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的“刘记校园特供”生意,在短短几天内迅速火爆起来。
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成了下午放学后高二(2)班(甚至吸引了一些外班熟客)最受欢迎的“宝箱”。
十五块钱一份的家常菜饭盒,味道扎实,分量足,还冒着热气,对于被食堂“创意料理”反复折磨的同学们来说,简直是救赎般的存在。
刘元从最开始只带十几份试水,到后来每天稳定供应二三十份,甚至还根据同学反馈,开发了“周一到周五每日特供菜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林天和赵壮也成了固定“合伙人”——当然,是义务帮忙那种。
一个负责维持秩序、帮忙分发,一个负责稳住书包、偶尔客串保镖。
教室里弥漫的饭菜香,以及刘元收钱时那副“小老板”的嘚瑟样,自然引起了班主任老唐的注意。
这天下午,老唐提前几分钟到教室,正好撞见刘元在分发最后几份饭盒,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正捧着饭盒吃得津津有味。
空气中那股与粉笔灰格格不入的饭菜香味,让老唐皱起了眉头。
“刘元,你们这是……?”老唐端着枸杞茶,走到刘元座位旁。
刘元心里一咯噔,连忙把手里剩下的钱塞进桌肚,站起来,脸上堆起讪笑:“唐老师……那个,同学们都没吃晚饭,我带点家里做的饭菜,大家分着吃点……”
老唐没说话,目光扫过几个正在吃饭的学生,以及他们饭盒里色香味俱全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他又想起最近食堂那边反映,学生倒掉的饭菜似乎变多了。
“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老唐问其中一个吃得正香的学生。
那学生嘴里含着饭,含糊道:“唐老师,食堂那菜……一言难尽啊。上周的‘草莓炒月饼’我现在想起来还反胃。”
“还有‘臭豆腐炖菠萝’!”
“‘麻辣巧克力鸡丁’才是绝杀!”
旁边几个学生七嘴八舌地开始倒苦水,一个个表情痛苦,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老唐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平时要么回家吃,要么在教职工食堂解决。
教职工食堂的菜品虽然简单,但还算正常,三菜一汤,味道也过得去。
学生食堂……真有这么离谱?
“不会吧?食堂的伙食……我觉得还行啊。”老唐将信将疑。
“老师,您吃的是教职工窗口吧?”一个胆大的学生小声嘀咕。
老唐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真没注意过学生窗口具体卖什么。
为了搞清楚状况,他当天晚自习前,特意让一个走读生帮忙,去学生食堂打了一份最普通的套餐回来,就在自己办公室吃。
结果……
当晚第一节晚自习还没下课,老唐就脸色发白地冲向了教师专用厕所,在里面足足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时腿都软了,额头上全是虚汗。
一泻千里。
那饭菜的油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劣质调味料和可能不太新鲜食材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终于切身理解了学生们口中的“一言难尽”和“不是人吃的”是什么意思。
自那以后,老唐对班里学生不吃食堂、想方设法从外面搞吃的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刘元每天下午的“小生意”,他也选择性地“没看见”,只是偶尔会提醒一句:“注意点影响,别在教室里搞得味道太大,也别耽误学习。”
刘元的生意因此更加“名正言顺”起来,几乎成了2班晚饭时间的一个固定项目。
然而,好景不长。
高二年级的年级部主任,“黑面神”朱主任,在一次例行巡课时,闻到了2班教室里不同寻常的饭菜香味,又看到几个学生课桌底下露出的非食堂统一餐盒的边角。
他脸色一沉,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暗中观察了几天。
这天下午放学后,朱主任带着两个学生会的干部,直接“突袭”了高二(2)班。
当时刘元刚拉开书包拉链,林天和赵壮正在帮忙维持秩序,十几份饭盒刚刚摆出来,还没来得及分发。教室里等着买饭的同学也有十几个。
“刘元!林天!赵壮!你们三个,跟我到年级部办公室来一趟!”朱主任黑着脸,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被点名的三人。
刘元脸色“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想拉上书包拉链。林天心里暗叫不好,赵壮也憨厚的脸上露出紧张。
“快点!”朱主任催促道。
三人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朱主任离开了教室。身后传来一片压抑的叹息和担忧的议论。
年级部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朱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站着的三个学生。
“说说吧,怎么回事?在学校里做起买卖来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朱主任声音冰冷。
刘元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天瞥了一眼朱主任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心里那股因为食堂饭菜而积压的郁闷和不平,加上此刻被“抓包”的憋屈,让他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那食堂的饭……本来就不是人吃的。同学们都没法吃,总得想办法填饱肚子吧?”
