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一回忆 - 第8章 开学篇

那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天刚亮透,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切出一条淡淡的亮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着,和整个夏天一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开学了。

我不想起床,脑袋放空着,躺着,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想暑假的事,想今天到学校会怎样,想她会不会也和我一样,乱七八糟的,搅成一团。

我就那么躺着,听窗外逐渐热闹的鸟鸣,听楼下有人走路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

可时间不会停,隔壁房间爸爸妈妈起床的动静穿过墙传过来,拖鞋踩地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又关上,妈妈在喊爸爸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我只好撑起身子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八月底初晨的阳光还是有点刺眼,但已经没有盛夏时那么毒了。

它挂在天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即将散尽的梦。

我走到衣柜前,校服已经提前被妈妈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我取出来,穿上。

红白色的校服,短袖是那种带拉链的,有点像运动外套,只是薄了很多。

拉链拉上,好像有点紧,肩膀那里窄了一些,一个暑假过去,好像长高了一点,骨架也撑开了一丝。

裤子也是,短了一截,往上一提,膝盖就露出来了。

有些不太习惯,暑假里穿的衣物,现在都收起来了。

校服把一切都盖住,把那些晒过的皮肤、那些她碰过的地方、那些只有她知道的东西,全都盖住了。

穿好之后,我走出房间,走到卫生间镜子前面。

看着里面那个人,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搭到眉毛了。

脸晒黑了一点,可能是暑假老往外跑的缘故,下巴尖了一些,好像有了点棱角。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即将初二男生,和班上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脸上的表情,总觉得不太对。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看着不像自己。

那种表情,和暑假里去见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出门前也会照镜子,但那时候是想让她看见,想让自己的样子好看一点。

现在是想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发现。

两种不一样,所以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试着做出一个“正常”的表情,就是那种,走在学校里、坐在教室里、和同学说话时该有的表情,脸上不要有太多东西,看起来就是“暑假过得还行,开学了也还行”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才突然明白,在那个青涩的年纪,最难的,不是藏住秘密,反而是假装自己没有什么可藏的,脸上的表情越用力,心里的东西就越重。那时候以为自己的表演看似过关了,事实上可能一眼就会被熟悉的人看破吧。)

做出来之后,立即觉得不对劲。太刻意了,像在笑,又不像在笑,比不笑还奇怪。

我拍了拍脸,让脸上的肌肉放松,试着回想上学期期末,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作业会不会很多,是这学期换不换座位,是暑假应该怎么玩。

那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记不清了。

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再试一次,还是不对。

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那些东西挤在五官里,从眼睛里、从嘴角、从眉头的紧锁里往外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干脆放弃了,就任它往外冒吧。

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搓了几下。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凉的。

忽然想到她,她现在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站在镜子前面,试着做出一个“正常”的表情,试着把暑假藏起来?

她会怎么藏呢?

她比我更会藏吧。

暑假里每次去接她下课,她走出楼梯口的时候,那种在同学面前大大咧咧的笑,那种好像和谁都能聊几句的开朗,后一秒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变没了,是变成另一种,那种切换那么快,那么自然,那时候她能藏住,现在应该也能。

但也还是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要藏的只是“我”,现在我们要藏的,是“我们”。

“小泽!好了没有?要迟到了!”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新学期新气象,可不能迟到!”

“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镜子,转身回房间

暑假作业摞在书桌上,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或者说是不想收拾,它们是我和她一起写完的。

我把它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然后是笔袋,水杯……都齐了,大概。

拎着书包走出房间的时候,妈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我住校要用的洗漱用品和洗好的床单被套。

“我待会儿还要回单位。”她说着,伸手帮我把衣领翻好,“校服有些小了,这学期应该会统一买新的吧。”

“应该会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楼,坐进车里。妈妈发动车子,驶出小区,驶向学校。

“好好学习,别老想着玩,开学了就要收心。”她边开车边唠叨。

“知道了。”

“上课集中精神,别开小差。”

“知道了。”

“还有,跟同学好好相处,别闹矛盾。”

“知道了知道了——”我拖长声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往右看了我一眼:“你别嫌我烦,我说的是正经的。”

“都是正经的,我记住了。”我说。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楼还是那些楼。我摸了摸抱在怀里的书包,里面装着一个暑假的作业,也装着一个暑假的秘密。

……

车子在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

外面已经有不少人了,拎着行李的家长和初一新生,背着书包返校的学生,还有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的老师。

我推门下来,妈妈拎着那个袋子走在旁边,书包在我背上一颠一颠的。

快到校门的时候,看见班主任站在那儿,妈妈快步走上去:“蒋老师,好久不见!”然后开始问这问那,都是“在学校表现怎么样”、“这学期要多盯着点”之类的话。

我打了个招呼,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眼睛四处看着,食堂旁边那几棵榕树还是老样子,叶子比暑假前密了一些,树荫快把整条路都盖住了。

宣传栏换过了,上面写着新标语。

操场那边传来嬉闹的声音,教学楼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周**!”

突然有人喊我,闻声寻去,是隔壁寝室的。他书包鼓鼓囊囊的,正跑过来,拉链像是没拉好,里面的书本都快掉出来了。

“你暑假干嘛去了?”他跑到我面前拍了我一下,“QQ上叫你也不怎么回,本来想喊你出来玩的。”

“没干嘛,在家写作业。”我说。

“写作业?”他一脸不信,“那么努力?我还以为你天天打游戏打的都不回消息呢。”

“我看是你没少打吧。”我说。

他嘿嘿笑了,也没否认,但又苦起了脸:“别提了,我妈给我报了两个班,数学和英语,整个暑假都在上课,我地下城疲劳都没有几天刷完过。”

“那是挺惨的。”我说。

聊了几句,他先跑了,说要去寝室放东西。

我继续站在旁边等。妈妈和蒋老师还在聊,时不时看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又遇见几个同学,也是暑假没怎么见的,互相打招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妈妈陪你来呀?”看了一眼班主任,小声说“惨”。

“作业写完了吗,待会儿借我?”我使了个眼色,他看见我身后站着的人,赶紧跑了。

终于,妈妈把手放在我头上揉了揉,说了句“这学期也麻烦蒋老师了”。蒋老师笑着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们往寝室走,我把妈妈手里的袋子接过来。

走进寝室楼,楼梯间里有人跑上跑下,脚步声咚咚的。

有的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往上,有的学生背着书包往下。

我侧着身子往上挤,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又遇见一个同学。

“周**!”他喊我。

“嘿!”我停下来,“你收拾好了?”

