了一遍,那道弧还烙在他视网膜上。
他刚才有一瞬,后脊梁是凉的。
那压低又扬起的颈,那绷满的弓背,那塌下去又弹起来的腰线——他见过这副骨相,跳舞的女生,总是说不上哪儿好看,但就是好看。
跳舞的女生每个都是这么妖冶么?
这念头一萌发出来就被他自己按死了。
他不让自己往下想。
他摘了耳机,搁在桌上。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哎。”陆则言走出书房,长叹一声,坐进沙发里。“苏晚这个官司,不好办啊。”
温梨端着一只青花小碗盛汤,眼中难掩忧色:“苏晚也是,日子不好好过,要是实在为难,那我就跟她直说吧,再怎么想办法,终究也拗不过法庭判决。”
陆没接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半晌,才问:“……她找别的律师问过么?”
“找了。”温梨说,“找了两个。头一个看完材料直摇头,劝她认——说人家手里攥着你这种东西,你拿什么跟人家谈。第二个说得更绝——你这种案子,真要上了庭,你就是过错方,全滨城,哪个律师会接铁输的官司。她又不好意思自己来求你——她说梨姐,我知道这事我理亏,你要觉得没法办,就当这话她没开过口。”
陆则言道:“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们两口子结婚也有些年头了吧,要不咱再劝劝。”
温梨说:“话是这么说,他俩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小矛盾了,晚晚这个性子,你是知道的,性子跳脱得很,也没个定性,我劝也不知道劝了多少次了。况且这回是她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咱们谁好意思去找周望开这口呢?”
陆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苦笑道:“你这妹子啊,哎,我当年就说,周望一个耿直汉子,怕是降不住这小妖精”
温梨白了老公一眼:“那还不是他自己贪图晚晚漂亮,死皮赖脸要死要活非要娶人家。晚晚18岁进我们团,就是团花,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谁都说周望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呢。”
陆则言含笑答道:“那我可不承认,你们团花明明就是你。”
温梨莞尔:“去你的吧,再好看的花开几十年么?那是塑料花。”
转念又眉眼忧愁起来:“哎,则言啊,转眼晚晚也27了,她这声姐姐,喊了我快10年,我眼看着她进团,眼看着她接我的班,眼看着她嫁人,这些年,不是姐妹也当姐妹了。虽说夫妻闹矛盾,到了离婚这地步,我是狠不下心来帮理不帮亲。”
陆则言沉默地点点头,缓步走进书房,哗哗翻动着一叠材料,良久之后若有所得。
他捏着几张纸出来,对着温梨晃了晃:“或许能有转机。”
温梨眼睛亮起来:“案子能办?”
“能。”陆则言说,“但不能帮她赖掉她的过错。做过就是做过,这个洗不掉。”
“那还怎么赢?”
“她有错,不等于她什么都拿不到。就算录像是真的,就算法院认了,也不等于就能净身出户。过错是过错,财产是财产,得分开算。”
“婚内出轨,这不是小过错呀。”
“婚内出轨是错,拿视频威胁晚晚签字难道不是错?他如果直接交证据是一回事儿,拿去威胁她签字,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周望还说过把视频散布出去的这种威胁,那不是就错上加错?”
温梨终于听明白了一点:“也就是说,那段录像不光能伤晚晚,也能反过来伤他?”
“对,但这还不是他最怕的。”
“那他最怕什么?”
“查账。”陆指着手里几张纸,“他没有第一时间提出离婚,也没有直接去法院起诉,却先把公司股权转让给自己表弟。然后才拿出离婚协议,逼苏晚放弃财产。那我们借此怀疑他故意转移共同财产,申请财产保全,还可以申请核查这笔股权转移,核查公司账目。”
温梨望着他:“所以他不敢上庭?”
“那就不知道周老板这些年是不是都合法经营合法纳税,经得起仔细核查了。搞不好赢了官司,就得配合税务局的同志工作了呢?”陆则言似笑非笑,像一只老狐狸。
他敛起笑容,正色说:“我们给他两条路走,第一条,继续打。录像怎么来的,我们查;聊天里怎么威胁的,我们交;股权怎么转的,我们申请法院调取。房子、存款、分红,公司账目一样一样捋一样一样算,看不明白的,该请教税务就请教税务,该汇报工商就汇报工商。”
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伸出两根手指:“当然了,既然晚晚有错在先,我们肯定希望他们各退一步,走这第二条路。公司还归他经营,不动他的控制权;属于苏晚的那部分,折成房产或者现金给她。苏晚承认自己对婚姻有错,作为补偿的部分该抵扣抵扣,完全对半分对人家老周也不公平,这个事情晚晚也不能太任性。”
“录像呢?”
“先由双方律师封存,谁都不许复制,更不许传播。等离婚手续办完,当面核验、删除,另外签保密协议。谁反悔,谁承担违约责任。”
温梨问:“这样就不用上庭了?”
“谈妥以后,法院只做最后一步。”陆则言说,“双方直接庭前调解,让法官按谈好的财产方案出调解书。不公开争,不播放录像,也不给任何一方留下事后翻脸的机会。”
温梨安静了片刻:“周望会答应吗?”
“周望这人我知道的,不是什么坏人,晚晚这次闹得也有点过分,恐怕把人气得不轻。老周不是没脑子的人,他能想明白利害的。”
“那我约晚晚来家里谈?”
“唉,不来家里。要说晚晚是自家人,老周也算半个,我接这案子不合适。这样,我一会儿写个条子,你让晚晚随便找个正经律所,照着办理便是。”
温梨“嗯”了一声,望着丈夫胸有成竹的淡然表情,心里倍感踏实:“那我替她谢谢你。”
“谢什么。”他说,“都是一家人。”
窗台上那束洋桔梗她插好了——浅紫的瓣,白的花心,疏密有致。她隔几天换一把花,从不重样。
苏晚是舞团最出色的后辈,自从苏晚慢慢接了班,温梨也渐渐淡出舞台,更多时间在舞蹈学院教课,空余时间温梨喜欢摆弄花花草草。
陆则言每天忙着案子,书房的案卷堆像座搬不完的小山。
当年的小陆现在被人唤作陆大律师,在滨城算得上是有头有脸。
富足和睦,算得上是人人羡慕的一双佳偶。
陆则言为人沉稳干练,一心扑在工作,温梨性子淡然话也不多。
儿子陆星野考上重点高中,在校住宿,周末才回家。
江景大平层多少有些冷清。
温梨跪坐在茶几前,拿了把剪刀,把洋桔梗的根斜斜剪了一刀,又插回瓶里。
灯是暖黄的,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低着头,很专注,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净的,细瘦的,带着一点舞者特有的弧度。
家居服领口宽松——她弯腰去够茶几那头的剪刀时,领口滑下去一点。
从耳后到肩胛,有一条说不出柔美的线。
他隔着整个客厅瞥见那弧线,心偷偷蹦了一下。
他有点慌了,老夫老妻的,这咚的心跳有点吓人。
莫不是年纪上来了心脏有点问题,嗯,得去做个体检了,陆大律师暗自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