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爱家族 - 第268章 少女的心思

时间流转,转眼到了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初夏的晨曦透过宿舍有些泛黄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泛旧的墙皮上。

安瑶已经睁开了眼。

没有过多停留,哪怕被窝里还残留着些许温热,她的思绪也已经迅速回笼。利落地掀开薄被,起身。

换上一件纯白色的运动短袖,下身是一条修身的浅灰色休闲裤,没有刻意打扮,随手将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

可尽管她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尽量不弄出声响,但老旧的铁架床还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吱呀声,吵醒了下铺的室友周周。

“安大小姐,又这么早?”

周周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倦意,伸手揉着惺忪的眼眶。

安瑶停下系鞋带的手,回头看了看下铺。

“嗯,你再睡会吧,我跑完步给你带早餐。”

周周听闻,嘴角咧开一个慵懒的笑意。

“那就谢谢啦,嘿嘿,我再睡会了。”

说着,她扯过被子蒙住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瑶站起身,将耳机连好蓝牙,戴上耳朵,轻轻带上了宿舍的门。

来到操场,清晨的校园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虽然时间还早,但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影。

夏天早上的空气,已经不再像春日那般阴冷,只是跑起来稍微一动就会更加容易出汗。

为了规避弄得浑身黏腻,安瑶没有选择冲刺,只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开始绕着操场进行慢跑。

呼哈……呼哈……

极有规律的喘息声伴随着运动鞋底摩擦塑胶跑道的轻响。

慢跑的时候,身体在机械地运动,思绪反而很容易变得发散且放松,总是不经意的,一些平时压抑在心底、不敢去深思的念头,会在这时悄然升起。

表哥林哲的那个提议……自己究竟要不要答应?

换妻,交换,听着别人做爱……

人这一辈子,还有很长吧,自己现在才十八岁。

何况自己又不懒,每天都在拼命地努力学习,拿奖学金,做兼职。万一哪天,真的遇到一个富豪老总,要跟自己结婚怎么办?

那个男人张口就是一百万,要买下自己的所有权。

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微风拂过她微烫的脸颊,尽管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小女生,她也会有那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灰姑娘幻想。

但正是因为安瑶从小摸爬滚打,她并不傻,很快就明白,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和那些天天担心地球会不会爆炸、陨石会不会突然降落砸死自己的人一样,显得十分可笑。

如果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奇遇,真有那种无缘无故从天而降的偏爱和财富,为什么不一开始,在自己出生的时候,就给自己一个好的家庭呢?

为什么让自己在孤儿院那个冷冰冰的地方长大?

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养父养母,在把自己领回家几年后,又生下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孩?

有些事情,安瑶后来自己偷偷查过。

有的父母比较迷信,认为领养一个小孩,特别是女孩,能够“招弟”,能为家里改运,从而顺利生出自己的孩子。

不管这种荒诞说法的真实性如何,结果就是,她的养父母的确在领养她几年后,奇迹般地有了一个亲生儿子。

从那一天起,原本还算温馨的家,气氛就变了。

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安瑶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

餐桌上最好的一块肉,过年时最新的衣服,父母看向孩子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溺爱眼神……这些,都渐渐与她无关,她被自然而然地冷落了。

也不说全部的爱都被收走,但大部分的爱,最核心、最毫无保留的偏爱,都分给了那个弟弟。

安瑶对此无可厚非,她甚至没有立场去抱怨。

能有人把自己从孤儿院领出来,给自己一个所谓的家,不用再忍受孤儿院里大孩子的欺凌,她觉得自己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况且,他们的确养育了自己这么久。

每天的三餐,每周固定的、虽然不多但从没断过的零花钱。

这算不上足够好,但人要懂得感恩。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并不是所有人对你的好,都是理所当然的。

安瑶其实很感谢他们。

感谢他们在有了亲生儿子后,没有急着像扔掉一件旧家具一样切割自己。

甚至在得知自己拼了命考上这所好大学后,养父还抽着闷烟,主动掏出了第一年的学费。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要好不好、夹在中间的亲情,让安瑶更加觉得一切都难能可贵,也更加如履薄冰。

