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下 - 第9章 阁楼

从冰川下来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林小宇的右肩缠着临时止血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每走一步肩膀还是闷闷地疼——救她的时候撞在冰碛带上那一下,比他以为的要重。

苏婉走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道被冰碛刮出的浅痕上,一次都没有移开。

Erik开着一辆借来的越野车,把他们送到了最近的小镇诊所。

王姐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座——林小宇靠着车窗闭着眼,苏婉的手指搭在他膝盖上方的布料上,没有握下去,也没有移开。

车上没有人说话。

王姐坐在副驾,偶尔回头看一眼后座。

苏婉和林小宇并排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的右手用纱布缠着,搁在膝盖上。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纱布上渗出的浅红色印迹。

她想伸手去握那只手,但她没有。因为王姐在。因为一切还在光里。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欠他一条命。不——不是欠。是你舍不得他疼。

白发护士让林小宇脱掉上衣。

卫生所的诊室很小,暖气片咔哒咔哒地响,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木头房子的陈旧气息。

林小宇坐在检查床边,用左手去拽右手的袖口——卫衣的袖子被血粘在手臂上,撕下来时他又闷哼了一声。

苏婉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的后颈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到他的上半身赤裸。

十八岁的身体正处在男人最具力量的年龄——肩膀宽阔,锁骨平直,胸肌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但不夸张,是游泳六年留下的流畅线条。

浅小麦色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她认出其中一道是她前天晚上在他背上留下的抓痕。

她的目光从那道痕迹上移开,落在他的伤口上。

她想起昨晚他在她体内的样子——弓起的背,收紧的下腹,他进入她时肩膀肌肉的线条。

她想起出发前林远在机场送别的脸,笑着说“你们娘俩玩开心”。

她想起林远那条登机牌消息,想起21号这个数字。

所有这些画面同时在脑海里翻涌。她的手放在他后颈上,指尖冰凉。

护士用碘伏消毒创口四周的皮肤,冰凉的液体流进伤口,林小宇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苏婉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大拇指不自觉地在他颈椎两侧轻轻画着圈。

他没有出声,但呼吸变得短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缝针。

针穿过皮肤的那一刻,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苏婉闭上了眼睛,但手没有离开他的脖子。

她能感觉到他在控制自己的每一寸肌肉——不是怕疼,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疼。

“小伙子很能忍。”护士用带着北欧口音的英语说,缝完最后一针,贴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

“三天内不要沾水,一周后来拆线,或者到任何一家诊所都可以。”

王姐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进来:“……对,小伙子身体好得很,缝了三针,血已经止了……不用不用,你们在酒店等着就行,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苏婉帮他把卫衣拉下来,动作很轻,生怕碰到纱布。他转过脸看她,笑了笑:“真的不疼。”

她没有笑,只是把手指从他后颈移开,握住了他的左手。

天色已经暗了。

冰川徒步加上诊所耽误的时间,大部队已经赶往下一个小镇的住宿点。

Erik说镇上有家家庭旅馆可以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坐飞机去哥本哈根和团友汇合。

王姐本来要跟着,苏婉说:“王姐你先跟车回去吧,我陪他就行。”

王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小宇,犹豫了一下说:“那行,你们好好休息,明天机场见。小宇,晚上别碰水啊!”

王姐上了Erik的车,车子驶离主街,尾灯在暮色中渐渐消失。小镇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家庭旅馆在主街的另一头,一栋刷成白色的三层木屋,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到林小宇手臂上的纱布,关切地问了几句,然后带他们上了三楼。

阁楼房。

苏婉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老板娘下了楼,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看着那张双人床,白色的羽绒被,两个枕头并排。和赫尔辛基那一夜一样。和玻璃冰屋一样。和卑尔根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因为旺季、不是因为没有双床房、不是任何可以被解释的理由——是她自己选的。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框,忽然想起王姐上车前说的那句话——“你养了个好孩子。”

