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夜晚在混乱和笑声中过去了。
张浩阳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才缓过劲来,期间喝掉了三罐冰可乐,打了七个嗝,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水果袋里的芒果拿出来两个塞进自己口袋,说这是精神损失费。
林舟差点拿拖鞋扔他。
周日早上,林舟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女生,又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那个站在她衣柜前、半个身子埋进柜子里翻找的人是谁。
“沈鹿,”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女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在我衣柜里翻什么?”
沈鹿从衣柜里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种林舟非常熟悉的表情——那是她每次逛街看到好看的衣服、或者在淘宝上发现什么宝藏店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你醒啦!”沈鹿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对着林舟比了比,摇了摇头又放了回去,继续埋头翻找,“我在找你能穿的衣服啊。你原来的衣服都太大了,你现在这个身材穿上去跟套麻袋一样,总不能让你穿我爸的衣服出门吧?”
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大了至少三个号的T恤,不得不承认沈鹿说得对。
“我妈说可以先穿她的。”林舟坐起来,长发乱得像鸟窝,她伸手扒拉了两下,发现手指被缠住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妈妈的风格太成熟了,不适合你。”沈鹿头也不回地说,语气专业得像一个造型师,“你现在这张脸、这个身材,得穿少女系的才行,甜美的、可爱的、青春的——啊。”
她忽然发出了一声发现了宝藏似的轻呼,从衣柜最底层抽出了什么东西。
林舟定睛一看,差点当场去世。
那是一件水手服。
白底蓝领,领口有一个蝴蝶结,配套的百褶裙叠得整整齐齐,被沈鹿拎在手里晃了晃,裙摆像波浪一样荡开。
这是高二那年学校搞文化节,班上统一买的表演服装,林舟当时负责后勤,班费多买了两套备用,活动结束后剩下的就随手塞进了衣柜最底层,此后再也没见过天日。
她万万没想到这件衣服会在今天、以这种方式、被沈鹿重新翻出来。
“不行。”林舟的声音斩钉截铁。
“穿嘛。”沈鹿的眼睛在发光。
“绝对不行。”
“就一次。”
“你想都别想。”
“舟舟——”
沈鹿拖着长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抱着水手服跪坐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表情像一只在讨零食的柴犬。
林舟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不要被这个表情动摇,但她的身体显然不这么想——心跳已经开始加速,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魅魔血统对喜欢的人没有抵抗力,这是生理设定,不是她意志力的问题。
“就穿一次。”林舟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已经软了。
“好好好!”沈鹿猛点头。
“不准拍照。”
沈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了正常:“好好好,不拍照。”
“你发誓。”
“我发誓。”沈鹿举起三根手指,表情诚恳至极,诚恳得让林舟心里更加不安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换衣服的过程比林舟预想的要顺利。
水手服上衣的尺寸对她现在的身材来说刚刚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的蝴蝶结打上之后整个人立刻显得青春洋溢。
百褶裙的腰围稍微大了一点,沈鹿翻出一根别针临时收了一下,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三公分,不长不短,露出两条笔直白皙的小腿。
林舟站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蝴蝶结的飘带跟着动了动。
镜子里站着一个水灵灵的少女,长发如瀑,肤白胜雪,水手服衬得她整个人清纯又可爱,像是从日本校园动漫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太可爱了吧!!”沈鹿从后面扑上来,双臂环住林舟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两个人的脸在镜子里靠在一起,“你看你看,简直完美!我男朋友怎么这么好看!”
林舟的耳朵红透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嘴里嘟囔着“哪有那么夸张”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被沈鹿夸赞的时候,胸口涌上来的那种暖融融的、甜丝丝的感觉,和昨天被亲的时候如出一辙。
她心里很清楚这很丢人,被女朋友打扮得像个娃娃一样还觉得开心,但她控制不住。
这具身体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好了好了,看够了就换下来——”林舟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和更加熟悉的大嗓门。
“舟哥!我来啦!今天必须把那个BOSS过了!”