“你说什么?!”朱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溅出来几滴,他脸色更黑了,“林天!注意你的态度!食堂的饭菜是经过正规招标、严格监管的,营养均衡,干净卫生!怎么就不是人吃的了?我们老师吃的也是食堂的饭菜,怎么没问题?”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但听在林天耳朵里却格外刺耳。老师吃的?恐怕是特供的小灶吧?他想起老唐那次惨痛的经历,更觉得荒谬。
“朱主任,我们老师吃的……”林天还想争辩。
“够了!”朱主任厉声打断他,“不管食堂饭菜怎么样,都不是你们在学校里私自贩卖食物的理由!这是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的行为!影响恶劣!”
他看向刘元,语气严厉:“刘元,你是主谋吧?明天叫你家长来学校一趟!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你们三个,每人写一份两千字的深刻检查,明天早自习前交给我!”
“至于你们那个‘生意’,”朱主任冷哼一声,“从现在起,立刻停止!再让我发现,就不是写检查叫家长这么简单了!”
刘元面如死灰,林天和赵壮也垂着头,不再说话。
走出年级部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三个沉重的脚步声。
“完了……这下真完了。”刘元哭丧着脸,“我爸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两句,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食堂大楼,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食堂的饭菜明明有问题,大家心知肚明,甚至连老唐都“以身试毒”验证过了。
可到了年级主任这里,却成了“营养均衡,干净卫生”,不容置疑。
而他们只是想弄口正常饭吃,却成了“严重违反校纪校规”。
这算怎么回事?
刘元红红火火的“校园特供”生意,就在年级部主任的雷霆手段下,戛然而止,中道崩殂。
而食堂那“不是人吃的”饭菜,依旧日复一日地供应着,仿佛一个无人能够撼动的、荒诞却又真实存在的怪物。
林天回到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
教室里很安静,但不少同学都偷偷投来关切和同情的目光。
李清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低下头,继续写题。
晚自习的灯光惨白,照在摊开的习题册上,那些数字和公式此刻在林天的眼里扭曲成一片烦躁的符号。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烧得胸口发闷。
年级部主任朱主任那张黑脸和不容置疑的斥责,食堂饭菜那诡异的味道和老唐在厕所里的惨状,刘元面如死灰的表情,还有自己那句被粗暴打断的辩解……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腾。
他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值班的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又瞥了一眼旁边,李清漓似乎也心不在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林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极其隐蔽地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手机,藏在桌肚里,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头。
他点开顾芳舒的微信,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添油加醋(着重描述了食堂饭菜的“惊悚”和朱主任的“蛮横”),编辑成一条长长的消息发了过去。
“林天:妈!气死我了!我们被年级部主任抓了!”
“林天:就刘元他家饭店带饭来学校卖的事,被朱黑脸(年级部主任)逮着了!”
“林天:把我和刘元赵壮叫去办公室一顿臭骂,还要叫家长写检查!”
“林天:关键是食堂那饭真不是人吃的啊!老唐都吃拉肚子了!我们不吃那个怎么办?”
“林天:朱黑脸还说食堂没问题,他们老师吃的都好着呢!睁眼说瞎话!”
“林天:[愤怒][愤怒][抓狂]”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里既有一种告状后的畅快,又隐隐有些忐忑。
他知道顾太后最讨厌他吃泡面之类的“垃圾食品”,也严禁他晚自习玩手机。
这两条,他今天好像都犯了。
果然,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太后:?”
