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贺忍法帖 - 第26章 追寻者(上)

三月十四日,周六上午。

穂见町的春日总是来得迟钝而吝啬。

已至三月中旬,街边的樱树枝桠依旧枯瘦,只在顶端冒出几粒米粒大的花苞。

高桥慎一站在自家花店的门口,用喷壶给门前的三色堇浇水。

母亲在店内整理新到的郁金香,哼着老歌。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听的曲子——《北国之春》。

“慎一,帮我把这束花送到隅田街的佐木家。”

“好的!送完我去一趟学校,估计要到晚上才回来。”

高桥接过用牛皮纸包裹的白色的百合与淡粉色的康乃馨。

这是用于葬礼的花,佐木家的老太太上周去世了,享年八十三岁,也算是善终。

“一路小心。”

骑着单车,高桥穿过熟悉的马路,空气中弥漫着春日特有的、混合了尘土与花粉的暧昧气息。

直到四个月前,他的人生还是一条笔直且乏味的单行道。

父亲在他初二那年因胰腺癌去世,走得很急,像是被命运随手掐断的一根枯枝。

母亲是个典型的大和抚子型女性,温柔而坚韧,她擦干眼泪,接手了父亲留下的“高桥花坊”。

凭借之前在街坊邻居间积攒的良好口碑,倒也将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高桥的人生规划原本是那么的清晰而枯燥:在汐云中学混完六年,如果脑子里的浆糊能稍微清一些,就考个东京的二流私立大学,留在当地个薪水小偷;如果不幸落榜,就回来继承花店,找个不讨厌的女人结婚,生两个孩子,就这样度过一生。

路过羽川明纱家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透过二楼的窗帘缝隙,能看见少女书桌上堆积的参考书。

明纱是他的青梅竹马,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眼镜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有些模样。

初二那年夏天,两人曾在河边的防波堤上并肩坐到深夜,看银河在头顶缓缓流淌。

明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晚风吹起,露出膝盖上那块幼年玩耍时留下的疤痕。

高桥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想牵她的手,想吻她额头上那颗小痣。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递给她一瓶从便利店买来的、已经不太冰的弹珠汽水。

但随着年岁渐长,那份悸动被逐渐取代,明纱对他而言,更像是不能割舍的亲人。

送完花,在去学校的路上,有个熟悉的背头男正蹲在自动售货机一边和他打招呼,一边猛锤着机器,试图让卡住的可乐掉下来。

柳田健太,这家伙是他初中时捡到的“孽缘”。

他是高桥初中的第一个同桌,也一只精力过剩的哈士奇。

初一时,健太偷偷翻墙进已经被关闭的游泳馆探险,结果掉到了空泳池里,高桥不得不半夜爬窗去救他。

初三,正是少年踏入青春期的年纪,健太拉着高桥进了一家中古店,神秘兮兮地从帘子后的角落里翻出一张画质模糊的无码VHS录像带。

这种“没头脑与不高兴”般的组合延续到了高中,恐怕还会继续下去。

这就是高桥慎一的世界,一个由鲜花、课本、少年漫、推理小说和无聊构成的闭环。

直到那个雨夜。

那只在巷子里肆意屠戮的怪物。

那个从天而降,戴着白狐面具,以手中利刃斩断生死的绯红身影。

那天在体育馆仓库,清冷的转校生冢本同学,与像是邪祟附体的冈田老师之间那场诡异的交媾。

这一切彻底腐蚀了高桥对于世界的认知,他十几年所以积累的知识和常识,在那些非人的嘶吼和粘稠的液体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但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在这个即使看到UFO也会被当成精神病的社会里,向别人描述“吃人的怪物”和“除魔的忍者”,只会让他成为校园霸凌的新素材,或者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但他无法抑制那种探究真相的渴望。

那不仅仅是好奇,更是一种对于自己那乏味人生的反叛。

于是,高桥慎一买了一顶不显眼的猎鹿帽,开始了他拙劣的跟踪计划。

他从江户川乱步和横沟正史的侦探推理小说中学到了不少知识技巧:

“将一棵树木藏于森林”、“利用商店橱窗的反光”、“二十米的黄金距离”。

然而现实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变换装束,小夜子总能在不超过两百米的距离内,或者任意以一个拐角之后,从他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有一次,当他在四处张望丢失的寻找目标时,一抬头,发现小夜子正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高桥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对方可能在他起步时就发现了他。

在经历了十次甚至九次的失败后,高桥终于认识到:或许他并没有当侦探的潜质。

无奈之下,他只能采取迂回战术。

“呐,明纱,那个……冢本同学,平时有提起过家里的事吗?”

