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临安城外的义庄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四周枯树如鬼爪般伸向苍穹。
狂风呼啸,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破败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叩门索命。
义庄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却将四周摆放的几口黑漆棺材映照得愈发阴森。
纸扎的童男童女立在墙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张惨白的笑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苏心溪缩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旧草席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磨得发亮的药箱。
她本是邻村的一名医女,今日进山采药,未曾想遇上了这百年不遇的暴雨,山路塌方无法通行,只能无奈躲进这义庄暂避风雨。
“滴答,滴答。”
屋顶漏雨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渗进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苏心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离那些棺材远一些。
作为一名医者,她见惯了生老病死,本该不怕这些。
可今夜不同,从踏入这义庄开始,她就感觉到一种被窥视的寒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贪婪地舔舐着嘴唇,等待着猎物落网。
“别怕,别怕……”苏心溪在心里默念,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突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义庄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呼——”
风声凄厉,仿佛无数人在耳边呜咽。
“嘶——”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苏心溪惊恐地抬起头,只见那几口原本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材板,竟然在缓缓移动。
“咯吱……咯吱……”
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锐的手,从第一口棺材里伸了出来,死死扣住了棺材边缘。
紧接着,一颗腐烂了一半的脑袋探了出来,那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苏心溪。
“活人……好香……”
那厉鬼发出嘶哑的低吼,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苏心溪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砰!砰!砰!”
其余几口棺材也接连炸开,四五只形态各异的厉鬼爬了出来。
它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流着黑血,但此刻,它们都露出了同样的贪婪神色,一步步向苏心溪逼近。
它们闻到了。
那是苏心溪体内散发出来的、极其纯净的灵力香气。对于厉鬼来说,这种未经污染的凡人魂魄,是大补之物。
“你们……别过来!”苏心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抓起手边的药箱砸了过去。
药箱砸在一只厉鬼身上,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那厉鬼怪笑一声,身形一晃,瞬间扑到了苏心溪面前。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心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就在厉鬼那枯骨般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脖颈的瞬间——
“滚。”
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在义庄内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也压过了厉鬼们的嘶吼。
那声音冷冽如冰泉,淡漠如霜雪,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心溪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义庄,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苏心溪颤抖着睫毛,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只见原本扑在她面前的那只厉鬼,此刻竟然悬浮在半空中,它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消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捏碎。
而在那厉鬼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在这污秽不堪的义庄中,显得格格不入。
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绝尘。
她并未持剑,双手只是随意地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淡漠得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周围的几只厉鬼见状,虽然贪婪,却也感受到了来人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
它们互相嘶吼着,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其中一只胆子最大的厉鬼咆哮一声,从侧面扑向那白衣女子。
“找死。”
白衣女子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侧身,衣袖轻挥。
动作优雅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一股磅礴的寒气瞬间爆发。
那只厉鬼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在半空中直接冻结,随后“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冰渣。
剩下的几只厉鬼彻底吓破了胆,尖叫着想要逃窜。
白衣女子微微抬眸,那双凤眼之中寒光一闪。
“既然来了,便都留下吧。”
她五指虚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义庄。
那些想要逃跑的厉鬼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被吸了回来,最终在她掌心凝聚成一团幽蓝的鬼火。
她轻轻一握。
鬼火熄灭。
万鬼俱灭。
义庄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苏心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人吗?
还是传说中的神仙?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苏心溪身上。
苏心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当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她感觉仿佛被万年玄冰覆盖,整个人都要冻僵了。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俯视,淡漠、疏离,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洛羽澜微微垂眸,目光在苏心溪身上扫过。
起初,她只是随手灭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小鬼。但这义庄内的阴气太重,容易滋生邪祟,她本不想多管闲事。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异常诱人的香气钻入了她的鼻息。
那是……妖气?
不,不对。
洛羽澜眉头微蹙,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了苏心溪面前。
苏心溪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墙壁。
洛羽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的灵魂。
“凡人。”洛羽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探究,“你身上,有何物?”