如果他们对她稍微好一点,真心把她当女儿,她可能会彻底沉沦在亲情里,会对养父母报以无尽的爱;

如果他们对她稍微差一点,非打即骂,她就可能会早早地尝尽冷眼,变得冷血无情,考上大学后彻底和那个家断绝关系。

但偏偏是这种温吞、带着责任感却缺乏真心的抚养,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拉扯。

只是,也是因为这种患得患失的感情,让安瑶从小到大,始终没能体会过,那种彻底被人需要、毫无保留被偏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一定会是一种让人能够卸下防备,让人无比安心的感觉吧。

安瑶这样想着,睫毛微微颤动,思绪又慢慢回到了眼前。

眼前,关于林朝。

那个文弱秀气的脸庞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在安瑶看来,林朝已经很帅了,他的五官基本长在自己的爱好点上。

清秀,文弱,甚至带着一点女孩子般的腼腆。在人多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低沉的,甚至有些自卑地躲闪。

可是没人的时候,或者说,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他的眼神又会亮起来,仿佛里面藏着星星。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眼神,仿佛他的眼里,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安瑶想到这里,奔跑中微微张开的红唇勾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能和这样满眼都是自己的男生成为男女朋友,是她现在这种局促的人生里,能抓到的最好的剧本之一。

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他们一起毕业,共同努力,在这座城市里拼命攒钱,然后把一笔钱摆在养父母面前,算是还清了这么多年的抚养之恩,将自己彻底从那个“家”里赎出来,接出来。

只是,这笔赎身费或者说是变相的彩礼,绝对不会便宜。

主要还是因为她是领养的,养父母在那个弟弟身上花销越来越大,总会在她出嫁时索要一笔回报。

要多少钱呢?

肯定是一大笔钱吧。

安瑶不知道具体的数目,而就算现在知道了,那个庞大的数字,也不是她现在一个靠兼职赚生活费的穷学生可以仰望的。

“嗯……努力,赚钱。”

安瑶在心中默念,给自己暗暗打气。

可不知为何,刚给自己打完气,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苏雨。

那个光鲜亮丽、仿佛生来就踩在云端上的女人。

好看且昂贵的衣服,精致的鞋子,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名牌包包,丈夫狂热的爱情,优渥的家庭,舒适的轿车,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这些东西,刺痛了安瑶的眼睛,却也点燃了她内心深处名为野心的火焰。

那些东西,凭什么只有她能有?

我安瑶长得不比她差,我也同样可以拥有,我也一定要拥有!

心中澎湃的情绪化作脚下的动力,安瑶的脚步也不自觉地快了些许。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耳机里循环播放的英文单词上,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欲望。

十多圈下来,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小时。

安瑶放慢脚步,改为步行,看了看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

为了不耽误第一节的早课,她现在得赶紧回宿舍稍微冲洗一下身上的汗水,然后吃个早饭。

沿着操场南边的小路,一路往下,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空地上,许多推着小车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位,卖着各式各样的热气腾腾的早餐。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色的蒸汽,油条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安瑶先去常去的那家摊位,给室友周周带了一份加了蛋的炒粉。

随后,她自己则站在了一家卖包子豆浆的摊铺前,稍微停下了脚步。

刚才跑了那么久,今天就稍微吃的好一点吧,犒劳一下自己。

安瑶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随后,她对着忙碌的老板开口:“老板,给我一杯豆浆,三个肉包子,还有一根油条。”

算下来,整整花了十二元,这对平时的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付完钱,她转头想了想,又走到旁边的摊位。

“老板,给我拿一根玉米棒,两个烧卖,再打包一碗小米粥。”

这是给林朝买的。

中年男老板一边麻利地装袋,一边笑着打趣道:

“哟,同学,今天胃口这么好,吃这么多啊?”

安瑶接过塑料袋,甜甜地笑了笑:“嗯,今天心情好,吃得下。”

而在她站在摊位前等老板找零的时候,不远处,三个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的男学生正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虽然这座大学是全国知名的重点学府,能考进来的都是各地成绩优异的尖子生,但这并不代表,分数高的人,素质就一定好。

走在中间、为首的那个男生梳着打发蜡的大背头,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正站在摊位前的安瑶。

尤其是盯着她那条灰色休闲裤包裹下的饱满臀线,喉结动了动。

“喂,你们说,那妞还是处女吗?”