张浩阳推开林舟房间的门,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脸上还挂着大大咧咧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穿水手服的少女身上,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奶茶晃了晃,差点脱手。
少女转过头来,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带着尴尬的红晕,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澈透亮,水手服的蓝色领子衬得脖颈修长白皙,一缕长发垂在蝴蝶结旁边,百褶裙下面的小腿又细又直。
张浩阳张了张嘴,奶茶杯子在他手里发出了被挤压的细碎声响。
“你……你今天又不一样了。”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昨天林舟穿的是他那件松垮垮的旧T恤,虽然脸好看但整体造型还停留在“被迫变成女生的好哥们”这个层面。
但今天,水手服一上身,整个人直接变成了。
“可能真的是某韩国女团门面担当”的级别。
张浩阳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这个是林舟这个是林舟这个是好兄弟这个是拜把子的哥们,但他的眼睛不争气地又瞟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林舟也同样尴尬,她扯了扯裙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是沈鹿逼我的。”
“我没有逼,你是自己答应的。”沈鹿在后面笑眯眯地补充。
张浩阳把奶茶放在书桌上,一屁股坐到电脑椅上,拧开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目光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坚决不往林舟那边再扫一眼。
屏幕还没开,黑漆漆的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房间里的倒影——那个穿水手服的少女正弯腰在床边翻找什么东西,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侧颜的线条优美得像一幅工笔画。
张浩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影,差点被奶茶呛到,猛咳了几声,一把按下了电源键让屏幕亮起来,把那个倒影消灭在开机画面里。
“打游戏打游戏,”他粗声粗气地说,“今天我要用法师,舟哥你辅助。”
“你上次用法师零杠十二。”林舟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到他旁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另一杯奶茶。
“那是对面针对我!我不管,我今天就要用——”
张浩阳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因为林舟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臂。
不是很刻意的触碰,只是伸手拿奶茶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手腕。
但就是这么一丁点接触,张浩阳整个人像过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奶茶差点洒在键盘上。
“你干嘛?”林舟一脸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看了看张浩阳涨红的脸,忽然明白过来。
她的脸也跟着红了,两个人同时把头扭向了相反的方向。
沈鹿坐在床上,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吃醋——她太了解林舟了,也知道林舟对张浩阳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但看着自己那个平时一米七八大高个的男朋友,现在穿着水手服坐在另一个男生旁边,两个人的反应都这么不自然,沈鹿的心里冒出来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像在看一部她没追过的番,剧情走向让她摸不着头脑但又不自觉地想看下去。
游戏开了。
两个人很快进入了状态,操作着手柄大呼小叫,仿佛回到了男生宿舍里并肩作战的样子。
张浩阳选了个近战战士,林舟还是老样子用的远程,两个人配合默契,打了几波漂亮的团战,张浩阳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但打着打着,林舟的操作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以前打游戏遇到关键时刻,她会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身体前倾,手指在手柄上飞速操作。
但现在,遇到紧张的团战时,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张浩阳那边靠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而是某种本能的、下意识的行为——靠近温热的身体,靠近熟悉的气息,靠近让她觉得安心的存在。
她的肩膀轻轻挨到了张浩阳的上臂,隔着水手服薄薄的棉布面料,她能感觉到张浩阳手臂的温度。
那股温度通过接触点传递过来,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反馈。
她微微一怔,但并没有移开,反而在内心深处冒出一个让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好暖和。
想靠得更近一点。
然后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在想什么???
林舟猛地把身体往回缩了半寸,手指在手柄上按错了一个键,屏幕上她的角色被对面一箭射中,血条直接掉了一半。
张浩阳大喊着“舟哥你在干嘛快躲”,她手忙脚乱地按下闪避键,总算没死,但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游戏。
是因为她刚才脑子里闪过的一连串画面。
那些画面来得毫无预兆,像是被什么开关触发了一样——她被一个男生抱在怀里,男生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仰起头,和那个男生接吻,然后张开嘴,用一种软得不像话的声音叫了一声“老公”。
画面的细节清晰得可怕,嘴唇的触感、腰间的温度、还有叫出那两个字时胸口涌动的甜蜜和羞涩,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真实得她差点在现实中也发出声音。
林舟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屏幕,假装自己还在认真打游戏,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会这样?