她养了个好孩子。一个为了救她可以不顾自己安危的孩子,一个缝针的时候咬着牙不出声的孩子,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都让她骄傲的孩子。

也是那个在月光下进入她身体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深呼吸。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站在这里的两秒钟里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了进去。

屋顶倾斜着,天窗正对着床。

床是一张双人床,白色羽绒被,两个枕头并排放着。

暖气片正对着床,一进门就是热烘烘的温暖。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没有像以前那样愣住或者犹豫——她只是走进去,把背包放在靠窗的椅子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我给你换纱布。”

她从药房袋里取出新的纱布、胶带和消毒棉片,动作不太熟练地撕开包装。

林小宇在她旁边坐下,自己把卫衣脱掉——这次卸下了半边袖子,露出右肩和绷带。

苏婉小心翼翼地揭开旧的纱布,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缝合线整齐地穿过裂开的皮肤。

她用棉片轻轻擦拭边缘的血迹,吹了吹,然后把新纱布贴上,用胶带固定。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到他的锁骨。柔柔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味。

他低头看着她。

她正专注地处理伤口,下唇轻轻咬着上唇,眉头微微皱着。

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给他膝盖上的擦伤涂红药水。

那时候他七岁,在小区摔了一跤。

那时候她的头发也是垂下来的,那时候是黑亮的,现在里面夹了几根细亮的白色。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旅馆洗手间那瓶不知名的香型,淡淡的茉莉。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松,俯身时能看见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皮肤。

她的手指很凉,贴胶带时指尖按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两秒才移开。

安静。

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天窗上映着傍晚最后一缕暮色,银蓝色的光。

她直起身,把用过的棉片和旧纱布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要去洗手。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住,没有回头。

“妈。”他说。

她仍然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指慢慢张开,和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然后她转过身,低下头,吻了他。

这个吻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是主动的一方,而是因为它的节奏——很慢,很轻。

她的嘴唇贴在他嘴唇上,没有急于深入,只是贴着,像在确认温度。

她的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比嘴唇高一些。

他没有动,由着她主导这个吻。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沿着他的上唇轻轻描了一圈,然后更深地贴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松开,指尖穿过她的发尾,落在她后颈上——和卫生院里她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变得不稳定,吻从他的嘴唇移到下巴,沿着下颌线到耳垂,然后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会儿。

“你去床上躺着。”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他躺下,右臂小心地悬在床沿外,以免压到伤口。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脱衣服。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浅灰色的棉质T恤从下摆翻起来时她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他在看。

她脱下T恤,拿在手里顿了两秒才搭在椅背上。胸衣的搭扣在背后,她够了几次都没解开,耳朵尖泛红了。

“转过来,我帮你。”他说。

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灯光很亮。

她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不敢看他。

她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乳房的轮廓被胸衣托着,小腹平坦,那道剖腹产的疤痕在她皮肤上是一条浅白色的细线。

他伸手,手指碰到她背后的搭扣,一按就开了。胸衣从她肩上滑落。

她依然抱着手臂。他没有催她。

过了几秒,她慢慢放下手臂,让他看。

他的目光从她的锁骨一路往下,落在她小腹上那道疤痕上。他没有躲闪。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痕——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她的呼吸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发尾,落在她后颈上——和卫生院里她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下滑,一节一节地,像是在数。

他的手指滑到她腰侧时她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停——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绕到小腹,停在那道疤痕的位置上,然后又继续向下。

他的手指探进她双腿之间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还有伤……”她的声音很轻。

“另一只手。”他说。

但她在坐下去之前先停了一下。

她侧过身,从床尾拿起他脱下来的那件深灰色T恤——不是想穿,是怕。

门没有锁,老板娘可能上来送东西,王姐可能想起什么折返回来。

任何一个人推门进来,她都不能是赤裸的。

T恤很大,他的尺码,穿在她身上下摆盖到大腿根。

领口松垮地露出半边锁骨。

布料上有他的气味——汗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冰川上清冽的风。

她穿好了,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然后她重新跨到他身上,扶着他对准自己,慢慢坐了下去。