“对啊,我妈老早就把我喊起来了。”他说,“暑假干嘛了?”

“没干嘛,在家待着。”我说。

“我也是,无聊死了。”他说,然后看见我妈妈,“阿姨好!”

“你好。”妈妈笑着说。

“那我们待会儿教室见!”他说完就跑下去了。

我继续往上走,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些对话。我说得够“正常”吗?应该够。他们好像都没发现什么。

寝室在四楼。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还没人,六张床,三张上下铺,两张在一侧,另一侧是一张上下铺和一个大桌子,桌子是用来我们回寝室后看书学习的地方,中间是过道,通向阳台,阳台有卫生间和洗漱台。

光秃秃的床板上什么都没铺,角落里堆着用塑料薄膜裹好的棉絮和枕头,棉絮是要当床垫和被芯用的。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塑胶味,还有点楼下草坪刚割过的青草气。

我走进去,把书包往下铺的床板上一放,“咚”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妈妈跟在后面,把袋子也搁在下铺上,四下看了看:“好像不怎么脏”

“生活老师帮忙打扫过了。”我说。

“那也要擦一下。”她已经往阳台走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块湿抹布,递给我,“先擦床板,擦完后帮你擦柜子。”

我脱下鞋,踩着梯子爬上床,抹布在手里凉凉的,被妈妈拧得很干,不会滴水。

床板是那种原木色的木板,一条一条的拼接起来,中间有缝。

我弯着腰,踩在床板上,把抹布平铺在手掌下,用力推。

木板上的灰被水带起来,变成一道一道深色的水痕。

推了几下,抹布有些黑了。

我把它对折,用干净的那面继续擦。

擦完床板,我把抹布丢给床下的妈妈,撕开棉絮上的塑料薄膜,那层膜很结实,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口子,双指伸进去,“嘶啦”一声撕开。

我把厚的那床棉絮先放在一旁,把薄的那床摊开铺平,四角对齐床板的边。

“妈妈,床单。”我伸手往下探。

妈妈从袋子里抽出床单递给我,绿白格的,上学期期末带回家洗了叠起来就再没动过,折痕深得像刀切出来的,一条一条,横平竖直。

“抖开。”她说。

我站在铺好的棉絮上,抓着床单两个角在空中猛地一抖,“哗”的一声,床单展开来,那些折痕还在,但没那么深了。

我把它盖在棉絮上,然后蹲下来,把一侧的棉絮翻起来,把床单多出来的部分压进去。

再转到另一侧,同样的动作,把剩下的床单也压进棉絮里,抻平,就算是铺好了。

“被子。”妈妈又把被套递上来。

也是绿白格的,和床单是一套,我同样在空中猛地一抖,然后找到拉链头,拉开。

我抓住棉絮的一个角,塞进被套对应的角里,另一只手隔着布攥紧,递下去,让妈妈帮忙攥着,我又塞第二个角,她换一只手攥着。

两个角都攥好后,我在床上将剩下的两个角也塞进去,四个角都固定住了,我站在床上,她站在床下,同时用力抖抖抖,棉絮就在被套里归位了。

拉上拉链,再抖几下,把边角扯平,让四个角都撑满。

“被芯就这一层吗?晚上会不会冷?”妈妈伸手摸了摸被子的厚度。

“不会,现在这么热,就搭一下肚子。”

“那等天气转凉了记得给生活老师说,别感冒了。”她顿了顿,语气变了一下,“上学期你就感冒了一次,在家躺了两天。”

“那是冬天,现在是夏天呢。”我说。

“都是感冒,而且夏天也快过完了。”她白了我一眼,“晚上睡觉的时候别觉得热就不盖被子,风扇也别一直吹。”

我“嗯”了一声,没说其实寝室的风扇根本吹不到风。

我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枕头套好枕套,拍两下,放在被子上面。然后盘着腿坐在床上,探出点头看妈妈。

她已经在帮我擦柜子了。

柜子在进门两侧,木头的,上面贴着灰蓝色的贴纸。

她把抹布淘了一遍又一遍,弯着腰,擦完里面擦外面,连把手都来回抹了几下。

“上课认真听讲。”她头也不抬。

“有什么不会的就及时问老师。”

“吃饭多吃点,别挑食。”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一百遍了。”

她直起腰,抬头看我,手里还拿着抹布:“一百遍你记住了吗?初二了,地生要会考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也没再说什么,把抹布洗了晾在阳台上。回来的时候又检查了一遍,让我把枕头给她,她拍了几下。

这时,门口有了脚步声。

“哟,周**!你来了!”

是王**,我室友,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校服也有点皱,身后跟着他妈妈,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嘴里也在念叨什么。

“阿姨好。”我直起了身子冲他妈妈打了个招呼。

“好好好。”他妈妈笑着点头,也和我妈妈打招呼,然后催他去铺床。我妈妈迎上去,两个人就站在过道里聊了起来。

“你家孩子乖啊,”王**妈妈说,“我家这个,整个暑假就知道打游戏,作业拖到最后几天才写。”

“哪里乖,”妈妈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谦虚,“也是催着才写。”

“那是你家孩子慢工出细活,”王**妈妈看了坐在床上的我一眼,“我记得期末考试全班第三吧?年级也进前十了。”

“初一的成绩哪能作数,”妈妈嘴上这么说,但脸上还是有了点笑意,“初二才是关键。”

我假装没听见,她们聊她们的,我坐在床上看着王**铺床,他把床板踩得“砰砰”的响,被她妈妈瞪了一眼。

“周**!帮个忙呗!”王**在那边喊,“帮我套下被套,我一个人弄不来。”

“好。”我应了一声,跳下床,走过去和他一人拽一头,把被子塞进去,抖开。

他妈妈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看人家多能干”,我妈说“哪里哪里”。

被子套好了,他拿过去叠,我准备回自己床那边。

“哎,”他跳下床,拉住我,往阳台那边努了努嘴,“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阳台。他靠在栏杆上,压低声音:“暑假干嘛了?怎么游泳之后再叫你,你就不怎么回消息了?”