为首的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轻浮的下流。

身旁一个长着青春痘的男生立刻谄媚地接话道:

“豪哥你这话说的,你看她那屁股翘成那样了,腰那么细,走路的姿势……我赌五毛,她要不是处女,我就去吃肯德基。”

被叫做豪哥的男人笑着抬手赏了他一个爆栗:

“你这小子,净想美事,好事都让你占了是吧?”

他揉了揉手腕,目光依旧黏在安瑶的背影上:

“不过,看她那清纯朴素的打扮,我也感觉她应该还是个处。这样吧,咱们哥几个赌一赌,我上去要她联系方式,你们说能不能行?”

左边另一个高个子男生笑着掏出手机:

“我赌五块,豪哥出马,肯定行。”

长痘痘的男生也跟着起哄:“我也赌五块,行。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最吃豪哥这一套了。”

豪哥眼眶一转,露出一丝得意的坏笑:

“这么相信我?那我不去了,来来来,愿赌服输,给钱给钱。”

其他两人顿时愣住,笑骂道:“哎,豪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啊,耍赖是吧。”

豪哥哈哈一笑,整理了一下衣领:“嘿嘿,开玩笑开玩笑。看好吧你们,学着点怎么撩妹。”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安瑶的方向。

来到安瑶侧后方,男人故意清了清嗓子,略显油腻地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站姿,低头看向刚付完钱准备离开的安瑶。

“同学,你是新生吧?我是大二经管系的,看你挺眼熟的,可以认识一下吗?”

按照他以往百发百中的经验,这种搭讪方式最管用。

听到是大二的学长,这种大一小女生肯定会有些拘谨地叫一声“学长好”,然后自己再摆出平易近人的姿态说“不用这么客气”,接着顺理成章地找话题套近乎,加聊天方式。

可安瑶的表现,显然完全出乎了豪哥的意料。

只见安瑶停下脚步,转过头,清冷的目光在他的脸上、他那身刻意显摆的名牌衣服上迅速扫了两眼。

没有任何的拘谨,也没有任何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随即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淡语调说道:

“你喜欢我?”

豪哥一愣。

这么直接?这妹子不按套路出牌啊,小野猫啊这是。

但这种反差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征服欲,豪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自以为深情地回道:

“嗯,我这人比较直,我喜欢长得好看的女生。”

安瑶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继续追问: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豪哥心里暗笑,这还不是上钩了?

女人嘛,都喜欢听人夸,他算是有点本事的老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反问道:

“那你觉得我帅吗?”

安瑶提着手里的包子和豆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觉得刚刚那卖包子的大叔,就挺帅的,他起码靠自己的双手赚钱。”

额。

豪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阵无语。

这天直接被聊死了。

随后,为了找回面子,重新掌握主动权,他强行转移了话题,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小姐姐,别这么无聊吧。大家都是同学,认识一下,给个联系方式,又不会怎么样,对不对?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这样吧,下个周末,我请你去市中心吃那家新开的网红火锅,包接包送,怎么样?”

这招他屡试不爽。

看安瑶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短袖,还有手腕上那块几十块钱的地摊电子表,豪哥就笃定,她肯定是那种从乡下小地方来的穷学生。

一定还没尝过大城市那些动辄几百上千的高档美食,只要自己稍微施舍一点恩惠,展现一下财力,再加上自己还算过得去的长相。

这大学里,已经有不少大一新生就是这样拜倒在他的胯下的,好多甚至还让他拿了一血。

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两个同伴对他如此自信的原因。

只可惜,他今天看走眼了。

安瑶并不是大多数那种容易被小恩小惠冲昏头脑的虚荣女生。

相反,她有着近乎病态的理智。

哪怕她真的没见过市中心的高档餐厅,哪怕她真的没吃过几百块一顿的火锅。

但只要不是她自己付的钱,只要是别人带着某种目的的施舍,她都会在心底产生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警惕心。

从小寄人篱下的经历告诉她,这世上所有免费的东西,都在暗中标好了极其昂贵的价格。

她连养父母的钱都觉得烫手,更何况是一个居心叵测的陌生男人的火锅?