“顾太后:你说清楚点。刘元在学校卖饭?你怎么掺和进去了?”
“顾太后:还有,食堂饭菜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老唐拉肚子?”
“顾太后:等等——你晚自习在玩手机?”
隔着屏幕,林天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寒意的压迫感。
他赶紧缩了缩脖子,手指翻飞,避重就轻地把事情经过又简化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食堂的“恶行”和他们被迫“自救”的无奈,至于自己参与程度和玩手机的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又过了几分钟,顾芳舒的回复来了,这次是语音。林天赶紧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戴上一边耳机,偷偷点开。
顾芳舒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依旧清晰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悦:“林天,你长本事了?晚自习玩手机?还跟着同学在学校里倒腾饭菜?食堂的饭菜不好,你不会回来吃或者我帮你准备?非要吃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有,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吃泡面了?我上次在小娥那里看到你了!”
林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顾太后果然火眼金睛,连他去周小娥那儿吃泡面都知道!他连忙打字回复,试图蒙混过关:
“林天:没有没有!妈,我就帮刘元维持下秩序,没卖饭!泡面……就吃了一两次,真的!食堂实在太难吃了,饿啊!”
“林天:妈,重点是食堂!还有朱主任不讲理!你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这次顾芳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就在林天以为她要发来更严厉的训斥时,新的语音来了。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和条理,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力度丝毫未减:“行了,事情我听明白了。食堂的问题,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严重,那确实不像话。明天我会抽空去你们学校一趟,找你们班主任或者相关负责人反映一下情况。”
林天心中一喜,刚想打字感谢“太后英明”,顾芳舒的下一条语音紧跟着来了,直接给他泼了盆冷水:
“但是,林天,你给我听好了。从明天开始,午饭和晚饭,我会给你准备好,让你带到学校吃,或者我有空就给你送过去。不准再在外面乱吃,更不许吃泡面那些垃圾食品!听到没有?”
林天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
这……这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啊!
虽然能摆脱食堂的“毒害”是好事,但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吃顾太后“精心准备”(往往意味着清淡、营养均衡但可能不那么合他口味)的饭菜,还要被严格控制零食自由……林天顿时觉得生无可恋。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每天对着饭盒里绿油油的西兰花和寡淡的鸡胸肉唉声叹气的自己。
他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回了两个字:“哦……知道了。”
就在他郁闷地准备收起手机时,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是旁边的李清漓。她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另一边耳机(她也在听歌?),正侧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安抚?
她用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林天面前。
纸上写着:“别太担心。我跟我爸说了。他说他会处理。你和刘元他们应该不会被处分。”
字迹清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林天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了,李清漓她爸,李鸿影,集团总裁,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种学校食堂承包、学生管理上的事情,他或许真的一个电话,比顾太后去反映,甚至比他们在这里憋屈抱怨要管用得多。
自己在这里愤愤不平,打字跟老妈告状,期待着“大人”出面主持公道。
而人家李清漓,轻描淡写一句“跟我爸说了”,可能就直接从根源上把事情按下了。
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林天一下。
刚才因为顾太后要“出手”而升起的那点同仇敌忾和隐秘的依赖感,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关于差距的认知。
他之前觉得和李清漓只是家境不同,性格迥异,但好歹是同桌,是“革命战友”,甚至因为住得近,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
可此刻,这种认知被现实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性格和成绩,还有家庭、资源、以及解决问题时截然不同的路径和能量。
顾太后的“反映”是规则内的博弈和母亲的维护。而李清漓父亲的“处理”,可能是规则之上的、更直接有效的力量。
少年心中那点刚刚因为“同病相怜”和“并肩作战”而滋生的、模糊的亲近感,此刻被一种微妙的、带着涩意的疏离感取代了。
他抬起头,对李清漓扯出个有点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在草稿纸上回了一句:“谢谢。”
语气客气而生分。
李清漓看着他那副明显低落下去、又强打精神的样子,以及那句干巴巴的“谢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眼前的习题册,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