某个放学后的傍晚,高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羽川明纱正在整理书包的手顿了一下。镜片反光闪过,高桥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下降了几度。

“慎一,你最近很关注冢本同学呢。”少女的腔调明显和平常有些不同,“难道……”

“不、不是那种意思!就是……有点好奇……觉得她挺神秘的。”高桥慌忙摆手。

在付出了两杯星巴克限定星冰乐后,他终于从满脸不情愿的明纱嘴里撬出了一点信息。

“冢本同学租住在七番街附近的一间公寓,她父母长期在外地出差,每月只汇来生活费。之所以转学到这种乡下地方,好像是因为有个远房亲戚住在银川旁,方便照应。”

“……除此之外,我也没听她说过别的。”

虽然不是什么很有价值的信息,但高桥并不打算放弃。

中午时分,他走进了位于汐云中学旧校舍一楼的校史馆。

除了推理小说,挖掘被时间掩埋的真相是高桥的乐趣之一。

他有一种预感,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地基之下,或许埋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校史馆里弥漫着一股油墨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午后的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空气中投射出无数飞舞的尘埃光柱。

高桥在书架间穿梭,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汐云校志》,将它们一本本取了下来。

大部分都是些无聊的记录:某某年建校纪念,某某年获得县大赛优胜,某某年翻修体育馆……

直到翻到昭和五十八年(1983年)的记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这一年的“大事记”中,有一段被大面积涂黑的记录,只在边缘留下了几个模糊的字眼:

【十月十二日……BIO实验室……集体……幻觉……封锁……】

旁边还有一段后人补注的小字,字迹潦草:勿再提及“镜中人”之事,该区域已做水泥封填处理。

高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学校待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生物实验室的事情。现在的理科大楼是十年前新建的,那么那个“BIO实验室”在哪?

一颗怀疑的种子落入他的心田。

他继续翻阅,在看到到“昭和63年(1988年)”,校史记载了如下内容:

“昭和63年11月14日,旧体育馆改建工程中,发生火灾,烧毁了北楼的部分地基。”

此时,一张被裁剪的报纸从校史册两页的夹缝中滑了出来,上面记载了更详细的报道:

“校方称,事故原因是电路老化加上地下沼气泄漏,但目击者的证词中提及”看见走廊里有黑色的影子在爬行“、”地板下面传来婴儿的哭声“…”

高桥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手指在校史册间继续移动。

这次他将目标锁定在历年的毕业照上。

当他翻到二十年前,也就是平成元年(1981年)的毕业相册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张黑白的一年三班集体照,在第三排的最右侧,站着一个少女。

黑色的披肩长发,俏丽的面容,那种即使在黑白照片中也无法被掩盖的气质。

如果不仔细看,高桥简直以为这就是冢本同学本人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相比于小夜子那种如同出鞘利刃般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照片上的少女眼神更加柔和温婉些。

但是,那眉眼间的轮廓,毫无疑问昭示着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视线缓缓下移,在照片下方的姓名栏里,对应那个位置的名字是——冢本和夜(Tsukamoto Kazuya)

即使在整个东京都,“冢本”这个姓氏也极其罕见。

“冢”在意为坟墓、荒冢,带有某种不详的死亡气息。一般人家即使继承了这个姓氏,也尽可能的找机会改掉。

他继续翻阅,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冢本和夜”的信息。但除了这张毕业照,档案里再也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获奖记录,没有社团活动,没有升学去向,甚至连家庭住址都是空白。

就好像这个人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在某个瞬间短暂地出现在镜头里,然后消失在历史的缝隙中。

离开校史馆时已经是太阳西斜,高桥被看门的大爷催促着赶了出来。

除了两段语焉不详的异常事件记录,以及那张毕业合照,他再也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走出校门时,肚子发出了一声不争气的抗议。

“去吃顿好的吧。”

高桥摸了摸不太丰腴的钱包,最终决定去三番街口的那家“WcDonalds”快餐店。

这里是这个小镇为数不多的24小时营业场所,也是连接着镇上“热闹”与

“萧条”的边界。

马路对面就是三番街,那是母亲不允许他踏足的地方,传闻那里是黑帮的地盘,潜藏着成人世界的欲望与暴力。

高桥坐在金拱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Big Wac套餐。他一边往嘴里塞着薯条,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街道。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道上的人群开始发生变化。

身着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穿着暴露的站街女、染着黄毛骑着改装摩托的暴走族,开始在这个巨大的染缸中交汇。

突然,高桥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道身影如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夹克,敞开的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紧身吊带,那紧致的布料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下身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热裤,黑色的渔网袜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脚上穿着一双露趾的高跟长靴。

虽然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对于高桥来说,那个身形太熟悉了——那是冢本同学。

“她穿成这样……要去哪?”

高桥眼睁睁地看着她径直走向了三番街深处,最后拐进了一个街角,听说那里通向黑帮出入的地下夜店——【Paradise Lost(失乐园)】。

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跳舞发泄?不太可能,她看上去并不像是那种压抑的人。

找男人?更不可能,她在学校里连正眼都不看男生一眼。

那个雨夜的记忆再次浮现。狐面忍者、怪物、杀戮。

难道是……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高桥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或许是他接近真相的最好机会。

但他不敢进去。他这副高中生的模样,估计连门口的保安那一关都过不了,更别说里面那龙潭虎穴。

“就在这里等。”

高桥做出了决定,他要在金拱门守株待兔。等她出来,无论多晚,他都要鼓起勇气上去问个清楚。

哪怕被当成变态,哪怕被她冰冷的眼神“杀死”,他也想知道,她到底在背负着什么。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街上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

高桥喝光了最后一口可乐,眼皮开始打架。

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没睡好,此刻,在快餐店特有的那种嘈杂白噪音和温暖的空调风中,困意像潮水般袭来。

“就眯一小会儿……”

他趴在桌子上,意识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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