第269:少年的心思

就在这令人尴尬的停顿间,一道略显单薄却透着焦急的身影从校门内快步跑了过来。

是林朝。

安瑶余光一眼便看到了他,原本犹如覆着一层寒霜的眼底,瞬间犹如冰雪消融,便没有再理会面前那个脸色难看的豪哥,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不用了,我男朋友来了,麻烦让让,你挡着我的路了。”

说完,她直接无视了挡在身前的几人,拎着手里的塑料袋,大步越过他们,朝着林朝迎了上去。

上一秒还冷若冰霜的女孩,在来到林朝身边时,脸上顿时绽放开由衷的甜美笑容,声音也变得轻柔悦耳:

“朝朝,我还想给你送到你寝室楼下呢,你怎么出来了?”

林朝跑得微微喘气,头发还有些凌乱,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里带着一丝宿醉后的疲惫,但也透着关切:

“昨天回来后,室友拉着我喝酒,喝得有点多,早上起来有些头晕,今天本来想早起出来吹吹风散散酒气,刚好看见你在这边。对了,那男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越过安瑶的肩膀,看向不远处那三个还愣在原地的男生,眼神虽然并不凶狠,但却有着一丝不容退缩的保护欲。

安瑶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都啥年代了,你以为演古装电视剧呢,当街强抢民女呀?光天化日之下,校门口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还担心别人把你女朋友抢走啊?”

听到安瑶这么说,林朝才稍微放松了一些肩膀,尴尬地笑了笑。但他那清秀眼眸中的谨慎并没有完全落下,依然将安瑶往自己身侧挡了挡。

就在此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接着道:

“对了,昨天晚上回来得太晚了,我都忘记把工资发给你了,我现在拿手机转你吧。”

安瑶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微微偏着头,疑惑地问:

“发工资?公司不都是周内工作日才发财务吗?昨天可是周天啊。你先帮我拿一下早餐。”

说着,她把手里装着包子和豆浆的袋子递给林朝,自己掏出手机点开了屏幕。

翻看了一下消息列表,她这才发现,在几条未读消息的最底层,果然静静地躺着一条银行卡的到账短信。

见状,安瑶忽然心中一动,眼角余光瞥见那三个男生还没有走远,似乎还在不甘心地盯着这边,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忽然故意调大了音量,用一种充满崇拜的语气大声问道:

“宝宝,你这个月兼职的工资发了多少啊?”

林朝虽然性格腼腆,但并不傻,他立刻会意了安瑶的举动,配合地挺直了腰板,同样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洪亮声音回答道:

“扣掉税,三千多!”

这清脆的报数声在清晨的校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闻言,不远处还没有彻底走远的豪哥和他的两个同伴,瞬间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犹如吃了一只死苍蝇般难看。

这还在学校读大一呢!

只是出去做个兼职,一个月就能赚三千多?

要知道,他们这些大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一两千块钱。

这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居然这么能赚钱?

“妈的,该不会是搞什么不正经的黑产吧?”

长痘痘的男生酸溜溜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高个子男生也立刻附和:“嗯,一定是!要不然就是被哪个富婆包养了,就他那小白脸的样。”

豪哥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转身走开了。

看不到别人的努力,也无法理解别人的优秀,只会把一切超出自己认知的好事都想得理所当然或者是歪门邪道。

这或许就是这类人内心深处最可悲的怯懦。

而相比于安瑶今早在操场上奔跑时内心翻涌的野心和想法,林朝在昨天晚上回到宿舍后,同样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思想蜕变。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倒转。

昨天下午。

新房的狂欢结束后,林朝和安瑶带着一种做贼心虚却又极度刺激的微妙心理,给表哥林哲发了信息告别,便一起回了学校。

两人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分别,各自回了宿舍。

林朝推开寝室门的时候,本来想着先去洗个冷水脸,然后拿本书看看,努力平复一下这两天过度亢奋和刺激的情绪。

然而,宿舍里的气氛却异常压抑。

时间刚到晚饭点,寝室里没有开灯。一个室友正颓丧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林朝有些诧异地打开灯。其他人见他回来,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经过一番询问,林朝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平时性格最老实的室友王强失恋了。

王强和那个女孩是从高中就开始谈的异地恋,一直感情很稳定。

王强为了她,平时省吃俭用,连瓶好点的饮料都舍不得喝,省下来的钱全用来给女孩买礼物、订车票。

结果就在今天下午,女孩突然在微信上向他提出了分手。

坐在邻床,平时话最多、性格最跳脱的刘波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大声安慰道:

“唉,多大点事啊!不就是一个女人嘛,兄弟你听我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别难过!哥们过几天转头就给你介绍个更好看、更温柔的!”