我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写作业啊。前一个月都没动,最后一个月才补上的。”

“真的假的?”他半信半疑地看我,“我还以为你和杨颖又出去游泳了。”

“没有。”我说。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忽然凑近了点:“不对,你是不是黑了点?”

“没有吧,”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本来就挺黑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里,我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照着,什么都藏不住。

但他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但脸上任然透着不相信。

这时候房间里传来两个妈妈的笑声,声音有点大,把阳台上的安静衬得更安静了。

我松了一口气,想找个借口把话题转向别的,门口又有人进来了。

是生活老师。

她姓什么来着……我没想起来。从初一入学就是她带着我们,矮矮的,人很好。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都来了啊?”她把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打着勾。

“*老师好。”我从阳台上喊了一声。

她笑着朝我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妈妈,语气软了一点:“您是周**妈妈吧?”

“是的是的。”妈妈连忙应道。

“周**在寝室表现挺好的,”*老师说,“晚上睡觉也安分,不怎么闹。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要说了啊,你别不好意思”。

“注意什么?”妈妈问。

“男孩子嘛,进入青春期了,”*老师又转向我妈,笑了笑,“家长这边也可以多留意一下。平时可以多备一套换洗的内衣和床单被套,放在柜子里。”

她说完就不再往下讲了,我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转头看我。

那个“啊”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原来如此”的确认。

“这孩子,”我妈说,“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我站在阳台上,虽然和房间里的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脸还是热了一下。

王**在旁边笑了出来,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他凑到我耳边,用那种男生之间聊秘密的音量说:“说你遗精呢。”

我推了他一把:“滚。”

他往后跳了一步,还在笑。

我借着这个动作从他身边走开,回到房间里,拿起袋子,把牙刷、牙膏、杯子拿出来,耳朵竖着,听她们还在说什么。

“周**比较单纯,他估计也不好意思和你们说。”*老师笑着说,脸上带着一丝长辈的关爱“其他男孩子很少有这种情况了,不过也没事,平时多备一套换洗的就行。”

“行行行,”我妈点头,“麻烦您多关照,有情况您及时联系我。”

“应该的。”

*老师又聊了几句别的,无非是作息时间、就寝纪律等。我在旁边听着,把牙刷从杯子里拿出来,又放回杯子里。

“那行,”*老师合上本子,“我先走了,还要去别的寝室看看。”

她走了以后,我妈也准备走了。

“行了,我走了。”她站在门口看我,“有事叫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好。”我走到她身边,想送她到校门口。

“不用,妈妈自己回去,”她摆手,“你收拾东西吧,一会儿该去教室了。”她顿了顿,又看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伸手把我额前的有些长了的头发拨了拨,“头发长了,周末回家该剪了。”

“嗯。”

“好好上课。”

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好像她的脚步声还响了一会儿,然后才听不见了。

没一会儿王**的妈妈也走了,她走之前也叮嘱了他几句,寝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终于走了,我妈唠叨了一早上。”

我没理他,终于是把牙膏牙刷摆好了。

“作业借我抄抄?现在还能补补。”

“给。”我把书包拉开,将作业都拿给他,他接过去,“还真写完了啊。”

他没再说什么,开始抄。

我走到阳台,双臂靠在栏杆上。

窗外的天很蓝,是那种夏末才会有的、干干净净的蓝,不像盛夏那么白花花地晃眼,几朵云飘得很慢,边缘被风吹散了一点,薄薄地铺开,光斜着照在对面的教学楼上,那些窗户一扇一扇地亮着,有些开着,有些关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操场上有人在拍球,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被风拉长了尾音。

远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远远的、细细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来了吗?

我靠在那儿,看着那些光、那些云、那些亮起来的窗户。心里这个念头,像窗外的风一样,轻轻地、不停地吹。

我没等王**抄完,背上书包,冲他丢了一句:“快点抄,待会儿来教室还我。”

他头也没抬,一只手翻着我的作业,一只手在本子上画着,嘴里含糊着:“行行行,你先去。”

我走出了寝室,下楼,穿过人群,经过旗杆下的花坛,往教学楼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比刚才短了一截,快变成黑黑的一团,跟着我走。

上楼的时候,又遇见几个同学。

有人喊我名字,我应了一声,聊了几句暑假的事,然后一起往上走。

他们走在前面,并排着,一边走一边说笑。

我走在后面,没怎么说话,听着他们聊游戏、聊补课、聊去哪里旅游了。

走过那些熟悉的门,那些贴过海报的墙,那些被踩过无数次的台阶。

越往上走,心跳越快。

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开学第一天,谁都会有点紧张。

但我知道不是,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

教室没记错的话是在三楼,走廊中间。

还没到门口的时候,我就听见里面的声音了。

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从门里涌出来,和上学期一模一样。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前面的人已经走进去了。我站在门外面,往里看。

黑板上写着“欢迎回校”四个大字,粉笔字,端端正正的,旁边还画了几朵花,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

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作业,有的趴在桌上发呆,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坐在上学期的座位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领口,马尾扎得很高,发尾微微翘起来。

她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手比划着什么,马尾跟着一晃一晃的,脚踩在地上,轻轻晃动着。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侧了一下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看见我了。

隔着整个教室,我看见她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

那种笑,和暑假里不一样。

暑假里的笑,是只有我看得见的,是躺在我怀里的时候、趴在我身上的时候、坐在我腿上的时候才会有的。

现在这个笑,是给同学看的,大大方方的。

她抬起手,冲我挥了挥。

“毛刷!”她喊,声音脆生生的,和以前一样。

旁边的人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在意,因为以前我们也这样。

以前她也是这样喊我,也是这样挥手,也是这样笑。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啊,水水。”我说,声音很平,和我平时跟任何人说话一样。

但我自己知道,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那个发音,和暑假里叫她的时候不一样,要将那些情绪藏起来。