苏心溪张了张嘴,想要说自己只是个普通医女,可话到嘴边,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唔……”
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捂住胸口,整个人无力地软倒下去。
那股灼烧感来得毫无预兆,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鬼气激发了,正在疯狂地冲撞着封印。
洛羽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入手是一片滚烫。
明明是个凡人女子,体温却高得吓人。
洛羽澜的手指触碰到苏心溪的肌肤,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凡人女子的体内,封印着一股恐怖至极的力量。
那股力量霸道、狂野,带着一种令她都感到心悸的魅惑气息。
这是……九尾天狐的妖丹?
洛羽澜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传说中,上古九尾狐妖被封印在人间,转世历劫。没想到,竟然真的让她给遇上了。
怀中的苏心溪此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她难受地喘息着,无意识地在洛羽澜怀里蹭了蹭,仿佛在寻找一个凉爽的依靠。
她的脸颊因为高热而染上了一层绯红,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竟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媚意。
尤其是那双紧闭的眼眸下,隐隐有一抹妖异的红光流转。
洛羽澜看着怀中女子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心中竟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作为幽冥界的鬼王,她早已断情绝爱,视万物为刍狗。
可此刻,看着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凡人女子,她那双握惯了杀戮的手,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
“麻烦。”
洛羽澜低语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却又透着几分无奈。
若是旁人,她早就一掌拍死了,以免后患无穷。
可这是九尾狐妖的转世。若是她死在这里,妖丹出世,必定会引来六界动荡,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且……
洛羽澜看着苏心溪那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唇瓣,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
“既遇本座,便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
洛羽澜单手扣住苏心溪的后颈,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的光芒。那是她千年的鬼元,至阴至寒。
她缓缓将鬼元注入苏心溪的体内。
“唔……”
苏心溪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那股霸道的寒气入体,瞬间压制住了体内躁动的妖火。灼烧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清凉。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身体更加贴近洛羽澜,像是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猫。
洛羽澜身体一僵。
从未有人敢如此亲近她。
若是旁人,此刻早已化作冰雕了。
可感受着怀中女子那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洛羽澜竟然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去排斥。
她低头看着苏心溪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褪去了凡人的伪装,这女子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媚态,竟然连她这个见惯了绝色鬼魅的鬼王都有些心动。
“苏……心……溪……”
洛羽澜看着苏心溪药箱上挂着的木牌,念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窗外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义庄。
雷光下,洛羽澜那张绝美却孤寂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怀中昏睡的苏心溪,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狐纹印记。
那印记像是一团火,烫得她指尖微颤。
“找到了。”
洛羽澜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六界动荡的源头,这只沉睡千年的九尾天狐,终于让她给遇上了。
既然遇上了,那便不能放你走了。
“从今往后,这六界众生,再无鬼敢伤你分毫。”
她低声呢喃,仿佛是在对苏心溪承诺,又仿佛是在对自己宣誓。
随后,她抱起苏心溪,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冲破了义庄的屋顶,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只留下满地破碎的棺材板,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冷香。
……
当苏心溪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并不在义庄,也不在人间。
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脚下是流淌着黑色河水的河岸,河水中漂浮着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哀嚎。
这是……哪里?
苏心溪惊恐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爽的白色中衣。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心溪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忘川河畔,那块巨大的三生石旁,洛羽澜正负手而立。她白衣胜雪,在灰暗的幽冥界中,宛如唯一的光亮。
听到苏心溪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淡漠的凤眼静静地注视着苏心溪。
“这里是幽冥界。”
洛羽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心溪耳边炸响。
幽冥界?死人的地方?
苏心溪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我……我死了吗?”
“没死。”洛羽澜淡淡道,“若你死了,本座何必费心救你。”
她缓步向苏心溪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苏心溪看着她,既害怕又好奇。这个女子明明救了自己,可为什么,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件……私有物品?
洛羽澜走到苏心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苏心溪的下巴。
“苏心溪。”
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人了。”
“这幽冥界,便是你的牢笼,也是你的庇护所。”
“除非本座允许,否则……”洛羽澜凑近苏心溪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一步也离不开。”
苏心溪浑身颤抖,不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洛羽澜靠近时,她体内那股刚刚平复的力量,竟然又开始躁动起来。
而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加猛烈。
她看着洛羽澜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以及……一抹深不见底的占有欲。
这一眼,便是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