王强缓缓抬起头,原本木讷的脸上满是憔悴,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甚至还闪烁着泪光,声音沙哑地说:

“波子,你不懂……她跟别人不一样。”

听着这句标准的、烂大街的舔狗发言,原先还想继续安慰的刘波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不是,你这……哎,我真是服了你了!”

此时,坐在电脑前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室友张伟摘下耳机,转过身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波子你少说两句,人家心里正难受呢。”

刘波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脖子一梗:

“你他妈谈过恋爱吗?母胎单身的键盘侠,就来这瞎哔哔,给老子爬一边去!”

张伟也是个暴脾气,当即拍了桌子:

“怎么?一天不打,你就要上房揭瓦是吧?来来来,上号!看老子今天在峡谷里不虐死你!”

刘波撸起袖子冷笑:

“来啊!谁怕谁?今天谁输了谁叫爹!”

张伟已经飞快地登上了游戏界面:

“行,我的好大儿,你就准备好清嗓子叫吧!”

“哎,你这孙子……”

两人说到激情处,本来已经拉开了架势准备在游戏里决一死战。

但刘波余光瞥见王强依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坐在那里,死气沉沉的,悲伤得仿佛魂都被抽走了一样,顿时也没了打游戏的兴致。

“算了算了,没心情。”

刘波叹了口气,走到王强跟前,伸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哥们,别像个娘们似的在这掉猫尿了。这样吧,咱们今晚买点酒,好好喝一顿,一醉解千愁,睡一觉醒来,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就没那么难受了。”

说着,刘波转过头,看向了刚回来不久、正把注意力从书本上移开、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林朝。

“林朝,你也一起来喝点吧?”

林朝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拒绝。

说到底,他们几个搬进这个宿舍成为室友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再加上林朝性格本身就比较内敛,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基本都往表哥林哲的公司跑去做兼职,晚上回来得也晚。

他和这几个室友之间,其实并没有太深厚的交情。

如果不是因为林朝偶尔和他们打几把游戏,展现出了相当不错的技术,在这个宿舍里,他简直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存在感稀薄。

可此时此刻,看着王强那副痛苦的模样,林朝的心底却生出了一丝异样的共鸣。

他自己,何尝不是也在面对着复杂的感情问题?

虽然他的问题不像王强这样惨烈到了被抛弃的分手地步。

但仔细想想,自己心底对表嫂苏雨那种隐秘的幻想,安瑶对表哥林哲那种难以名状的崇拜和顺从,以及昨天在新房二楼,他们伴随着楼下令人面红耳赤的交合声而完成的性爱……

这一切的交织,似乎比单纯的失恋还要复杂、还要难以启齿一万倍。

这种心灵上的重压,让他也产生了一种想要借着酒精麻痹一下神经的冲动。

于是,林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

“好,那我来请客吧。”

刘波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夸张地大叫起来:

“可以啊林朝!哦不,义父!既然你请客,那今晚我要吃烤生蚝,多加蒜蓉那种!”

林朝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在意室友的玩笑,拿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准备点几手烧烤和两箱啤酒。

也就是在付款的那一刻,他才注意到屏幕上方弹出的短信提示。

原来这个月的工资,表哥已经吩咐财务提前打到了他的卡上,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那几千块钱,林朝的底气也足了几分。

不多时,外卖小哥的电话打了过来。

几个男生一起下楼,把两大袋散发着孜然和辣椒香气的烧烤,以及两箱冰镇啤酒搬了上来。

四个人把宿舍中间一张破旧的折叠桌拉开,摆上塑料凳子,围坐在一起。

话最多的刘波拿起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熟练地撬开了一瓶啤酒的瓶盖,递给王强,自己又开了一瓶。

“来,啥也别说了,全在酒里,干!”