我迈腿走进教室,脚尖磕到了门槛,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

她旁边那个女生,好像叫*倩,但是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她是一个人坐在那,还是旁边有那个女生,记不清那个女生有没有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只是笑着,看着我走进教室。

我走过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还没到,座位空着。

我把书包放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笔袋、水杯,作业还在王**手里,希望他不要抄太晚。

摆好之后,我坐了下来。

她的背影就在前面,马尾垂在肩胛骨中间,校服遮住了她身体的线条,遮住了那件小背心,遮住了那些只有我知道的东西,但我还是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地方。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见她穿校服了。

暑假里她穿短袖、短裤、那件浅黄色的居家服。

有时候头发披着,有时候扎起来,有时候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的小腿、她腰侧那块皮肤,我全都见过,我全都记得。

现在校服把一切都遮住了,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校服大概可能是青春里最残忍的设计了,它把所有刚刚开始生长的、属于每个人的篇章,都变成了一样的颜色。)

但我记得。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马尾。教室里的声音像是被调小了,远远的,人影也变模糊了,只剩下她,和那根一晃一晃的马尾,是清楚的。

这时候她站起来了。

她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我旁边,在我同桌的位置上坐下来。

挨着我,和以前我们还是同桌的时候一样。

周围的同学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坐过来了。

“待会儿应该要换座位,”她说,声音不大,“如果和上学期开学一样的话。”

“嗯。”我说。

“我想和你坐一起。”

“好。”我说。

她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戳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以前一样。

那个触感,她的指尖,隔着校服,落在我肩膀上,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想到她还会这样,虽然我们以前就会这样,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也这样戳过我,很多次,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不知道她手指的温度,不知道她指尖的力度,不知道她戳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

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暑假里的那种,是另一种。

像是在说:“看,我戳你了,这些我们以前也做过,可以继续做,但是别的不能做。”

我也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想法,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旁边那个女生,小声对她说了句什么,俩人笑着。

教室里越来越吵,门口不断有人进来,有人在喊,有人在笑。

积了一暑假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悠悠的,落下来,又飘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全世界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也知道。

那根看不见的线,还在。从暑假一直牵到现在,从她家牵到教室。没人看得见,但它在那里。

就这样坐着、看着、想着,人渐渐齐了,班主任来教室里看了一眼后,叫班委开始收暑假作业,王**也在这时候赶到了,气喘吁吁地,看起来是一路跑过来的,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而后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往桌上一拍。

“给你!”他撑着桌子喘气,“差点没赶上。”

我翻了翻,边角被他翻得有点翘起来,有几页折了,但没缺没少。

“谢了。”他说。我摆摆手,回自己座位了。

班委开始喊:“交作业了!各科分开!别混在一起!”教室里乱起来,有人少带了一本,有人少写了一页,有人还在借别人的抄。

我把作业摞好,等着班委过来收。

我坐在座位上,眼里又不自觉看向她,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她会把我的作业本压在屁股底下,我为了要回来,会晃她的肩膀,想把她从凳子上晃下来。

她坐在那里,被我晃得东倒西歪,笑得前仰后合,就是不起来。

校服的领口在那些晃动里微微敞开,我看见里面那件小背心,淡蓝色的,和后来在她家看见的一样。

那是我们一切的开端。

“周**?周**!”班委的声音把我拽回来,“发什么呆呢?作业呢?你也忘带了?”

“带了带了,在这。”我将作业递给班委。她看了看手里那摞本子,确认了一下,然后收走了。

我看见她,正看着我,她的嘴角弯着,她旁边的女生也看着我,又看了看她,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作业收完以后,班主任进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等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落下去。

有人还在说着什么,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盯着窗外出神。

他没催,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等教室彻底安静了,才开口。

“都到了吧?”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到了”。

“作业忘记带的,下周一记得带过来。”他说,语气不重,有些同学听见后松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我听见那声松气,嘴角动了一下。

想起她暑假作业,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里,有几页被汗浸过,有几页被揉皱过,现在它们整整齐齐地躺在讲台上,和所有人的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

班主任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初二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在等我们消化。然后他继续说:“初一你们可以玩,可以适应,可以犯点小错。初二不行。”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黑板,有人在转笔。

“初二有地生会考,这个成绩要计入中考的,你们别不当回事。”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上学期期末成绩我都看了,有的同学进步很大,有的同学退步了。该收心了。”

他说“退步”的时候,目光在某一片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讲这学期的安排,讲课程进度,讲会考的时间,讲每天的自习要怎么安排。我听着,但注意力总被前面那个马尾吸引。

她坐得很直,肩膀端平,和暑假里躺在我怀里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时候她整个人是软的,靠在我身上,头发散开,眼睛半闭着。

班主任的声音停了一拍,我也停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他说,语气变了一点,不是那种讲正事的语气,更随意,但又有重量,“关于男女同学之间的关系。”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听,现在是在等。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对异性有好感,很正常。”他说,“但你们要搞清楚,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很深,指甲抠进去能感觉到一个凹槽。

我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摸,一遍,两遍。

“有些男女同学,关系好,喜欢一起玩,这没什么。青春期的孩子,朝气蓬勃的,很正常。”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是,如果关系走得太近,互相影响,成绩下滑了,那就不行了。”

我感觉他看了我一眼,也可能不是看我,是看别的地方,我没敢抬头。

教室里有一点窸窣声。有人在底下小声说话,有人在东张西望,有人低头偷笑。同桌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说谁呢?”

“说你影响我呢。”我说。

他没理我,继续往四处张望着,看着大家的反应。

我也借机,用余光看了一眼她。

她坐得很直,看着黑板,很认真。

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抠着手肘。

那个动作很小,但能看见。

“也不是说不能有异性朋友,”班主任补充道,“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这是可以的。但是,不要进一步发展了。”

他把逻辑重音放在了“不要”上,又警示了我们。

“你们还小,以后的路还长,我希望大家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我盯着桌面上那道划痕,觉得它越来越深,深到可以把整个人藏进去。

正事。

什么是正事?

写作业是正事,考试是正事,暑假那些日子,是正事吗?