他呻吟了一声,不完全是快感,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

她开始上下起伏的时候,他的手从T恤下摆伸了进去。

掌心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慢慢往上滑——滑过肋骨,停在她的乳房下面。

他的拇指在她的乳尖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松开握着床单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拉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以为她不要了。

但她没有停。她拉起T恤的领口,低下头,把一侧的乳房送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乳尖时,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他含住,舌尖轻轻绕了一圈——她的手抓紧了床单,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他一边含着她,另一只手重新从T恤下摆伸了进去,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滑,停在她大腿内侧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拇指打着圈,她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探了进去。她在他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她已经完全湿了。

她忍不住了。她从他嘴里抽出来,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水光。她扶着他,对准自己,直接坐了下去。

然后她开始上下起伏。不快,但是很深。每一次都像要把全部的重量沉到他身上。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眼睛一直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他伸手碰她的脸,她睁开眼睛,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她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

节奏逐渐加快。

她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喘息,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

他感觉到她在收紧——然后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头向后仰,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发出那样的声音。不是压抑的,不是羞愧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躺下。她把他轻轻推回枕头上,自己侧躺下来,背对着他,把他的左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

他从身后进入她。侧入的姿势不会碰到他的右臂,她枕着他的左手臂弯,他的右手搭在她胯骨上。

他慢慢地动,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手指搭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他的释放来得很猛烈。

他埋在她最深处,一股一股地射出来——多到沿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在他怀里收紧,又一次达到高潮,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小宇,是他的全名。

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她抱着他,手指轻轻拨弄着他后颈的碎发。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你压到我头发了。”

他赶紧撑起来。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

她的高潮来得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

她伏下身,趴在他胸口,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你的也是。”

她没有反驳。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释然的笑。

“我再也不躲了。”她说。

他愣住了。

他用手臂环住她,左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暖气片咔哒咔哒地响,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天窗上映着零星的星光。

“我们以后怎么办?”她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闷闷的。

他没有回答。

“你爸后天到冰岛。”她说。

“……我知道。”

“还有两天。”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清晨,他们坐上了飞往哥本哈根的早班机。

飞机掠过挪威的海岸线,窗外是深蓝色的海面和点缀其间的绿色岛屿。

林小宇的右臂仍然缠着纱布,但已经不疼了。

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在哥本哈根机场和团友汇合时,王姐第一个冲过来:“小宇!伤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林小宇撩起袖子给她看纱布,笑着说:“没事,王姐,就缝了三针。”

“哎哟,还好不严重。昨天晚上你们住的那家旅馆条件怎么样?我查了一下评价,说阁楼房挺小的……”

“挺好的,很干净。”苏婉替他说,脸上是标准的母亲微笑,和善而自然。

小陈小周也围过来问长问短,老吴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说“小子可以,缝针都不吭声”。

林小宇和他们聊着,余光看见苏婉站在团友圈外面,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她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短的。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但那一秒钟的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愧疚,没有装作若无其事的痕迹。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像昨天夜里她说的那句话一样,轻,但笃定。

他转过头,继续应付王姐的问话。

阳光从机场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候机大厅的地板上。

团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登机口附近,聊着接下来的行程——荷兰、冰岛,还有五天的旅程。

还有五天。

他看了一眼手机锁屏,没有新消息。

苏婉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打开一本杂志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她也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

所有人站起来,排队,登机。

走廊桥上,她走在他前面,肩膀离他很近。

他伸出手指,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

飞机起飞了。哥本哈根在窗外越来越小,海岸线变成一条浅绿色的线,然后被云层遮住。

下一站,哥本哈根。

两天后冰岛。

冰岛有极光,有温泉,有冰川——还有五天后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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