“咕咚咕咚……”

几人仰起脖子,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了胃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激感。

放下酒瓶,刘波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往嘴里丢了几颗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一边嚼一边问:

“哥们,现在酒也喝了,说说吧,到底咋回事?昨天我看你跟她视频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分了?”

王强盯着眼前的一次性塑料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猛灌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几声。随后,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黯然声音开了口:

“其实……可能早就有预兆了吧。最开始上个月的时候,她跟我提过一嘴,说她们部门有个学长在追她,经常给她送奶茶。我当时急了,但她跟我保证说,她已经明确拒绝了,说心里只有我。”

王强苦笑了一下,眼底满是自嘲:

“后来,她回我消息越来越慢。我给她买的礼物,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开心了。直到今天下午,她突然发了一大段话给我。”

王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那段文字都觉得窒息:

“她说,我是个好人,对我一直很愧疚。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她说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她不想每天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不想买个几十块的口红都要犹豫半天。她说那个学长开着宝马,能带她去吃几千块钱一顿的日料,能送她想要了很久的那个名牌包包……”

说到最后,王强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听完这番话,寝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钟。

随后,“砰”的一声,刘波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啤酒瓶直晃悠,愤愤不平地破口大骂:

“草!这不就是个纯纯的拜金绿茶婊吗?一边吊着你这个老实人提供情绪价值,一边早就跟那个开宝马的学长好上了!把你当备胎耍呢!林朝,你说对不对?”

刘波气呼呼地转头看向林朝,又往嘴里狠狠地丢了一颗花生米。

林朝手里握着还剩下半瓶的啤酒,没有立刻附和刘波的谩骂,只是静静地看着痛苦不堪的王强,脑海中却闪过许多复杂的画面。

在林哲手下做事的这段时间,窥见的人性幽暗,让林朝的心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催熟。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放下酒瓶,看着王强,极其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王强,你觉得你爱她吗?”

王强抬起通红的双眼,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赌气般地哽咽道:

“爱!我怎么不爱?我把我所有的生活费都省下来给她,我连做梦都是以后跟她结婚的场景。我怎么可能不爱她?”

林朝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而是继续用平稳的语气问出了第二句话:

“那……她爱你吗?”

这个问题仿佛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王强伪装的坚强。

他的眼神开始剧烈地闪烁,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阵无力的颓废。

“我……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

林朝点了点头,语气冷静得有些残酷:“当你犹豫着说出不知道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不爱。”

一旁的刘波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追问:

“哎不是,林朝,这都啥啊?啥爱不爱的。这女的就是嫌贫爱富,这跟王强爱不爱她有什么关系?”

林朝转过头,看着刘波,又看了看王强,像是在解释给他们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如果说,一个你口口声声说深爱的女人,在平时的相处中,都无法让你清晰地感觉到她也是爱你的……那么,王强,其实你并没有那么爱她。”

“你爱的,只是你自己心中投射出的那个完美的幻想。你爱的是那种我为了爱情倾其所有的自我感动。”

林朝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宿舍里回荡,带着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通透。

“或者换句话说,你不够爱她。真正的爱,是哪怕知道她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你也能坦然接受;是你不能因为她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离你而去而感到愤怒,反而应该因为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而感到幸福。”

“既然你做不到这一点,既然你会觉得痛苦、觉得背叛,那说明你骨子里想要的,是一段对等、能够回报你的感情。”

“所以,她说的没错,你们确实不合适。”

林朝最后总结道:

“但又因为,大家都是凡人。被抛弃,付出得不到回报,虚荣心受挫……因为这些凡人的弱点,所以你现在的痛苦,是难免的,熬过去就好了。”

这番长篇大论说完,整个宿舍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连嘴里嚼了一半的花生米都忘了咽下去,张伟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林朝。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在宿舍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看起来最老实最木讷的林朝,喝了几口酒之后,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极具哲理、甚至有些冷酷剖析人性的话来。

“卧槽……”

刘波咽下嘴里的东西,一拳轻轻锤在林朝的手臂上:

“可以啊林朝!真没看出来啊!平时闷声不响的,肚子里这么多墨水,你这简直是情感大师附体啊!”