“初二很关键,”他说,“你们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以后。我不是吓你们,是实话。”

教室里的安静变得有点沉。

没有人笑了,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我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她在前面坐着,手指还在抠手肘。

我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握紧。

然后他翻开另一个本子,语气忽然松下来,仿佛刚才那几分钟只是一个小插曲,翻过去就完了。

“对了,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

教室里一下子活了,有人抬起头,有人往门口看,有人小声说“男的女的”。同桌也抬起头,脖子伸得老长。

“进来吧。”班主任朝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女生走进来,她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站在讲台上,手捏着裤缝,抿着嘴,看了一圈底下的人,又低下头。

“自我介绍一下。”班主任说。

“大家好,我叫*雪。”她的声音很小,说完就低下头,等着。

(当时觉得这个名字还蛮好听的,因为四川很少有名字里带雪的,和她皮肤一样白。)

“大家欢迎一下。”班主任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在拍,有人在交头接耳,我也跟着拍了几下。

她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先坐着,待会儿调座位。”班主任说。

她低着头从过道走过去,经过我座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我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她没笑,走了过去。

新同学,初二了,还有转学生,但我没怎么在意。

我还在想刚才班主任说的那些话。

“不要进一步发展了”他说的是我们吗?还是别人?他知道什么吗?应该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上,不疼,但一直在。我抬起头,前面那个马尾还是没动。她坐得很直,很认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点名和讲话结束后,班主任开始安排大扫除。

“男生擦窗户、擦黑板、搬桌椅,女生扫地、拖地、擦桌子。”他站在讲台上,“以上学期的学习小组为单位,小组长自行安排。”

教室里嗡嗡地响起来,大家开始转头找自己的组员。

我们几个小组长商量了一下,靠窗的男生擦窗户,女生擦桌子;靠里的男生擦黑板和搬桌椅,女生扫地和拖地。

我让王**和我一起,和其他两个同学负责教室的窗户。

我去卫生间打了盆水,端到窗边。已经有男生隔壁窗,踩上窗台开始擦了。他看见我,喊了一声:“你负责你那边三扇?”

“行。”我说。

“好,那我这边。”他把抹布从高处丢在水里,水花溅出来,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而后跳下来,水里淘了一下,又踩上去继续擦。

我把抹布放进盆里浸湿,拧干,一只脚踩上窗台,回头看了王**一眼。

“扶一下。”

“哦。”他走过来,伸手扶住我的脚踝。

窗台很窄,脚尖踩上去,整个人得贴着玻璃才能站稳。

玻璃上积了一暑假的灰,还有几个手印,不知道谁留下的。

我用力擦,抹布在玻璃上发出“吱吱”的响声,灰夹着水流成一道道灰色的水痕。

擦完玻璃,我跳下来,把抹布淘干净,擦窗框,窗框是塑料的,白色已经泛黄,缝隙里嵌着黑黑的灰,得用指甲掐着抹布角才能抠出来。

擦到第二扇的时候,我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她正弯腰擦桌子,很认真,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推过来,又拉回去。

头发垂下来,一摇一摆的,校服的领口因为弯腰微微敞开,里面那件小背心露出来一点。

淡粉色的,我没见过。

不是暑假里那些旧的,是新买的。

我看了一眼,很短,也许只有两三秒。

然后转回来,继续擦玻璃。

“看什么呢?”

王**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我低头,他正仰着脸看我,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顺着我刚才的方向望过去,“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脖子有点僵,转一下。”我说。

“转一下就刚好往那边转?”

我没接话。把手里的抹布递给他:“帮我淘一下。”

他接过去,没放进盆里,而是伸着脖子往那边看。下巴抬起来,眼睛眯着,像在确认什么。我扶着窗框蹲下来一点,晃了晃他的肩膀。

“快点,还有两扇没擦。”

“急什么。”他嘟囔了一句,脖子还是伸着,脚也垫了起来。

然后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哎,啊!原来——”

“快点。”我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语气有点急。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一下,嘴角还翘着,但没再往下说了。

他把抹布放进水里淘了两下,拧干,递给我。

“行行行,”他说,“给你。”

我把抹布接过来,站起身,继续擦。

玻璃被我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我透过玻璃看着她的影子,她还在擦桌子,弯下腰,直起来,再弯下去,马尾跟着一晃一晃的。

王**没再说话,站在下面帮我扶着脚。但我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我在看什么,也看见了她弯腰时领口里那件小背心。

他不知道的是,那件小背心下面是什么,不知道那些只有我知道的事情。

但他看见的那个瞬间,他垫起脚、伸长脖子、拽着我袖子的那个瞬间,他看见的只是一件“小背心”。

我看见了别的,我看见的是暑假里那些午后,她趴在我身上,那些小背心皱成一团,扔在床头。

我把最后一块玻璃擦完,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抹布放进盆里,叫王**帮把盆端去卫生间倒掉,他走得不快,经过她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很短的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里的她。

“水倒了。”王**回来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那边,嘴巴动了一下,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玻璃上映着我的影子,和她影子的边缘,在某个角度叠在一起。

大扫除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在走廊里喊男生去搬书。

我和几个男生去领新课本,地方在老师的大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摞得像小山一样,一摞一摞的,用塑料绳捆着,油墨的味道很浓。

老师拿着名单打勾,我们每人拿两摞,往教室走,沉甸甸的,手指被塑料绳勒得发红,到最后只好抱在怀里。

到了教室,我们把书放在讲台上,班委拿了把剪刀剪绳子,塑料绳崩断的声音“啪啪”的,然后挨着顺序从每一摞上拿一本,开始按套数码成新的摞。

我站在旁边等着,等班委配好后,一套一套的地往每个人手里递。

我拿到自己的那套,翻了翻,封面有点折痕,边角也压了一点。

不是不能用,但我看了一眼她坐的方向,又看了看讲台上剩下还没发的那些。

“等一下,”我对班委说,“我换一本。”

“不都一样吗?”她抬头看我。

“这本角有点歪。”

她看了一眼,没说别的,把那本放回去,让我自己挑。

我从剩下的里面翻了一本封面干净的,又翻了一本书脊没压坏的,又翻了一本……一本一本地换,直到手里那套每一本都是好的。

“行了行了,”班委笑了,“你挑书呢?”