她从来没有对张浩阳有过任何超越友谊的想法,也从来没有对任何男生有过那方面的好感。
从小到大她喜欢的就是沈鹿,只有沈鹿,从幼儿园第一眼见到沈鹿开始,她的眼睛就没有看过别的人。
但现在这具身体——这具魅魔化了的女性的身体——好像有它自己的偏好。
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注意到张浩阳身上的细节。
他打游戏时专注的侧脸线条还算硬朗,他的肩膀比她现在的身体宽很多,他把袖子卷到小臂上面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傻乎乎的爽朗,他喝奶茶时喉结上下滚动——等一下。
喉结。
她居然在看张浩阳的喉结。
林舟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响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扇出来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浩阳,还好他完全沉浸在游戏里,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但沈鹿注意到了。
沈鹿一直坐在床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两个人的方向。
最开始她只是觉得画面很有趣——两个人在打游戏,林舟时不时因为衣服不合身而拽拽领口,张浩阳全程僵着脖子不敢往左边看。
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林舟看张浩阳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不是普通的看,而是那种飞快的、偷偷的、看一眼就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的看。
和她们刚谈恋爱时林舟偷看她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害羞、一丝想看又不敢看的纠结。
沈鹿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地观察这两个人。
游戏进行到一半,林舟的操作又开始变形了。
每次张浩阳的角色冲在前面帮她挡伤害的时候,她的嘴角就会微微翘起来,眼睛会不自觉地弯成月牙形状,那种笑容甜得能拉出丝来。
而当张浩阳的角色被击倒需要救援时,她会发出一种软绵绵的惊呼声,和以前当男生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卧槽你死了”完全不同,而是带着娇嗔的、尾音上扬的“浩阳你怎么又倒了呀”。
那个“呀”字把沈鹿直接听愣了。
林舟自己也愣住了,显然她也没预料到自己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形象,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这走位不行”,但声音依然是软软的女声,压低之后反而多了一种故作老成的可爱。
张浩阳的耳朵红得能点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下次注意。”
他也察觉到了。他当然察觉到了。
他被林舟靠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被猫踩了一脚——轻飘飘的,但心尖上会留下一个软软的印记。
他不敢转头看,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转头看到那张脸、那个水手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就会想到小时候那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然后整个人就会陷入“我居然对我哥们有心跳加速的感觉我是不是疯了”的自我唾弃中。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他的脖子全程保持在一个僵直的角度,像是落枕了一样。
一局游戏结束,林舟放下手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水手服的短上衣随着她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截白得反光的腰线,百褶裙的裙摆轻轻摇曳了一下。
张浩阳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画面,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不正常:“我去趟厕所!”
他几乎是冲出去的,椅子在原地转了三个圈。
林舟看着他仓皇逃走的背影,迷惑地皱了皱眉,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唰地红了。
她跑回床边一头栽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号。
沈鹿从床上挪过来,盘腿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这个水手服少女趴在枕头里装死的样子,伸出手戳了戳她的后背。
“舟舟,”沈鹿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点认真的探究,“你刚才看浩阳的眼神——”
林舟的身体僵住了。
“好像少女漫女主看男主哦。”
“我没有!”林舟猛地抬起头,头发乱得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又羞又恼又心虚,眼角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我就是正常看!跟以前一样!”
“哦。”沈鹿笑而不语,那个笑容意味深长得让林舟心里发毛。
枕头被林舟攥得皱巴巴的,她重新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有告诉沈鹿刚才脑海中出现的那些画面——被男生抱住、和男生接吻、叫男生老公。
她光是想到这些画面就觉得脸烧得快要融化了,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在那些画面出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排斥,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的向往。
这具魅魔化的女性身体,天生就对男性有吸引力,也对男性有向往。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不是她能控制的。
客厅里传来张浩阳从厕所出来后的脚步声,他似乎在外面待了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重新走进房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他重新坐到电脑椅上,这次刻意把椅子往远离林舟的方向挪了五公分。
“再来一局,”他说,“我就不信今天过不了这个BOSS。”
林舟从枕头里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重新拿起手柄。
这一局,她全程绷紧了身体,强迫自己不再往张浩阳那边看一眼。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
她的膝盖在桌下无意识地朝着张浩阳的方向偏了三分。
沈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目光在林舟和张浩阳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不是生气。
不是吃醋。
她知道林舟的心在哪里,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但眼前这个场景实在太过奇异了——她的男朋友穿着她的水手服,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偷偷看她的另一个青梅竹马,而那个青梅竹马正拼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沈鹿拿起手机,打开了她哥沈鹤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说什么呢?
“哥,我跟你说个事,我男朋友变成女生之后好像对我另一个青梅竹马有好感”?
沈鹤大概会以为她在讲什么新型的整蛊游戏。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托着下巴继续看着这两个人。
房间里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游戏音效和两个人的操作声混杂在一起,偶尔夹杂着林舟软绵绵的吐槽和张浩阳僵硬的回应。
这个周日的下午,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样。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张浩阳的战士角色第三次被BOSS打死的时候,林舟的角色站在旁边,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轻轻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像春风吹过铃铛,细碎而悦耳。
张浩阳握着鼠标的手猛地收紧了。
沈鹿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着林舟的侧脸——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嘴角弯弯的,分明就是少女怀春才会有的表情。
而那个表情,此刻正对着张浩阳的方向。
沈鹿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轻轻地把这口气又吐了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弯腰把下巴搁在林舟的肩膀上,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林舟的细腰。
“我也要看你们打。”她笑眯眯地说,抱得比平时更紧了一点。
林舟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往后靠进沈鹿的怀里。
张浩阳的脖子扭向另一边,幅度之大,让沈鹿担心他明天会不会真的落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