刘波上下打量着林朝,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不过,兄弟,听你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你老实交代,你谈过几个女朋友?现在有女朋友吗?”

这回轮到林朝傻眼了。

刚刚那种深沉的哲学家气质瞬间破功,他挠了挠脸颊,有些疑惑地反问:

“啊?我没和你们说过吗?”

其他三个室友齐刷刷地摇头,异口同声:

“啊?你还真有啊!”

林朝觉得有些好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有啊。她不是经常大清早的,在咱们宿舍楼下给我送早饭吗?”

其他几人顿时一阵无语,刘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哥,我哪知道啊!我早上又没课,每天醒来都快中午了,谁有病起那么早去楼下看你拿早饭啊!”

林朝汗颜。

随后,在酒精的微微刺激下,或许也是出于男生之间本能的炫耀心理,林朝摸出了手机。

点开相册,调出了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去,递给他们看。

“喏,这就是我女朋友,她叫安瑶,跟我是一个学校的,准确来说,是和我一个班的。”

刘波、张伟和王强三个人立刻像饿狼一样伸长了脖子,脑袋凑到了一起。

手机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三张震惊的脸。

画面里,是在一家奶茶店的背景。

林朝和安瑶靠得很近。

照片上的安瑶没有化妆,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体恤,扎着马尾。

但那精致到毫无瑕疵的五官,白皙透亮的皮肤,还有对着镜头开心地比着剪刀手时那灵动清纯的眼神,简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直接击中男生审美红心的极具攻击性的美貌。

“咕咚。”

平时话最多的刘波,这会儿结结实实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揉了揉眼睛,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

“我滴个乖乖……林朝,这他妈是咱们学校的校花吧?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把这么极品的妹子泡到手了?”

林朝被室友们这种直白的震惊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随即伸手把手机拿了回来,谦虚地笑了笑:

“还……还好吧。”

张伟还有些不满足,伸手想要去抢手机:

“哎哟,别这么小气嘛!这么好看的义母,再给我看一眼,刚才没看清全身。”

林朝赶紧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连连摆手推脱:

“可以了可以了。要是被我女朋友知道我拿她的照片在宿舍里炫耀,说不定又要生我的气,骂我一顿。”

刘波一听这话,顿时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表情,指着林朝的鼻子笑骂道:

“切!瞧你那点出息!刚才分析别人感情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像个情圣一样。结果搞了半天,你小子是个妥妥的妻管严啊!还以为你小子多厉害呢!”

林朝尴尬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心虚:

“是……是吧,呵呵。来来来,喝酒喝酒。”

随后,在这间弥漫着烟酒味的大学宿舍里,这群青春期的男大学生们又天南海北地聊了许多。

从游戏装备聊到球赛,从食堂的饭菜聊到哪个系的美女最多。

夜渐渐深了,地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林朝也逐渐喝得有些醉了,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感觉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都在微微摇晃。

耳边的喧闹声渐渐变得遥远。

在酒精的催化下,他的脑海中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的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交替闪现。

一个是清纯甜美、对他满眼依赖的安瑶。

一个是成熟妩媚、身材火爆,在表哥身下发出令人血脉喷张娇喘声的苏雨。

她们的身影开始融合,重叠。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二楼的房间,听着楼下的动静,身下压着一具火热的躯体。

究竟是谁?

他渴望的究竟是谁的肉体?

这种撕裂的背德感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林朝用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最终,所有的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画面定格,变成了先前手机里那副照片上的画面。

画面里,只有安瑶那张干净纯粹的笑脸。

只有安瑶一个……

但与以往那份单纯的喜欢不同,今晚过后,借着林哲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及室友王强失恋的现实打击。

一颗向往金钱、向往权力、向往能够彻底掌控自己所爱之人的野心种子,已经在林朝这个曾经腼腆文弱的男生心里,彻底生根发芽。

要想永远留住安瑶的纯粹笑容,单靠所谓的真心是不够的,自己必须变得像表哥林哲一样强大,一样拥有爱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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