“嗯。”我说,抱着那套书走下讲台。

教室里很乱,有人在喊“我还没有呢”,有人在抱怨“怎么厚了这么多”,有人在聊天。

我走到她座位旁边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翻自己拿到的那套,我看见那套书的第一本封面折了一道,很明显。

我把手里那套放在她桌上。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这套好一点。”我说。声音很轻,旁边的女生大概听不见。

她低头,眼睛在两套课本之间看了看,然后她笑了,很小,很快,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谢谢。”她说。

“嗯。”我拿起原本属于她的那一套,回座位。

书发完以后,教室里安静了一些,有人开始翻新课本,有人在往书上写名字。

我坐在座位上,把语文课本翻开,扉页上还空白着。

我拿出笔,写了一个“周”字,笔停在那里。

前面那个马尾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和旁边的女生笑着说着什么。

我没看她,看着那个没写完的“周”字。

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水渗开一点点,变成一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我继续写,周、*、*,三个字,写完。

这时候班主任走进来了,站在讲台上看了一圈。

“书都拿到了吧?有没有缺的?”

底下有人举手,说缺了数学,有人说缺了英语。班主任记了一下,说下午去补。然后他翻开文件夹,把上学期期末的考试成绩拿出来。

“行,接下来调整一下座位。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先后,结合大家的意愿,重新排一下。叫到名字的,拿好东西换座位。”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问旁边的人想坐哪儿,有人已经抱着书包站起来了。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个马尾。

她也在收拾东西,把课本摞起来,把笔放进笔袋。

“周**。”叫了两个人后,就到我了,我没有收拾东西,甚至没有站起来,就在座位上说着:“蒋老师,我就做这里,不换。”这个位置靠窗,光线好,离讲台不远不近,上学期期末就坐这儿,坐习惯了。

他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在名单上记了一下。

然后一个一个名字继续念。

有人换到前面,有人换到后面,有人换到靠窗,有人换到靠墙。

我等着,手指在桌面上继续抠着那道划痕。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我逐渐焦虑的心上。

她还没被叫到。

旁边的座位还空着,前面的座位也空着。我听着那些被念过的名字,一个一个记着,算着还有几个轮到她。

“*倩。”她旁边的女生被叫到了。

*倩站起来,抱起书包,低头跟杨颖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只看见杨颖点了点头。

然后*倩转过身,朝我这边走过来,把书包放在了我旁边的桌上。

“我坐这儿啊。”她说。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码好,放在桌肚里。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行。”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又过了几个人。

“杨颖。”

她终于被叫到了。她站起来,抱着书包往这边走,走到我前面那个座位,把书包放下来。

马尾甩了一下,扫过我的桌面。那几根头发从我手背上划过去,痒痒的。

她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口服帖地盖着肩膀,领口露出来一小截脖子,发尾刚好搭在椅背上方。

“毛刷,可以这样叫你吧?”,*倩收拾完以后,转过来看我一眼。

“可以。”我说。眼睛看着前面那个马尾。

“你和杨颖关系不是很好吗?”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啊,上学期是同桌。”

“哦,”她点点头,“那你们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她坐你前面都不和你打招呼。”

“没什么好打的吧,进教室的时候就打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她转回去了。我坐在那里,继续看着前面那个一动不动的马尾。

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更闷的东西。像游泳的时候憋了一口气,浮上来之后还是喘不顺。

她怎么没坐过来?

不是说好了吗?

虽然谁也没说“说好了”,但暑假里那些天,那些下午,那些躺在一起说“开学以后”的时候,刚才的时候,我们不是都知道吗?

她坐我旁边,我坐她旁边,上课的时候胳膊碰胳膊,把手藏在抽屉下面偷偷牵,和上学期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上学期是不敢,现在是,虽然也不敢,但是觉得可以悄悄地,只要没人发现,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可以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做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可现在她坐在我前面。我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她的马尾,她写字的时候肩膀动一下,她侧头跟旁边的男生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小截侧脸。

*倩刚才问她什么来着?她点头,是同意了*倩坐我旁边?她们聊换座位的事情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她点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想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问出去。但她不会转过来。她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不知道我坐在后面一样。

阳光从窗户移了一点,照在她马尾的发梢上,变成浅浅的棕色。

……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忘记了,就算是数学课吧),班主任讲的。

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吱吱地响,粉笔灰慢慢飘下来,落在黑板下的笔灰盒里,细细的一层。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黑板上,有点反光,最右边那几行字看不太清。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放弃了。

反正也听不进去。

她坐得很直,背挺着,肩膀端平,和暑假里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软软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动一下,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头发蹭得我痒痒的。

现在她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记笔记的时候,头低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马尾垂在脑后,发尾扫过椅背。偶尔她会停下来,抬头看黑板,看几秒,又低头写。

我看着她后脑勺,看着她的马尾,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校服有一根线头。

我的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椅背只有几厘米,很近,近到伸手就碰到她的头发,可以碰那根线头,可以把那根线头揪掉。

但我不能,因为旁边有人,后面有人,前面也有人。

所有人都看着黑板,但谁都有可能转头。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来,看我。

“刚才讲的,你听懂了吗?”她问。

“嗯。”我说。

“我有一道题没听懂,”她转身把笔记本拿过来放我桌子,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晚自习的时候你给我讲讲?”

“好。”我说。

*倩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笑。我转过去看她,她没躲。

“干嘛?”我问。

“没干嘛,”她说,脸上的笑还在,“就是感觉你们怪怪的。”

“哪里怪了?”

“你好像有点紧张。”她想了想,“而且你刚才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看她。”

“我看黑板。”

“黑板在前面。”她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杨颖,“她也在前面,但不在一个方向。”

我没说话,她把头转回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坐在那里,杨颖已经转回去了,马尾一动不动,像什么也没听见,但我她的耳朵,有些红红的。

下午剩下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黑板上写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只有她后脑勺那个马尾是清楚的。

但时间还是过去了,一节课,又一节课。

窗外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橘,影子从桌角慢慢移到过道里,又慢慢拉长。

吃过晚饭,晚自习的铃声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教室里亮起灯,白花花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青,窗户变成一面黑镜子,映着教室里的桌椅和人影。

有人开始写作业,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小声说话。

班主任来转了一圈,说“安静自习”,然后就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笔尖划纸的声音,和风扇吱呀吱呀转的声音。

我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还是下午讲的那一页。

那些公式在纸上排着队,整整齐齐的,我在草稿纸上写着,又划掉,又写着,又划掉。

纸面上留下一道一道黑杠,像一道道疤。

这时候她转过身来。

动作很轻,椅子没响。她把笔记本放在我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压着声音说:“就这道。”

旁边的人在低头写作业,没人抬头。

我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

例题,不难,套公式就行。

但她写的过程只写了一半,停在那里,笔迹有点歪,最后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过程写了一遍,推回去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推回来,指着中间那一步,小声说:“这里,怎么跳过去的?”

我凑近了一点,用笔尖指着那个步骤,正要开口,忽然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另一种,是和暑假里在她枕头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讲,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她低着头听,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她听完之后“哦”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上补写。

写了两笔又停下来,抬头看我,那个眼神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时候旁边有人凑过来了。

是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宋**,和我一个寝室。

他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我桌上的草稿纸,小声说:“这道题我也不会,再讲一遍呗?”

她往旁边让了让,把笔记本往中间挪了挪。

我开始讲,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指着那一步说这里用公式,带进去就行,她又点了点头,那个男生也点了点头。

*倩也转过来,说“哪道题”,我把草稿纸递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我也有些不太熟练。”

我们四个人就这么凑在一起,她坐我前面,侧着身子,*倩趴在我桌角,那个男生歪着头。课本和笔记本摊了一片,笔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有点吵,但教室里就该是这样的。

她讲完题,把笔记本收回去,转过身子的时候,往我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根本没注意。

我把手缩回桌子下面,张开手心。

是一张纸条,叠得很小,拇指那么大,方方正正的,边角折得很整齐。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等了一会儿,等*倩转回去,等宋**也转回去,等周围的人都不看这边了,才把纸条放在桌面上,用课本盖住,低下头,慢慢打开。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很小,挤在一起,但写的很认真。

“我以为你会坐过来的。*倩问我能不能坐你旁边,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点头了。我不是,我不是不想和你坐一起。”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纸很薄,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有点毛,被折过的地方有一条一条的印子。

她写“我以为你会坐过来”的时候,那个“以”字多了一点,涂掉了,重新写了一个。

我反复摩挲着纸条,纸的边角卷起来。

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怕写错。

“对不起,我也是。”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六个字,觉得太少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也没反应过来。”写完觉得也不是这个意思,涂掉了。

最后还是只留了第一句,把那六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笔画都快把纸戳破了。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所有人都低着头,确认所有人都没看我们这边,才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来,我把课本举起来,里面夹着那张纸条。

她看见后,把纸条抽走,转回去了。

(现在想起来这些动作真的笨拙又可爱,但也是属于我们那个年代独特的方式了,现在的同学有了自己的手机,有了在屏幕上打字就能获得的最安全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还有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我眼睛就这么盯着课本,发着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再也没回头找我,她的背挺得很直,但我知道她没在看书,她的笔很久没动了,停在纸面上,一直没有抬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活了。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喊“走了走了,回寝室了”。

她站起来,把课本摞好,手在桌边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没和我说再见,直接从过道走出教室,我看着她的背影,马尾一晃一晃的。

我等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路过她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笔记本放在最上面,什么也看不见。

走廊里已经不怎么吵了,我往下走,楼梯间里灯光昏黄。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凉风吹过来,把脸上那点热意吹散了一些。

操场对面的路灯亮着,光晕一圈一圈的,有几只虫子在灯下面飞。

宿舍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和棋盘一样。

我回到寝室,洗漱,躺下。灯还亮着,透过转动的扇叶一下一下刺到我眼上,白晃晃的。

然后,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啪”的一下,整个房间被黑暗灌满。风扇还在转,但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声音,吱呀吱呀的,在头顶上转。

所有人同时愣了一下,那种安静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很完整,是一个句号,把白天的所有事情都关在了外面。

“我靠,熄灯了!”王**的声音从阳台那边炸开,带着水声,还有毛巾从挂钩上拽下来的声音,“你们怎么都不提醒一下!”

整个寝室活了起来:脸盆磕在门框上,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有人喊“我还在洗澡啊”,有人喊“我毛巾是哪张”,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罗**回到床上的时候,脑袋撞到上铺的床板,闷哼了一声,又骂了一句。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的,从这头到那头。然后是一声:“安静!熄灯了不知道吗?”

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格外清楚。寝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但这次是压着声音的,窸窸窣窣的,我们变成了老鼠,在偷东西。

我躺在床上,没动,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风扇在天花板上变成一团不明显的黑,扇叶一圈一圈地扫过来,又扫过去。

动静渐渐小了,有人爬上床,有人还在小声说话,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别说了,还在外面呢。”

安静了。

月光从窗户里挤进来,使暗夜蒙上一层莹白的光。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可能是宋**,可能是罗**,也可能是我没听清,那句话从黑暗里飘出来,带着些意犹未尽。

“暑假过得真快。”

“快个屁,”有人接话,声音充满着难受,“我妈给我报了三个班,两个月我感觉过了两年。”

“我也是,就最后一个星期没补课。”

“你至少还有最后一个星期,我开学前一天还在写补习班的作业。”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没,到了学校还在补。”

有人笑了,声音很轻。

“我去了趟海南,”另一个声音说,“人挤人,热得要死,还晒。”

“那也比我在家强。”

“在家可以打游戏啊。”

“天天打也无聊。”

话题就这样散开来,像一群鸟从树上飞起来,往各个方向去。有人说去了哪,有人说玩了什么,我在黑暗里听着。

“上次我叫你们去游泳,”王**的声音忽然传出来,说话的时候同时翻了个身,我的心也跟着他的翻身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你们都不去。”

“什么时候?”有人问。

“就暑假啊,我喊了好几个人。”

“最后去了没?”

“去了,就三个。”王**说,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好像这件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周**、还有杨颖。”

又安静了,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那种,大家忽然不知道接什么话的那种安静。

那个名字从黑暗里冒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滚到角落里。

“杨颖?”宋**的声音从对面床上铺传下来。他也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她也和你们一起去了啊?”

“是啊。”王**说。

“没想到。”宋**说。

就三个字,但他说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那个语气,不像是惊讶和意外,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我稍微抬起一点头,但是他的脸被床边护栏完全挡住,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我能听出来一些,小心翼翼的,怕被人发现的,又忍不住想问的。

“你们去了几次啊?”有人问。

“就那一次。”王**说。

“哦。”

又安静了一下。

“她穿泳衣了?”有人问,但不知道是谁。

“肯定穿了啊,游泳不穿泳衣穿什么。”王**说。

“什么样的?”

“就……泳衣那样呗,还能什么样。”

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我就是好奇。”那个声音又说。

没人接话,这个话题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了,没激起什么水花,我松了一口气。

“早知道我也去了。”宋**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

“谁让你不来的。”王**说。

“我以为就你们,没想到杨颖也会去。”

话题又飘走了,像风吹过水面,波纹散了,又起了新的。有人在说游戏,有人在说新同学。

我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周**。”有人叫我,是罗**,声音从下铺传上来,带着点犹豫。

“嗯?”

“你那个……泳裤,会不会小?”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就是,”他顿了一下,“你那个比较大嘛。”

我愣了一下,然后王**笑了,带着点起哄的味道,但不是恶意的:“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罗**说。

“好奇什么?”

“就好奇,”罗**也笑了,“杨颖看见了,没说什么吗?”

“人家女生又不会盯着看,你以为都像你。”王**说。

“没看见,”我插嘴,声音很平,“她就游她的。”

罗**“哦”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点别的什么,羡慕?失望?听不出来。

“行了行了。”我说,语气有点不耐烦。

“怕什么,”王**还在笑,“又不是说你坏话。”

“我要是有你这么大我都天天显摆。”有人跟着笑,那种男生都懂的笑,声音在黑暗里散开,荡到远处,然后消失。

“宋**,”王**忽然换了个方向。

“嗯?”

“你换座位的时候,是不是专门换到杨颖旁边了?”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

“不是专门。”宋**说,声音有点哑,“刚好想坐那。”

“哦——”王**拖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呢。”

“没有。”

“好吧。”王**笑了,“我就随便问问。”

宋**没再说话,我盯着墙壁,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个“没有”还挂在空气里,轻轻的,最后如同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声音。

“行了行了,别聊了,”有人起床上了个厕所回来,“明天还要上课呢。”

“这才几点——”

“还在说话!我看得把你们叫起床站一会你们才会觉得困!”声音突然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大,但很清楚。

是生活老师的,所有人同时安静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风扇的声音都好像小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确认生活老师走远之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吓死我了”,被子窸窸窣窣的,有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很长,像是要把整个暑假的困意都吐出来。

然后慢慢安静了,是退潮的水,一波一波地往后退,越来越远。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话。

宋**喜欢杨颖?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真的吗?他喜欢她多久了?上学期?还是什么时候?她知不知道?

罗**为什么会问我泳裤会不会小?

为什么关心这个?

他问“杨颖看见了没”的时候,是想知道什么?

是想知道她有没有看,还是想知道她看了之后什么反应?

我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抱在胸前。

宋**如果喜欢她,那他知道她喜欢我吗?

肯定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叫杨颖,她成绩不太好,但是她喜欢笑,她扎马尾,她穿校服的时候。

他不知道她夏天穿浅黄色的短袖,不知道她头发湿了之后会贴在脖子上,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不知道她高潮时候的神情。

他不知道的太多了,但这些我都知道。

他喜欢的是杨颖,我喜欢的也是杨颖。

但不一样,他喜欢的是那个在教室里的杨颖,我喜欢的,还有别的。

他知道的只是那个“杨颖”,不是她。

那个“杨颖”是大家的。

她是我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有点晕,又有点怕。

怕什么?

说不清。

也许怕他知道,也许怕他不知道,也许怕所有人知道,也许怕只有我知道?

(这种感觉其实在十几岁的时候真的会让人膨胀,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现在才懂,那不是拥有,是幸运,是她选择了让我知道,而不是别人。)

而罗**关心的是我?

还是说是杨颖?

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对劲。

也许他只是好奇,男生之间那种比较的、较劲的好奇。

但是他最后那个“哦”,显然带着其他的情绪,他想显露什么?

等我承认?

等我否认?

还是等我多说一点?

也许他真的只是好奇,也许男生之间问这种问题很正常?

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个“杨颖看见了没”,一直卡在那里,他为什么要把杨颖扯进来?

他是在试探什么?

还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句话有多奇怪?

算了,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风扇还在转,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整个世界都沉到了水里,我躺在水底。

今天,开学了,我演了一天。

站在镜子前面演,走在路上演,坐在教室里演,在走廊上遇见同学演,在食堂排队演,在寝室里听他们聊天也演。

演一个“正常”的学生,一个“暑假过得还行”的学生,一个“和杨颖只是普通同学”的学生。

他们都没看出来,但我知道,她知道。

那根线还在,看不见,但还在。

从她那里牵到我这里,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那些亮着灯和没亮着灯的窗户。

牵了一天,没有被发现。

明天还要继续牵,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每天都要。

这个学期才刚刚开始,明天她还会坐在前面,马尾还会扫过我的桌面,还会转过头来问我题,还会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一张纸条。

我们还会演,她要借笔记给我看,我要给她讲题。

演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真的只是同学。

也许能演完这个学期,也许不能。但今天演完了。

我手指摩挲着,仿佛还能摸到那张纸条,它在我指尖,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有点扎手。

月光似乎被云层遮住,暗了一点,我闭上眼睛。

她写纸条的时候,是皱着眉的吗?她会因为我没有主动而生气吗?她看了我的回答之后在想什么?为什么后面都不和我说话了?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眼皮开始重了,不是想通了,是太累了。

这一天太长了,从早上站在镜子前开始,到现在躺在这张床上,每一个小时都被拉长了,塞满了东西,多得装不下。

那些东西在脑子里挤着、推着、撞着,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水底。

反正那根线还在,看不见,但还能感觉到。

这就够了。

风扇的声音变得远了,那些声音也远了,连虫叫都没了。

明天还是一样的,但没关系。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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